《锦堂春》燕祯

39、立威 老夫人让沈

　　正月初六，老夫人正式让沈清辞住进了侯府。

　　名义上是"陪老夫人过年"，实际上谁都明白——这是老夫人认了她这个"孙媳妇"了。沈清辞搬进侯府那日，赵嬷嬷亲自来接，带了六个丫鬟、四个婆子过来伺候，排场比她上回登门时大了不止一倍。

　　沈清辞住进了青松院东边新收拾出来的跨院。屋子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窗明几净，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墙角一盆新移来的素心寒兰。她站在窗边往外看，正好能看见青松院里谢景行住的那间正房——隔着一道月亮门，几步路的距离。

　　搬进去当天她就出了第一趟门——去给老夫人请安。暖阁里除了老夫人，还坐着几个面生的女人，沈清辞进门一看，知道是侯府各房的太太和少奶奶们——谢景行的婶娘、堂嫂、几个庶出兄弟的媳妇，乌压压坐了一屋子。

　　老夫人招呼她坐到自己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对众人说："这就是景行从苏州带回来的沈姑娘。人灵巧，性子也好，你们以后多照顾着些。"

　　沈清辞挨个给众位长辈见礼。别人都客客气气的，只有一个穿藕色褙子的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嘴角动了动，说："早听说沈姑娘是开书画铺子的？倒是雅致。我们这些后宅妇人平日里只懂些针线女红，比不得姑娘有才情。"

　　这话听着是夸，可底下那层"你不是正经出身"的刺扎得明明白白。沈清辞低头笑了笑，不软不硬地回了句："婶娘过奖了。开铺子不过是糊口，比不得婶娘持家有方。今儿进来时路过花园，看见婶娘院里的梅树修剪得齐整，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那穿藕色褙子的女人——谢景行的三婶娘——笑容微微一顿。她院里的梅树确实修剪得好，可那是花匠的功劳，跟"持家有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沈清辞这话表面夸她，其实在提醒她：你管后院也就是管管花匠。

　　旁边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帕子掩了嘴。三婶娘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里已经多了几分僵硬。老夫人端着茶盏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从暖阁出来后沈清辞走在回廊里，赵嬷嬷跟在旁边低声说："沈姑娘方才那话回得好。三太太那个人最爱挑刺，您不软不硬顶回去，她以后就不敢随便张嘴了。"

　　沈清辞笑了笑："我是晚辈，本来不该跟长辈顶嘴的。可我看老夫人那个意思——她不反对我立一立规矩。"

　　赵嬷嬷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沈清辞回到跨院，坐下来喝了一碗茶。这是她住进侯府的第一天，暖阁里那番话是她立下的第一条规矩——"我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每天早起去给老夫人请安，然后在侯府各院走动走动。她不多话，也不摆架子，可每一处都走得周到——给各房太太送她自己画的扇面、给几个小的侄子侄女带苏州的糖糕、遇上哪院的丫鬟婆子办事得力就顺手赏几个大钱。十几天的工夫，上上下下对她的印象从"苏州带回来的那个丫头"变成了"沈姑娘人挺好的"。

　　只有一个地方她始终没去——谢景安禁足的院子。那是侯府的禁忌，谁也不提，谁也不去。

　　正月十五元宵节，侯府设宴。宴席上各房太太少奶奶们觥筹交错，气氛和乐。沈清辞坐在老夫人旁边的席位上，举止从容，杯来盏去应对自如。有个不太长眼的偏房姨娘借着酒意凑过来，笑眯眯地问："沈姑娘，听说将军把姬妾都遣散了，就留了你一个？你用了什么本事拴住将军的心？"

　　满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沈清辞端着酒杯，不急不缓地看了那姨娘一眼，笑着答："没什么本事。将军他自己的心，他自己拴着。我不过是恰好站对了地方。"

　　她说完举起酒杯敬了那姨娘一杯。那姨娘讪讪地喝了，没再追问。旁边的老夫人在主位上轻轻点了下头——那是对沈清辞的回答满意的意思。

　　宴散后谢景行来接她回青松院。走在花园里，月色如银，灯笼一路红彤彤地照着。他侧头看着她，问："累不累？"

　　"还行。"沈清辞裹着披风跟在他旁边走，"三婶娘今天没挑刺，二房的嫂子送了我一盒子花钿，四房那边的小侄女追着喊我'沈姑姑'。"

　　谢景行听她说着这些家长里短，眉眼渐渐柔和下来。他伸手把她被夜风吹散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说："你做得比我想的好。"

　　沈清辞仰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那当然。你以为我在沈家那十六年是白过的？我母亲管家那会儿，比这阵仗大多了。"

　　两个人说着话走回了青松院。月亮门上挂着两盏新灯笼，红绸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沈清辞跨过月亮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灯火通明，人声渐远。她在这座府邸里待过小半年，从前是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粗使丫鬟。如今她站在青松院的月门下，是这座府邸的未来主母。

　　她收回目光，跟着谢景行走了进去。跨院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地迎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