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义卖 “走,回家 ...
-
“走,回家吃饭。我掐指一算今日的菜色定是你爱吃的。”
叶准笑着应了一声,也不跟他客气。这家人不跟她讲那些虚礼,她去了,添副碗筷就是。
到了承禄家,前厅已经摆好了饭。承禄夫人迎出来,见他带着叶准,也不意外,只笑着说声“来得正好”。饭桌上一只白瓷汤盆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浮着几片嫩绿的菜叶和枸杞。旁边几碟小菜码得齐整:凉拌藕片、酱瓜肉丝、一碟油炸花生米撒着细盐。
初蒙被奶妈抱去里间歇息,叶准和承禄夫妇在桌边坐下。承禄不知从哪摸出一小坛黄酒,自斟自饮。
承禄夫人给叶准舀了一碗汤,又往她碟子里夹了两片酱瓜。叶准低头喝汤,汤很鲜。她忽然想起载汛。这个时辰他大概已经回了家。
吃过饭,叶准没让承禄送。她说想走走。承禄也没坚持,只让门房给她提了一盏小灯笼,说巷子里有几处黑,别踩了坑。她接过灯笼,道了谢,慢慢往家走。
两家离得不远,半炷香的脚程。月亮已经上来了,月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印出细碎的光斑。巷子里飘来熟悉的煤烟味和不知从哪家传来的咳嗽声。
她一只手推开虚掩着的院门。
载汛在家。他背对着她,靠在那张旧竹椅里,两条腿微微伸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松垮地垂着。他的轮廓随着椅子极轻的摇晃而微微起伏。头发湿漉漉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后,发尾在月光下黑得发亮。他应该是刚洗过澡,身上那件旧长衫前襟沾着几点没干透的水渍,领口松松地敞着。
院子里浮着一股桂花的味道。墙角那棵桂花是几周前载汛从巷口花农手里买回来的,种在一个旧木盆里,开得零零散散,但香气一到夜间就格外浓。叶准倒了杯茶,坐在小凳上。载汛依旧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想起今夜在承禄家的饭桌上,承禄喝了几杯黄酒,话匣子打开,说了许多。说敬亲王如何花心思送载汛出洋,说宗人府因为载汛在留洋期间剪头的事发难,说王爷最后为了保他,连宗人令都辞了。
她的目光落在载汛那参差不齐的短发上。在晚风的吹动下,像一撮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
她放下茶杯,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厢房,从柜子里取出剪刀和梳子。又回到院子里,绕到载汛身后。
“有些地方不太齐,我帮你修一修。”
载汛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
叶准把梳子齿嵌进他半干的头发里,从耳后慢慢往下梳。剪子在她另一只手里,贴着梳子齿,一小截一小截地把那些翘出来的发尾剪掉。碎发落在载汛的肩上、颈后、衣领里。
“承禄今天跟我说了你们从美国被召回的事。”
载汛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是他主动说的?”
“我问的。”
“他倒是嘴严了这么多年。”
“他说是因为头发。”叶准剪下一小撮特别不齐的发尾,“因为你剪了辫子,事情传到宫里,他们才下旨把你们提前召回来。”
载汛没有立刻回答。叶准只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又轻又长,像在把什么东西慢慢按回胸膛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沙。
“也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头发只是让人看见了。真正不能被接受的,是我们的思想。”他的脸被月光从侧面照亮,眉骨和鼻梁之间投下一道清瘦的阴影。“我们这几十个人,穿着洋装上学,和洋人同桌吃饭,说洋话,读洋书。有人信了耶稣,有人交了洋人朋友,有人给家里写信说不想再蓄发。这在有心人看来与叛国无异。”
叶准的剪子停了一下。她想起历史书上那张留□□童的黑白照片。几十个穿着长衫的男孩站在轮船招商总局前的台阶上。
“那他们怨你吗?你的同学。”
“不。”载汛说,“他们不怨我。他们自己也不想留那条辫子。”
“但你还是疏远了他们。”
“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得平淡,“若和他们走得太近,只能连累他们。”
他说到这里,没再往下说。叶准替他把最后几处修齐,绕到他面前,弯腰端详。她的注意力都在头发上,没留意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极轻,极静。
“好啦。”叶准把剪子和梳子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用手指拂去他肩上的碎发,轻轻拍了几下,“下次在脖子上围块布,就不会掉到衣服里了。”
载汛掸了掸衣襟,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两人站在月光下,影子一个长一个短。叶准注意到他耳尖有些红,也不知是刚洗过澡的缘故,还是被梳子不小心梳到了。
“今天的戏如何?”他问。
“挺好的,就是超出了我的欣赏水平。”叶准往后退了半步,在竹椅扶手上坐下,“唱的是《四郎探母》。杨四郎在辽国做了驸马,又偷跑回去见他老娘。”
“你听得懂戏文?”
