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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受伤 载汛处理完 ...

  •   载汛处理完紧急的公务,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答应了叶准去接她,便没有回小院,直接沿着城墙根往南走。

      入秋了,风里带着一丝凉意,把燥气往下压了一截。他穿的是常服,没戴官帽,短发就露在风里,过路的人偶尔侧目,他也不在意。

      拐过一条横巷,前面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个小贩推着独轮车慌慌张张地跑,车上剩的半筐梨滚了一地。几个妇人扶着墙根往后退,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载汛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前面传来闷响。很重,像是有东西从高处砸下来,又像是一扇门板被撞倒了。

      他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中年男人:“怎么了?”

      “教堂!教堂打起来了!”

      载汛拔腿就跑。

      长衫的下摆在他腿边翻动,几次绊住他的步子。他一面跑一面把前襟捞起来,攥在手里。越靠近仁慈堂,人越乱,有人往这边逃,有人往那边挤。他逆着人流往前插,几次被撞得歪了方向,又立刻调整步子。那些惊叫声、哭喊声、东西碎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

      教堂正门被堵得死死的,里面传出暴徒的号叫。他没有从正门硬闯,转身绕到西墙外,踩着墙根的碎石翻了过去,朝人声最盛处奔去。

      刚冲出回廊,他就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他,举着一根胳膊粗的木棒,正要往下砸。那人面前的地上趴着一个女子,衣服上沾满灰土,裙摆上有血。

      他认出了那头红棕色的头发。

      叶准。

      他来不及想,一步抢上前,飞起一脚踹在那人腰侧。暴徒闷哼一声,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翻倒的长桌上。

      他弯下腰,伸手想去扶她,指尖才碰到她的袖子,身后已有风声袭来。他想也没想,把叶准往自己身后一护,侧身避开那根照着头招呼下来的木棍,反手捏住对方手腕,一拉一拧,把那人整个甩了出去。木棍脱手飞出来,砸在墙上,断成两截。

      又有新的暴徒冲上来。

      这些人大多是附近的闲汉和地痞,平时在城墙根下赌钱吃酒,今日不知被谁煽动,借着“清洋邪”的名头来闹事。他们不是练家子,单打独斗没一个是载汛的对手。但人太多了。一批倒下去,又一批涌上来。刚开始他还数得清自己打退了几个人,后来就只剩招架的份。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木棒砸在骨头上的脆响,他自己的呼吸声,周围的呼喊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搅在一起,把他围在中间,越裹越紧。

      他始终没有离开叶准身前。

      站在翻倒的长桌和破碎的瓷器之间,把人一个一个往外打。他的短发被汗和血黏成几绺,贴在额角和脖子上。长衫的下摆被撕开一道口子。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了血,只记得有很多次,他回头去看叶准,确定她还在他身后。

      承禄带着官兵冲进来的时候,载汛已经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尽了。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腿边就是叶准。

      叶准咬着牙,眼泪和汗混在一起,也顾不上去擦。她只想站起来,站到他旁边去。哪怕扶他一把也好。

      官兵们很快稳住了局面。这些暴徒本就是群乌合之众,见穿号坎的官兵来了,跑的跑,散的散,还有些跑不及的,被按在地上绑了。承禄跑得满头的汗,他拨开挡路的两个官兵,一眼就看见载汛跪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载汛!载汛,你怎么样?”

      载汛摆了摆手。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可那两个字还没落地,他的身体忽然向旁边倾斜,像一根被齐根砍断的柱子,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叶准就跪在他旁边,见他倒下来,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接他,受伤的肩膀被扯得生疼,她咬紧了牙,把载汛的上半身抱进怀里。他的脑袋靠在她胸口,眼睛半合着,睫毛在风里簌簌地颤。他后脑有血,黏稠的、温热的,染了她满手的红。

      “载汛!醒醒!载汛!”

