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学洋文 位于京城西 ...
-
位于京城西郊的清漪园,始建于清中期,是一座皇家园林。
园子占地极广,借西山为景,引玉泉山水入园。昆明湖上横着长堤,堤上种着柳树。湖的北面有一座山,叫万寿山,山上层层叠叠地修着亭台楼阁,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山腰处有一座佛香阁,八角攒尖顶。园子里还有一处谐趣园,仿的是江南园林的格局,小桥流水,回廊曲折。在京城西郊的几座皇家园林中,清漪园的景致一向是数得着的。
然而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这座园子被攻入京城的英法联军付之一炬。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连同圆明园等几座皇家园林,一并化为了灰烬。据说火起的时候,西郊的天被映得通红,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白天像是傍晚,傍晚像是半夜。后来昆明湖还在,万寿山还在,但山上的亭台楼阁一座也没有留下,只剩下光秃秃的山坡和散落一地的碎砖烂瓦。
从那以后,风雨飘摇中的大清统治者,始终没有放弃过重修园子的念头。
最开始被提议重修的,是素有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当时还没有被革职的敬亲王就极力反对重修,还受牵连被革去了亲王衔。十几年过去了,历史又一次重演,只不过这回要修的对象换成了清漪园。
那么这笔钱从哪里来呢?
自对法战争中水师失利,朝廷再次开始考虑组建海军之事。先前几次战争的结果,加上洋务派的不断上书,曾让当时主理军机处和总理衙门的敬亲王动了心思。然而还没等他有所动作,就被革了职。这一次,垂帘听政的太后委任皇帝的生父来办理此事。于是去年,总理海军事务衙门在一片各怀鬼胎的恭贺声中正式成立了。衙门设在京城里,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但里面的账目,从成立那天起就没有人真正说得清过。买船的钱、练兵的钱、买炮的钱,每一笔银子拨下去的时候都有名目,拨到半路就改了去向,最后落到哪里,连管账的司官都说不清楚。有人说海军的银子有一半修了园子,也有人说修园子的银子有一半充了海军,真真假假,谁也拿不出证据来。
不过载汛和这件事关系不大。他的工作重心还是在华工上。
去年加拿大太平洋铁路竣工之后,大批华工的去向成了问题。铁路修完了,那些铺铁轨、炸山洞、扛枕木的人忽然就没有用了。加方不仅没有对修筑铁路付出血汗和生命的华工表示感谢,反而对他们征收起了人头税。一个人头上收五十加元,抵得上华工大半年的工钱。总理衙门与加拿大公使多次交涉,公文来回递了几十封,始终没有结果。每一封从渥太华发回来的电报后面,都缀着一串官方措辞:深表遗憾、正在考虑、将予以关注。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什么都不会做。载汛在公事房里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电报,最后把重点抄在一张纸上,递到堂官那里。堂官看了,批了个“知”,便没有下文了。大清递出去的文书,就像扔进水里的石头,能听见一声响已经算是好的,大多数时候连响都没有。
承禄上次见叶准,还是半年前的事。那天她受了伤,肩上挨了一棍子,他看着王府的人把载汛抬走,又亲手把药包塞进叶准手里。第二天他再来,院门锁着,人没了。他问载汛,载汛只说“过些时日就回来了”,再问就不肯多讲。载汛不愿提,他便也不能追问。如今人又活生生站在院子里,他先是一愣,然后绕着叶准转了两圈,口中念叨着:“不会真的是仙女吧?这是又下凡了?”
叶准被他转得头晕,笑着往旁边躲了一步。
他今日打包了酒菜来找载汛谈事情,所以叶准今晚用不着吃白粥了。油纸包在桌上摊开,里头是酱肘子、卤肝、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黄酒。酒壶用棉套裹着,打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吃饭也堵不上承禄的嘴,他一边喝酒一边说衙门里的事,中间还夹杂了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哪个章京升了官,哪个堂官被参了本,哪个府的福晋又托人来说亲。说来说去,酒壶就空了。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指尖转着酒杯,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个又一个不完整的圆。“你是不知道,海军衙门那帮人,嘴上说是办海军,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谁看不出来?买船的钱、练兵的钱,全填了园子的窟窿。前些日子李中堂那边来了人,想从海军衙门拨银子买两艘铁甲舰,你猜怎么着?醇亲王说银子已经用完了。”
载汛饮了一口烈酒,说道:“她总能想到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加税?加捐?再让李中堂去跟洋人借?”承禄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打了个嗝,“我看我还是回去把能变卖的都卖了,说不好哪天就要跑路了。祖上入关的时候分了地,分了房,分了银子,几代人吃下来也吃得差不多了。我爷爷那辈好歹还在户部管点事,我阿玛好歹还能在兵部挂个衔,到了我这辈子,就剩这些古玩字画和几间空屋子了。等哪天洋人打进来,我连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载汛嫌弃地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承禄不顾载汛的抗拒,一把揽过他的胳膊:“我不管,你们两个会洋文的可千万不能抛下我。要走也要跟我一起……”
话没说完,人已经歪在载汛肩上睡着了。酒壶歪在桌上,壶嘴里淌出最后一滴黄酒,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承禄的呼吸很重,鼻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口水。载汛把他的脑袋从肩头移到桌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让他磕着。承禄的脸贴在桌面上,被自己的胳膊挤出一堆肉,嘴角还挂着一点油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
“他说的修园子是什么意思?”叶准好奇地问道。
“修复清漪园。”
叶准使劲想了想,对清漪园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知道圆明园和颐和园。”
“颐和园?”
“没听过?”
