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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夜话 沈墨对谢景 ...

  •   那天夜里谢景行没有回客栈。雨一直没停,到了晚上反而更大了些,噼噼啪啪地敲着屋顶的瓦片。沈清辞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雨幕,对谢景行说:"后屋有个小隔间,平时放杂物。你收拾收拾今晚住那儿。"

      谢景行正蹲在灶台前帮她补灶上豁了一角的砖,闻言抬起头来:"你不赶我走?"

      "雨这么大,赶你走你睡哪儿。"沈清辞把一床干净的薄被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好,"隔间小,没有床,我给你铺个地铺。你别嫌弃。"

      谢景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接过那床被褥:"不嫌弃。我在北境打仗的时候睡过泥坑。"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怎么什么话都能往打仗上扯,嘴巴动了动没戳穿他。她带他去了后屋隔间——确实小,转身都费劲,角落里堆着几个没用的画架和一捆旧纸。她把那些杂物挪开腾出一块地方,谢景行把被褥铺上去,拍了拍,看着平整。

      "行。"他直起腰,"能睡。"

      沈清辞站在隔间门口看了他一眼:"那你自己收拾吧。我去前面了。"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攥住了。

      她站住,没有回头。

      "辞辞。"他的声音在她背后,又低又哑,像是忍了很久才说出口的,"我查了沈家的案子。有眉目了。"

      沈清辞的脊背绷了一下。她慢慢转过身来看着他。隔间里没点灯,光线从厅堂那边透过来半明半暗的,谢景行的脸有一半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着。

      "当年的主审官还在。"他低声说,"那个关键证人——自称你父亲信使的那个——关进大牢不到一个月就'病死'了。死得蹊跷。我派人去湖州请当年主审的裴崇山来京城喝茶。"

      沈清辞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胳膊。她的手指攥着袖口的布料,攥得关节泛白。

      "如果裴崇山说实话,就能顺着查下去。"谢景行看着她,"陈太傅那边……我手里有他的人在军中贪墨军饷的把柄。他想动沈家,我就能动他。互相牵制着,谁也不敢先翻牌。"

      沈清辞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从谢景行的脸上慢慢移到地上铺好的那床被褥上。被褥是旧的,浆洗得发白了,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了一条线——是她叠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终于问出口,声音很轻,"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他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姜汤和雨水混合的气味。他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因为你在意。"他说,"你在意的事,我也在意。"

      沈清辞仰头看着他。隔间里的光线暗沉沉地落在他们之间,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从她胸腔里破土而出了——她压了两辈子、藏了两辈子、不敢承认了两辈子的东西,就在这个狭小的隔间里、在他这句简单的话面前,再也藏不住了。

      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料。力道不大,可她的手指在抖。

      "谢景行。"她的声音也在抖,"你听好了。我不是沈墨。我是沈清辞。沈廷昭的女儿。前世十六岁死过一次,现在活在这副身体里。我认识你的时间比你认识我久得多。我在刑场上见过你,你骑在马上,穿着银甲红袍,你看了我父亲的头颅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我恨过你,很长一段时间。后来你把我从假山里拉起来、给我一盏灯、替我挡了周姨娘和谢景安的算计,我又开始不知道该恨你还是不该恨你。现在你站在这里跟我说'你在意的事我也在意'——我觉得我好像恨不下去了。"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了。她攥着他胸口衣料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指节白得像一截骨头。

      谢景行站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完。他听得很安静,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她说完,他伸手覆上她攥着他衣料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滚烫,把她微凉的手整个包住了。

      "恨不下去就别恨了。"他低声说,"换换别的。"

      沈清辞的眼泪"啪"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她低下头去,额头抵在他的胸口。那个位置下面,隔着衣料,隔着皮肤,是他的心跳。又重又稳,一下接一下,和她自己的心跳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隔间门口,谁也没有再说话。雨还在下,哗哗地敲着瓦顶。桂花香气从门缝里钻进来,湿漉漉的甜,弥漫了一屋子。

      过了很久,沈清辞松开手,退后一步。她把脸上的泪抹了抹,声音还带着鼻音:"行了。你睡觉。我去前面了。"

      谢景行站在隔间门口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瘦瘦的、单薄的、却挺得笔直。她走到厅堂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昏暗的光线,两个人对望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目光,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谢景行站在隔间门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一片衣料被她攥得皱巴巴的,皱痕的形状像一朵小小的花。他低头看了半天,没有把它抚平,就那么穿着,躺进了地铺里。

      被褥上有一股清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桂花的气味。他把手臂枕在脑后,对着黑暗中隔间的屋顶弯了一下嘴角。

      然后闭上了眼。这一夜他睡得很好,是离开京城以来最好的一觉。没有梦见战场、没有梦见沈清辞在牢里、没有梦见她钻狗洞跑掉的背影。他只梦见了一棵桂树,满树金黄细碎的花,风一吹就落得满头满肩。

      好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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