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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格格 近日美国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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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美国排华风波愈演愈烈,总理衙门派载汛去美国公使馆与现任驻华公使查尔斯交涉。
按理说这种事该由衙门召见美国公使当面递照会,如今反了过来,变成衙门派人上门去谈,已经是低了半头。载汛接了这趟差事,没有多说什么,拿了文书便去了。他在美国股干了这些年,排华的事跟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是同样的流程:递交抗议、等待回音、再递交、再等待。石沉大海,早已习惯了。
美国公使馆在东江米巷深处,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洋楼,门前种着两棵梧桐。载汛在门口递了名帖,门房领他穿过一条短廊,到了一间朝南的会客室。屋里摆着一套深色的皮沙发,墙边立着一座落地钟,钟摆左右晃着,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声响。墙上挂着一幅华盛顿的画像,画框镀金,在斜进来的日光里闪着一点冷光。
查尔斯是个五十来岁的肯塔基人,早年做过律师,说话慢条斯理,带着南方口音。他的衬衫浆得笔挺,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桌角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渍痕。他在会客室里见了载汛,接过文书看了一眼。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在某一行的数字上停了一拍,随即翻了过去。看完之后,他把文书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说话,先端起那杯凉咖啡喝了一口。
“I am instructed to inform your Government that the United States has this matter under its serious consideration and will exert its best efforts to protect the rights and interests of Chinese residents.”
载汛知道这些话都是模子刻出来的。他听过不止一次,换一个公使还是同样的话,换一年再说还是同样的话。他点了个头,起身告辞。查尔斯送他到门口,两个人握了手,客气而短暂。
回去的路上,他想起那些在排华浪潮中受苦的华工。
尽管人们普遍认为大清的屈辱是从道光二十年英夷犯顺开始的,然而早在战事之前,出洋华工的血泪史就已经翻开了。朝廷向来禁止自由移民,最早出去的华工,多是以招工为名被拐骗上船,到了海外才知道自己被卖了,一纸契约就是一张卖身契。那些契约上的字,他们大多不认识,画个押,就再也没有回过头。
华工出海后多半被送去美洲。有的在古巴的甘蔗园里砍甘蔗,从早砍到晚,砍到手掌裂开,伤口被蔗汁浸得生疼。有的在秘鲁的鸟粪岛上挖矿,那种地方热得人喘不上气,鸟粪的粉尘被吸进肺里,用不了多久就会咳出血来。有的在太平洋铁路的工地上铺枕木,悬崖上打炮眼,炸药响了,有人没能跑开,连尸体都收不全。无论哪一种,他们过的都是奴隶般的日子。工头拿着皮鞭在身后转,太阳底下干到脱水,病了没人管,死了就地埋。
当年跟随载汛他们这批幼童留美的监督,曾经受总理衙门所托,专门调查过华工受虐之事。他去了古巴,又去了秘鲁,前后走了将近一年。回来后写了一份极长的报告,把每一处的见闻都记了下来。载汛在留美期间见过这位监督,印象里是个瘦削而沉默的中年人,总是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那份报告递到衙门里,几经辗转,最终促成了大清与日斯巴尼亚国签订华工条款,限制华工出洋,规定约满即送回国。之后大清在古巴和秘鲁各派驻了领事,处理华侨事务。可纸上的条款挡不住鞭子。死亡与虐待依旧一桩接一桩地发生。
载汛的思绪被落在他鼻尖的雨滴打断。
街上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小贩手忙脚乱地收摊子,一个卖糖水的把铜锅往板车上一搁,推着车往巷子里跑。载汛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把手里那把伞撑开来。
黑色的长柄伞,被雨一打,颜色深了一层,泛出暗沉的光泽。雨丝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绸布。
这把伞,他最近一直带在身上。
他撑着它走过了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伞柄被他握得久了,被手心焐出了一点温度,摸上去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凉。
