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春》燕祯

33、登门 沈墨正式和

　　腊月初八，沈清辞正式登了镇北侯府的门。

　　谢景行那天一早就去兵部了，沈清辞自己带着两样礼——一幅她亲手画的松鹤延年图和一罐苏州带回来的桂花酱——坐了马车到侯府门口。赵嬷嬷在门口等着，见了她笑脸盈盈地迎进去。

　　一路穿过前院、花园、回廊，沈清辞脚步从容，脊背挺直。她来过侯府，从前门到后院、从假山到青松院、从那个狗洞到现在的正门，每一条路她都走过。可今天是头一回以"客人"的身份走正门进来。

　　老夫人坐在暖阁里，靠着一张紫檀罗汉榻，手里握着一串佛珠。她见了沈清辞不冷不热地笑了笑，指着对面的椅子说："坐吧。"

　　沈清辞行了大礼，起身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双手端放在膝上。她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头上一支素银簪子，耳垂上只戴了一对小米珠——不寒酸也不扎眼，恰如其分。老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佛珠在手心里慢慢转了一圈。

　　"听说你在苏州开了间书画铺子？"老夫人开口。

　　"是。小本生意，糊口罢了。"

　　"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在外头开铺子，不容易吧？"

　　"是有些难处，好在街坊邻居照应，勉强撑下来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景行那孩子，从小倔。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既然把你从苏州带回来了，可见是真心待你。"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沈清辞脸上停了两息，"你是个聪明孩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景行是我谢家的嫡长孙，镇北侯的爵位将来是他的。他身边不能没有个正经主母。可你的出身——"

　　老夫人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竟之意沈清辞听明白了——她是个抄家罪臣的女儿，虽如今平反了，可底子在那里，配不上镇北侯府的嫡长孙。

　　沈清辞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抬起头，不卑不亢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说的是。论出身，奴婢确实配不上将军。可奴婢这条命是自己挣的。从侯府洗衣房到苏州书画铺子，奴婢没有靠过任何人。将军待奴婢好，奴婢心存感激。若老夫人觉得奴婢留在京城不合适，奴婢可以回苏州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稳，没有委屈也没有赌气。老夫人转佛珠的手顿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半晌，她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有骨气的。"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沈清辞说："行了，既然是景行带回来的人，我这个做祖母的总不能把他的人赶出去。你既然回了京，就好好待着。有什么缺的短的，打发人来府里说一声。"

　　沈清辞起身行礼："多谢老夫人。"

　　从暖阁出来时她走在廊下，赵嬷嬷跟在她旁边压低了声说："沈姑娘别往心里去，老夫人就是那样的性子，看着冷，其实心里有数。她肯收您的礼、见您的人，就是认了您了。"

　　沈清辞对赵嬷嬷笑了笑："嬷嬷费心了，我省得。"

　　她走出侯府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飞檐翘角、朱门铜钉、门口那对石狮子威风凛凛地蹲着。她上次从这座府邸出来是七月份，钻狗洞。这回是腊月，走正门。不过四个月工夫，天差地别。

　　她上了马车，靠在车壁里闭上眼。暖阁里老夫人那句"配不上"还在耳边转悠。她知道那不会是最后一个对她这么说的人。京城里的世家贵女们、那些侯府里的旧人、那些暗处等着看笑话的眼睛——接下来还有得应付。可她不怕。她活了两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

　　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石板路，往城南那间竹影婆娑的小宅子去了。院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等着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