载汛摇摇头。
“那这个清漪园也在京城吗?”
“在西郊。”
叶准眼前一亮。“那应该就是颐和园吧。我记得有修颐和园这回事。”
“那修成了吗?”
“修成了。后来还是个著名旅游景点,我也有去过。”她想起自己在北京城里到处闲逛的日子,现在真的是恍如隔世了。
载汛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呼呼大睡的承禄从桌上拖起来,架着他出了院门。承禄的脚在地上拖着,靴底擦过门槛,发出一声长长的闷响。院门外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了。
叶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吹着风。
她在想承禄刚才说的话。连中下层的官吏都意识到大清的命数快尽了,何况是上层的统治者?她也想劝自己不必为此烦恼,这些事是已经发生过的历史,可她此刻就活在这段历史里,每天吃的馒头、走的路、见的人,都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她没法把它当成书上的几行字翻过去。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回了西厢房。
第二日是个晴天。回来也几天了,她一直窝在小院里没有出去。今日天气正好,她想要出去走走。虽然载汛跟她交代了仁慈堂事件的后续,但她还是想亲眼看一下。
再次见到保罗时,他还是和之前一样喜欢和叶准聊些欧洲的风土人情。他站在教堂侧门的台阶上,看见叶准从巷口走过来,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他的脸色比上次差了些,下巴上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大概是骚乱那天留下的。保罗为之前骚乱给叶准造成的惊吓表示歉意,说在那之后教堂已经许久没有举办过活动了。义卖停了,弥撒也减了,大门虽然还开着,但来的人比从前少了一半。修女们比以往更沉默了,进进出出都低着头,不再和路人搭话。
叶准不知道保罗在其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她没有追问保罗是否知道包庇教徒的事,也没有问他有没有参与过。有些问题问出来,对方不会说实话,只会让场面变得更难看。
临走前,叶准对保罗说道:“我曾在梵蒂冈见过有人告解之后兴高采烈地从忏悔室中走出来。那时我就在想,即便他们得到了主的谅解,也得不到受害人的。”
保罗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礼貌地与叶准道别。他站在台阶上目送她走远,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尴尬还是难过,也许两者都有。
叶准最后看了一眼仁慈堂。那座哥特式的尖塔在午后的日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落在灰砖墙上,她心想这地方她应该不会再来了。
回去的路上,叶准在街头的小贩那里买了些新鲜的蒜苔。小贩用稻草捆了一把递给她,她接过来搁在臂弯里,蒜苔的叶子扫过手腕,带着一股辛辣的清香。她又顺手买了两个鸡蛋,打算晚上让载汛做个蒜苔炒蛋。卖鸡蛋的老妇人蹲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蓝布,布上摆着十几个鸡蛋,码得整整齐齐。叶准弯腰挑了两个,老妇人伸出枯瘦的手替她包好,嘴里念叨着“姑娘好福气”,也不知道是说她买到了好鸡蛋还是什么。
她刚进门不久,载汛也从衙门回来了,后面还跟着抱着初蒙的承禄。
承禄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长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比平时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他把孩子往叶准面前一放:“儿子,从今往后什么千字文、百家姓我们都不学了,就跟姑姑学洋文。”
叶准不知道他这又闹的是哪一出,于是向载汛投去了询问的目光。载汛站在承禄身后,脸上是一副“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载汛蹲下身来,平视着初蒙:“不要听你玛玛的。经书子集自然要学,还要好好学。”
“嘿。”承禄扯过初蒙,“我让初蒙跟我妹妹学些有用的技能傍身怎么了?你小时候王爷也给你请过教习洋文的师傅呢。”
“那你也去请师傅。”
“我妹妹就会,我为什么要请师傅?”
“她教不了。”
“她怎么就教不了?”
载汛又不能把叶准会时不时穿越的事情说出来,一时语塞。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盖上,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初蒙站在两个大人中间,仰着头看他们吵架,脸上写满了困惑。
叶准看到这里赶紧出来打圆场:“这样,还是去请教习的师傅。但是呢,初蒙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问我或者载汛,怎么样?”
承禄勉强接受了叶准的提议。他拍了拍初蒙的头顶,又看了载汛一眼,像是在说“看看人家多会说话”。
“今天既然有空,那我们就从二十六个字母先开始学起吧。”叶准将初蒙领到东厢房,独留承禄和载汛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初蒙毕竟年纪小,接受新事物的能力强,不一会儿就把字母记了个大半。叶准让他跟着自己念,A、B、C、D,一遍一遍地重复。初蒙念得认真,小手指在桌面上比划着字母的形状,遇到记不住的就把嘴噘起来,脸憋得通红。念到W的时候他卡住了,怎么念都念不对,急得直跺脚。叶准蹲下来,和他平视,一遍一遍地纠正口型。等他出来的时候,已经学会了唱字母歌。他唱得跑了调,但每一个字母都咬得很准,走到院子里的时候还在唱,从A唱到Z。
承禄听后大喜,仿佛已经看到初蒙在一众洋人之中谈笑风生的样子。他连忙向叶准道谢,领着孩子回去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初蒙还在唱,声音被晚风送回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小公鸡。
载汛皱着眉头看他们离去。“先前对洋人的事不屑一顾,如今却魔怔了一样。”
叶准站在他旁边,看着巷口那盏渐行渐远的灯笼。“我能理解一些。他有家有业,自然会为了子孙计较得长久一些。”
载汛没有接话,转身去厨房做饭了。
叶准靠在门框上,听着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蒜苔切碎的辛辣味飘出来,混着蛋液被热油煎得焦香的气味。她忽然觉得自己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