半年了。
他的伤早就好了。后脑那一块,用手去摸能摸到一小片稍微凸起的地方,不仔细摸根本察觉不到。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出现。但他每日出门和回来都会去西厢房看一眼,盼着她哪一天又出现在那里。
雨很快就停了。他收起伞,走过东直门,又走过一条横巷。拐过弯的时候,巷口堵着一排车马。青灰色的车帘,两盏灯笼,两排站得笔直的仆从。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
叶准今日醒来时,外面已是春天。
她正觉得身上这身衣裳有些薄了,就看到床尾叠着一套崭新的春装,整整齐齐。应该是载汛放的。
时宪书上每天都有标记,说明他回来了,而且一直在这里。她数了数中间空出来的日子,载汛的伤应该早就好了。
午后日光很足。叶准用一只手将一个小方桌拖到院子里的竹椅旁,又去东厢房拿了一摞报纸,边晒太阳边看。这些报纸都是旧的了,最上面一份是几个月前的《伦敦新闻画报》,她翻到一页,上面印着一辆三轮车的草图,标题写着“世界上第一辆汽车获得专利”。她盯着那幅图看了一会儿,这辆车她在斯图加特的奔驰博物馆里见到过。如果她的手机还健在,她甚至还能翻出当时拍的照片。
她翻过一页,看到一篇关于自由女神像基座募捐的后续报道,说捐款已经过半,预计明年可以动工。报道旁边配了一小幅版画,画的是女神像的完整样貌,高高地立在基座上,火炬伸向天空。
正看到这里,一阵脚步声和马蹄声从巷口传来,不多时院门被人叩响了。
叶准隔着门问了一声:“哪位?”
来人嗓音尖细:“奴才是大格格跟前的人。”
叶准将门开了个小缝。门外又是人又是马车,把整条小巷塞得满满当当。她把门又开大了一些,看见马车帘子是青灰色的,车檐下挂着两盏灯笼。赶车的把式坐在车辕上,身板挺直,目不斜视。车厢两侧各站着两排仆从,一色的深灰衣裳,腰间束着同色的带子。
“请问有什么事?”
“大格格来见阿哥。”
叶准有些为难:“载汛现在不在。”
“无妨,我就在这儿等。”马车里传出女人的声音,不高,但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既然对方说要等,叶准也不好让人在门口站着,只好开了门,请他们进来。赶车的把式跳下车辕,搬了一个脚踏在车门前放稳。女人在搀扶下下了车。叶准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身石青色的旗装,领口和袖口滚着深色的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面相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些,眼角有细纹,嘴角微微往下沉,不笑的时候显得很严肃。
叶准侧身让来人进院。侍从们从她身边经过时,都拿眼睛瞟她。叶准以为是自己的红头发吓到他们了,下意识伸手拢了拢鬓角。
“你……”女子走到一半,忽然回过身来看着她,“不知道我是谁?”
叶准诚实地摇了摇头。
那不苟言笑的女子竟然笑了出来。眼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叶准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补了一句:“现在还早,载汛应该不会那么快回来。”
“无妨。我已经派人去总理衙门知会他了。”
叶准心想,但愿吧。主人不在,她总不能把人晾在院子里,自己接着看报。
正想着,女子目光也落在桌上那摞报纸上,又看了一眼被叶准翻开的《伦敦新闻画报》。“你懂洋文?”
叶准点了点头,没多解释。
院外传来请安的声音。叶准顺着声音看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院门口快步进来,正是许久未见的载汛。
他看到叶准的那一刻,眼里亮了一下,但那道光极快地收住了,他很快将视线转向站在院中的女子,拍了两下衣袖,跪了下去。
叶准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侍从们一脸惊讶,大概是因为她没有行礼。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补救。
“免礼吧。”女子抬了抬手,在搀扶下慢悠悠地进了前厅。
载汛和叶准跟在她身后进了前厅。叶准尽量放轻脚步,缩在载汛身后半步的位置。
“我叫了你几次,你都不来。那我就只好亲自登门了。”
载汛低着头,又跪了下来。“臣有负公主厚爱。”
叶准双目微瞪,眼前的这位竟然是公主。
“起来吧,别老跪着了。”女子看了一眼呆在原地的叶准,话却是对载汛说的,“强扭的瓜不甜。你既不乐意,我也不会强迫你。”她顿了顿,“只不过,下次我叫你,你得来。”
载汛站起身来,点头称是。
女子起身,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出了院子。她的步伐不急不缓,走过叶准身边时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马车缓缓地驶出巷子,蹄声渐渐远了。
载汛关上院门,明显松了口气。他面对着门站了片刻,才转身朝院中走去。
叶准见他回来,上前问道:“你的伤都好了吗?”