      承禄也扑了过来,一把抓住载汛的手腕,探他的脉。脉搏还在,只是很乱。他抬起头,看见叶准那张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这个平日里满嘴胡话的人,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得吓人,一句话都没有说。

      载汛被马车送回了东直门附近的小院。承禄是骑马去的,先一步到了,把门打开,又让人去请郎中。请郎中的小厮跑得飞快,回来时连鞋都丢了一只。那郎中是个六十来岁的瘦老头,下巴上有一撮山羊胡,背着一个药箱,迈门槛时差点绊倒。他给载汛把了脉,翻了眼皮,又凑近了后脑看伤处,眉头越锁越紧。

      “外伤不轻,内里也受了震荡。我先开几副醒神开窍、活血化瘀的方子。今夜最要紧的是散热和防惊。若发热,便用湿帕子敷着,两个时辰换一次。若身子抽搐,立刻掐人中。还有,这几日千万莫要让他起身走动,要静养,不可动气。”

      承禄一一记下,又安排人去抓药。叶准坐在床边,把载汛那只始终垂在床沿的手放回被子里。他的手指冰凉,指节上全是擦伤,有几处皮翻起来,露出底下泛白的肉。脑后的血已经止了,但肿起来很大一块,像半枚剥了壳的鸡蛋。

      承禄本想让郎中也给叶准看看,叶准不肯离开载汛。她说自己只是被砸了一下肩膀,骨头没断,没那么要紧。承禄说不过她,只能让郎中也给她配了几副外敷的膏药,又留下半瓶活血油。他带人领了方子去抓药。

      载汛昏得很沉,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叶准拧了块布,慢慢地替他擦脸。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再绕过耳后,擦到脖子。她做这些时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拂一尊瓷器上的灰。

      她想小时候,父母还在。有一回父亲感冒发烧,母亲坐在床边,也是这样用湿毛巾替他擦脸。她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觉得那画面很平常,平常到不值得记住。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画面。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香气从纸窗的缝隙里渗进来。

      小院的门响了。她以为是承禄回来了,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群人,看穿着打扮像是王府的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衣帽齐整,躬下身子行了个礼。

      “奴才是奉命来接阿哥回府的。”

      说完便要往里走。

      叶准先他一步把门关上了,又飞快地把门闩插上。她的背抵着门板,胸口砰砰地跳。

      “等一下。”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点抖,“我不认识你们,所以不能让你们把载汛带走。”

      外面的人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怔,但还是很恭敬地解释道:“奴才是奉了敬亲王的命。您可以开门看看奴才的令牌。”

      叶准哪里认得什么令牌。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外面的人还在轻声嘀咕。犹豫了一下,她朝外喊:“你们去找承禄。他说能让你们接走,我就开门。”

      外面安静了几秒。领头那人又开口:“您说的可是军机章京、索绰罗家的大爷?”

      “是他。”叶准咽了咽口水,补了一句,“你们去把他找来。他来了我才开门。”

      “奴才这就差人去寻。”

      叶准从门缝里看见那群人果然分出一个来,提了灯笼往巷子口跑。她退回来,把门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快步走回西厢房。载汛还昏着,嘴唇有点发干。她用小勺蘸了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了。叶准又给他擦了把脸,然后在床边坐下,把那只伤了的胳膊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巷子里响起马蹄声。叶准再次跑去应门,果然见承禄从马上翻下来,手里还提着几包药。

      叶准开了门。承禄进门后,叶准又飞快地把门关上。承禄把药包放在地上,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

      “让他们把载汛带回去吧。”他说。

      叶准抬头看他,没说话。

      “敬王府的郎中是太医院出身,比外面请的强。”承禄说,“他伤得不轻,若是再出了事,王爷那边交代不过去,你心里也过不去。”

      叶准咬着唇,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

      她转身走回西厢房,在床边站定。载汛还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她伸出手,替他把散在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了一瞬。

      “我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等你醒了,记得马上回来。”她小声说。

      然后她退到一边,看着王府的仆役们把载汛用软轿抬了出去。他们动作很利落,没有磕着门框,没有碰响桌椅。像来的时候一样,走得悄无声息。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承禄把两包药塞进叶准手里,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的眼眶湿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只要醒过来,他一定第一时间回来找你。这期间你要是有事,就到府上寻我。我夫人和家人都不是外人,甭跟我客气。”