“听不懂。”叶准笑,“不过故事的底子我熟得很。他出来一亮相,我就知道是杨四郎。但全程就像看一场没有字幕的外国电影。全靠猜。”
载汛没太听懂,但也没有追问,只当她想起了什么新鲜事。
“对了,今日在戏园子里碰见保罗了。”叶准说。
“保罗?”载汛显然没有跟上她转变的话头。
“就是上次在仁慈堂门口认识的那个法国传教士。他和几个神父也去听戏了,说是教徒捐了银钱请他们去的。”
载汛“嗯”了一声,在竹椅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后天仁慈堂有个慈善义卖,还是为了给安徽和山东的灾民筹款。保罗邀我和承禄也去。”叶准抬头看载汛,“承禄已经应下了,说到时候带几幅字画过去。”
载汛沉默了一小会儿。“后日上午我有差事。”
叶准点头,表示知道了。“承禄说他会带着初蒙一道去。”
“我忙完了过去接你。”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当心些。”
“知道啦。”叶准应了一声,起身收了石桌上的茶杯,拿去厨房洗了。出来时载汛还站在廊下,正把竹椅往墙边挪。她道了声“我去睡了”,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叶准回到西厢房,把门掩上。院里静下来,桂花的香气从门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她脱了鞋,躺在床上,想着义卖的事,又想自己是不是该带点什么去。想了半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中秋假期的最后一天,天气出奇地好,承禄带着叶准和初蒙到得早,两辆马车停在仁慈堂后门外的小巷里,车夫并排靠在墙根下抽旱烟。
□□已布置妥当。几张长桌拼成回字形,铺着白布,摆着各色捐赠物。字画、绣品、瓷器、银器、西洋钟表,甚至还有几盒子茶叶和几篓子柑橘。神职人员没有直接参与售卖,只在各处站着维持秩序。叶准看见保罗在回廊下和两个修女低声说话,看见她时远远点了点头。
来的人以外国人居多。有使馆里的外交人员,有洋行经理的太太,也有几个专程从天津赶来的商人。他们说话的声音不高,但语速快,笑声短促,和京官家眷那种慢悠悠的客套全然不同。除了洋人,也有达官显贵家的女眷,由丫鬟仆妇陪着,衣饰讲究,谈吐不凡。两者混在一起,各看各的,偶尔隔着翻译比划两句,场面倒也融洽。
叶准帮承禄把画挂起来,不过一个小时,三幅画就都寻到了主顾。买仕女图的是位白发夫人,身边跟着四个丫鬟,出手阔绰,临走前还拉着叶准的手夸她有福相。叶准不知道怎么应付,只是有些尴尬地笑笑。
那幅被高价买走的草书,买主是个留胡子的洋人,大概是使馆里的官员,举着放大镜在纸面上来来回回地看,半天没挪地方。承禄用袖子掩着嘴,凑到叶准耳边说:“这洋鬼子看得怪仔细的,也不知道是真懂假懂。”
叶准没说话,只是偏过头去,忍着笑。
变故来临之前,没有任何预兆。
那声音起初像风。从教堂前面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听不真切。叶准先是在和人说话,没在意。直到声音越来越近,对方停住话头,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像闷雷一样从教堂正面滚过来,夹杂着砸东西的脆响和尖利的叫骂。院中几位夫人先后站起来。负责义卖的一个年轻教士跑到通往前院的拱门前,探身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快跑!前面有暴徒冲进来了!”
他喊出这句话时,前院那边已经传来门板翻倒的巨响。暴徒很快从拱门里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泥水。他们举着棍棒、锄柄、砍柴刀,眼睛发红,嘴里喊着什么,洪流一样扑向回字形的长桌。桌布被掀翻,瓷器在地上炸开,柑橘滚得到处都是,被人踩成一摊一摊的泥。一个银烛台砸在叶准脚边。
“叶准!”
承禄已经抱起初蒙,被人流挤得往后退。叶准想跟上他,刚迈出两步,后腰撞上了正翻倒的桌子,整个人往前一扑。没等她撑起身,一根木棒已经劈了下来。她本能地抱住头。
肩膀被重物砸中。那一下像要把她的魂魄从躯壳里敲出去。她整个人侧倒在地,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木棒又举起来了。这一次,她连护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道人影从混乱中抢出,飞起一脚,将那个举棒的人踹飞出去。那人仰面砸在翻倒的长桌上,桌子应声而碎。
四周都是打斗和叫喊的声音,木棒砸在皮肉上的闷响,瓷器碎裂的脆响,脚步声乱成一片,像有无数双脚从她身边踏过去。叶准动不了,也不敢动,只能蜷缩着身体,等着那些声音停下来。
终于停了。
她忍着肩上的痛抬起眼。面前站着一个人,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短发在风里乱飞。他站在她面前,呼吸有些急,衣摆上溅了几点暗色的污迹,不知道是谁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