载汛“嗯”了一声,算作回答。
“可是我的伤还没好。”叶准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这边动一下就疼。”
载汛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东厢房。他搬出一个木箱子,掀开盖,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揭开之后露出里面黑褐色的膏状物,一股浓烈的药味散开来,又苦又辛。叶准被熏得后退了两步。
“这是什么?膏药?”
载汛点点头。
叶准虽然很嫌弃这个味道,但也知道自己应该是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她解开脖子上的盘扣,把肩膀露出来,侧身对着他,等着他把膏药贴上去。但是等了好一会儿,肩膀都被风吹得凉飕飕的,什么也没等到。她偏头去看,只见载汛把脸转向另一边,整个人僵硬地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块膏药,手指收得很紧。
叶准意识到了问题。她把衣服拉起来,往西厢房去了。“你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
她换上的,是先前自己缝的那件夏天穿的背心。不管怎么样,好歹是件正经外衣。她走回载汛面前,背对着他。
“这回贴吧。”
载汛小心翼翼地掀起背心的带子,指尖尽量不去触碰她的皮肤。肩头露出来,那片青紫还在,边缘泛着暗红,依旧是新伤。他知道她的时间跟旁人不一样。对他来说已经过了半年,对她而言,也许只过了一夜。
他把膏药贴上去,手掌隔着药布轻轻按了按,确认贴稳了,便立刻收回手。
叶准打了个寒战,赶紧披上外衣保暖。药膏贴上去的地方热烘烘的,倒把疼压下去了一些。
载汛将箱子收拾起来,送回东厢房。
“载汛,我饿了。”
他确实打算去厨房,但他本来是想给叶准煎药的。既然她饿了,那就先做饭。家里依旧有米有鸡蛋,不过最近他买了些调味品,可以煮茶叶蛋。他把鸡蛋放进锅里,加水和茶叶,又搁了一撮盐和几粒大料,搁在灶上慢慢煮。火苗舔着锅底,茶叶的香气慢慢飘出来,在厨房里散开。
茶叶蛋刚煮出来,其实没有很入味。但叶准吃的时候,几乎要热泪盈眶。
“啊,太好吃了。我真是想死这个味道了。”
载汛在一旁用小火煎药。药罐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苦味从罐口飘出来,和厨房里的茶香混在一起。叶准凑过去看了一眼,捏着鼻子问:“这是给我吃的?”
载汛点点头。
叶准皱起整张脸。“我能不能只贴膏药?”
“不能。”
叶准苦着脸坐回了小桌边,把最后一个茶叶蛋剥开,慢慢地啃。她吃了两口,又抬头看了看载汛。他正背对着她,拿筷子搅着药罐,手腕很稳,动作不快不慢。
“刚才那位真的是公主?”
“她是敬亲王府的大格格,两宫太后的养女。”
叶准想了一下。“那她是你姐姐?”
“嗯。”
叶准想起刚才载汛结结实实跪的那一下,膝盖砸在地上一声闷响,她隔着几步远都听见了。“我下次见到她,也要跪?”
“不用。”
叶准松了口气。她是真的不想跪。“那我总要做点什么,好显得不那么突兀?”
载汛想了一下,示意她起身。“上身挺直,脚并拢,左手放在右手上,半蹲下去。”
叶准照做了。动作生疏,姿势别扭,像第一次学扎马步的人。载汛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就这样?”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