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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桂花 谢景行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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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暑气一夜之间就退了,风里开始带着凉丝丝的甜——街角那棵老桂树开花了,细碎的金色花瓣密密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层。
沈清辞的"锦堂"开张快两个月了。生意比刚来时好了不少,她的字画渐渐在附近有了些口碑,有个姓顾的老秀才隔三差五带朋友来坐坐,喝杯茶聊聊字画,临走总会买一两幅扇面或是对联。沈清辞的月收入已经能让她隔两天吃一碗排骨面了,偶尔还能给林娘子的儿子买块糖糕。
日子平静得像一池无风的水。
可她的心境不太平静。原因是那三锭墨已经用完了两锭,第三锭也只剩一半了。她每天研墨的时候都会看见墨锭上那个老匠人的签章,然后就会想起那个油纸包、那张"省着点用"的纸条、那个站在槐树底下看家书背影慢慢绷直的人。
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信,没有消息,没有人来。
沈清辞每天该开门开门、该画画画画、该卖字卖字。她跟客人说话时笑得跟平时一样和气,跟林娘子闲聊时也一样搭腔。可她每天傍晚关铺门的时候,都会在门口站上一小会儿,往巷口的方向看一眼。
巷口只有馄饨摊、老槐树、几只跑来跑去的鸡。没有高大的人影。
她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闩好,回到后屋做饭。煮面的时候她会多放一把菜,因为某个人曾经说"你这面汤太清了"。她每回听到这句话都想拿勺子敲他脑袋,可一个人吃面的时候又忍不住多放一勺猪油。
九月初三那天下了一场小雨。傍晚铺子里没什么人,沈清辞坐在柜台后面画一幅新扇面。画到一半忽然听见门口有人敲了敲门板——不是客人的那种敲门,是很轻的两下,像怕打扰什么似的。
她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青衫,高大,肩上湿了一片。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站在细雨里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眼底带着赶路之后的倦色,可那双眼睛亮得不成样子。
"我来送墨。"谢景行站在雨里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在下巴尖聚成一颗珠子,落下去。
沈清辞攥着手里的笔,半天没有动。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雨里、拎着油纸包、说自己"来送墨"。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伸手把他拽了进来。动作有点粗鲁,拽得他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
"你淋湿了。"她说。
"嗯。"他低头看着她攥着他袖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从京城骑马来?"
"嗯。"
"骑了几天?"
"五天。"
沈清辞的手攥得更紧了。她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眶却忽然红了:"谢景行,你疯了。你一个镇北侯,为了送三锭墨从京城骑五天马到苏州?"
谢景行低头看着她那双红了的眼,笑了一下:"你上次不是说我买墨买得多吗。我想了想,确实买得多。所以就亲自送过来了。"
沈清辞气得想打他,可攥着他袖子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她别过脸去,把眼眶里那点水汽硬生生逼回去,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身往里走。
"进来。换件干衣裳。我给你煮姜汤。"
谢景行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他把油纸包放在柜台上,站在铺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还跟走之前一样,只是窗台上多了一盆水仙,案角多了几只青瓷笔洗,晾着的扇面里多了几幅新画的花鸟。
他看到柜台角落里搁着半碗凉茶,茶汤已经浑了,显然放了很久。他端起来看了看,认出那只碗是他离开那天用过的。碗沿还留着一点茶渍,不是新沏的。
他端着那只碗站在柜台边,忽然低下头去。后脑勺对着沈清辞的后背,他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沈清辞从后屋找了件半旧的干衣裳出来——是他上回留在这里的那件青衫,她洗好叠好了的。她递过去时发现他背对着她站在柜台边,端着那只碗,肩膀微微地绷着。
"干什么呢。"她把衣裳往他身上一丢,"快换了,我去煮姜汤。"
谢景行接住衣裳转过身来,他脸上那副表情让沈清辞愣了一下——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好东西,整张脸都在发光。她别开目光,耳根发烫,快步走进了灶间。
灶上生火的时候她听见他在外面窸窸窣窣换衣裳的声音,然后是他走过来靠在灶间门框上,带着一身她衣裳上淡淡的皂角香。
"辞辞。"他叫。
沈清辞往锅里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干什么。"
"我还想喝你那天煮的那种茶。就那个绿茶,我走之前你递给我的那碗。"
"那天是龙井。"她把锅盖盖上,没回头,"你一个喝惯烈酒的人,分得清龙井和毛峰?"
"分不清。"他靠在门框上,声音带着笑,"但记得味道。"
沈清辞背对着他烧火,手指攥着柴禾的枝干。火光照在她侧脸上,一层暖融融的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像灶膛里噼啪作响的火星子。
"知道了。"她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那个茶罐,"明天给你泡。今晚先把姜汤喝了,别明天着了风寒赖在我铺子里不走。"
"我本来就不打算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低的、稳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沈清辞的手停在茶罐盖子上面。她站了两息,转过身来看着他。灶间的光线昏暗,他站在那里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青衫穿在他身上略短了些,袖口露着一截手腕,腕上有一道新的擦伤——大概是骑马赶路时被什么东西刮的。
她看见了那道擦伤,走过去把他的手腕拉过来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蹭破了一层皮,边缘有些红肿。她皱着眉从旁边拿了一小盒药膏,蘸了蘸替他涂上。药膏凉丝丝的,她涂得很轻,指腹从他腕上那道伤口的边缘慢慢滑过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谢景行由着她摆弄他的手,一动不动。他低着头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微微抿着的嘴唇、认真专注的侧脸。灶间里的火光、铁锅里咕嘟冒泡的水声、院子里传来的桂花香气——他觉得这一瞬间他什么都不要了。
"好了。"沈清辞涂完药膏,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去坐着吧。姜汤马上好。"
她没有抬头看他,转身去揭锅盖。可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锅盖搁在一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姜片和红糖放进锅里。
身后的人没有走。他就那么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烧火、切姜、调糖、盛汤。一碗热腾腾的姜汤递到他面前时,他双手捧过去,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清辞站在他对面,隔着那团热气看着他。她忽然想说点什么——说"你下次别这么赶了"或者"其实你不用亲自来送"或者"京里的事处理完了吗"。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喝完把碗放那儿,我明天洗。"
谢景行捧着姜汤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眉头皱了一下,可那眉头很快就舒展了。他抬眼看着她,笑了一下。
他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