      叶准说:“好。”

      她没有去找承禄。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再一次消失了。房门后面,只剩一室晨光。

      载汛是在敬王府的卧房里醒来的。这间屋子他住过许多年,光闻味道就知道自己在哪。守着他的女侍一见人醒了,连忙打发了小太监去通传。不一会儿,敬亲王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载汛被人扶着坐了起来。后脑的伤已经不似先前那么疼了,只是脑袋里还嗡嗡地响,像有一群蜜蜂在太阳穴间乱撞。敬亲王站在床边,上下打量着他。

      “你还是搬回来吧。”敬亲王说,“成日和承禄那小子混在一起,就没有好事。”

      载汛低着头,没有接话。他想知道叶准的情况,想问教堂,想问那些被抓的人怎么处置了。但他知道,敬亲王不会给他答案。

      “我要见承禄。”他说。

      敬亲王冷冷地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半个时辰之后,承禄还是来了。他进门时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很响,人还没到床前,声音先到了:“哎呦,我的祖宗,你可算醒了。”

      载汛没有心情跟他寒暄。

      “叶准呢?”

      “在你家呢。昨日她拦着王府的人不让他们把你带走,是我去了一趟才劝下来的。”承禄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圆凳上,“你是没瞧见,那丫头站在门口跟王府的奴才顶嘴,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她也受伤了。你找大夫给她瞧过没有?”

      “郎中留了活血化瘀的药给她,我也交代她有事就去我府上。”承禄说,“她自己说骨头没事,就是肩膀上挨了一棍子。我看她伤得也不重,就是她去了。”

      “她把药煎了没有?”

      “这……”承禄顿了顿,“我把外敷的膏药和内服的丸子都留下了。煎药太麻烦,她未必会。我还特意挑了不用煎的。”

      载汛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

      “教堂呢?”

      “还能怎么样。”承禄叹了口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你的那些同僚正在拟折子,准备上奏赔款。这回事儿不算大,暴徒那边没闹出人命,伤的也都不是要员。但教会那边不依不饶,听说法国公使已经递了照会,要朝廷严惩涉案人员。赔款是少不了的了。”

      “他们冲进去,总该有个由头。”

      “有。一个入了教的泼皮。从前打死了人,躲进教堂,说是教民,求教堂庇佑。官府看他有洋人撑腰,就没拿他。这回他干脆把人家房子点了,烧死了两口子,又钻进了教堂不肯出来。”承禄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这等事儿,从前也不是没有过。但凡扯上教堂,官老爷们就全当了缩头乌龟。”

      载汛没有说话。道光二十年之后,传教士得了条约的保护,可以进入内地买地建堂,教民也借着洋人的势力与官府抗衡。四十多年下来,积怨从零星纠纷酿成此起彼伏的冲突。

      “王爷那边。”承禄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载汛跟前,“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也卷了进去。给了步军统领衙门一笔封口费,又跟总理衙门说你染了疾,得休养些日子。”

      载汛没说话,只觉得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你这些日子就在府里好生歇着吧。什么事也别想,等事情过去。”承禄说完便要起身。载汛又叫住他。

      “如果我今日没回去,你帮我照看着点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一句自言自语。

      承禄回头看他,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第二日,承禄又来了。他进门时脸色不大好,在床边坐下,低声说道:“叶准不见了。”

      载汛正靠在床头,“无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得出奇,“过些时日就回来了。”

      承禄当然不知道,只当他在说胡话。他狐疑地盯着载汛:“你在说什么?一个大活人不见了,你就这么……”

      “承禄。”载汛偏过头来,目光很静,“我说她是仙女,要时不时回天上复命,你信吗?”

      承禄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他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信。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神仙。我伺候不起。”

      窗外起风了。树影在纸窗上晃了晃,又安静下去。载汛靠在床头,忽然就笑了。那笑很轻,还没到脸上,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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