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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病 载汛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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载汛回来的时候,西厢房的灯已经灭了。
他在院门口站住。院墙上积着薄薄一层雪,月光打在上面泛出冷白色的光。以往这个时辰,窗纸上总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光晕透过纸面渗出来。今晚什么都没有。院子里安静得不寻常,连树枝被风刮动的声音都显得比平时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又不见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搁在廊下,大步走到西厢房门口。手搭在门板上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推开。
屋里很暗。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菱形的光斑。他借着那点微光看见床上隐约有个人形,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红发在暗处看不出颜色,只是一团深色的阴影。他站在门口没有动,扶在门框上的手还没有放下来。
床上的人动了动,翻了个身,被子窸窣响了一下。
他收回手,正准备退出去。
“你回来了。”
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沙哑得厉害,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收住就散了,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脚步顿住。
“嗯。”
他把门重新推开一些,走到桌前摸到火折子,把油灯点着。灯芯已经烧得有些短了,火苗跳了好几下才稳下来。他端着灯走到床边,举高了些。叶准仰躺着,头发凌乱地铺在枕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被子拉到下巴,两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他把油灯搁在床头矮几上,弯下腰,伸手试她额头的温度。手背贴上去的瞬间,热度透过皮肤传上来。不是高烧,但也绝不算低。他把手收回来,又用指背贴了一下她颈侧,同样的温度。
“什么时候开始的。”
“傍晚。”叶准闭着眼,眼皮微微颤动。
载汛直起身,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身出去。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东厢房。过了片刻他走回来,手里多了一床被子,深蓝色被面,边角用暗线压了一圈云纹。他把被子抖开,加盖在她身上,把被角掖在她肩头两侧,手指碰到她颈侧散落的头发,湿漉漉的,沾着汗。
他又去厨房打了盆凉水,从架子上拿了块干净的白布。铜盆搁在床边地上,水面上晃着一小片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他把白布浸到水里,捞起来拧到半干,叠成长条,敷在她额头上。凉意触到皮肤的瞬间叶准轻轻吸了口气,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油灯在矮几上静静烧着,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把载汛投在墙上的影子也带着轻轻晃动。
半夜里叶准大概是觉得热了,把一条手臂从两层被子底下伸出来。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的手腕上还有一道极淡的暗色痕迹,那是很久之前被麻绳勒过的,已经褪得快看不见了。载汛本来头靠在床边闭着眼,被她掀被子的动静惊醒,睁开眼看见那条伸出来的手臂。他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腕把手臂塞回被子里。她手腕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皮肤是凉的。他又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已经不似先前那般热了。他换了一块凉布,把被子重新掖好,吹灭油灯,轻轻带上门回了东厢房。
东厢房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月亮已经移到屋檐后面去了。
翌日一早,叶准是被米粥的香气叫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方被烟火熏得发黄的房梁。头还有些沉,但已经不烧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米香,是米粒被小火慢熬之后散发的清甜,混着柴火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焦气。她的胃比大脑先醒,咕噜叫了一声。
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乱得不像样。床边的小凳上放着一碗热粥,旁边搁了一碟腌萝卜,萝卜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琥珀色,面上撒了几粒芝麻。粥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调羹搅了搅,舀一勺送进嘴里,米香在舌尖化开,胃里暖了一片。又夹了一片腌萝卜,咸中带甜,咬下去嘎嘣脆。
昨晚她连晚饭都没吃就躺下了,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载汛来收碗碟的时候,叶准叫住他。
“载汛,我想出去走走。”
她来这儿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去照相馆是跟承禄一起,去成衣铺是被载汛带着,除此之外的活动范围基本不出这个院子。她想出去看看这座一百多年前的城市。
载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叶准立刻起身用铜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人打了个哆嗦,整个人彻底清醒了。对着水面照了照,她把头发全挽上去,用那块三角青布一层一层围住,在脑后打了个结。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套粗布冬衣,套了件夹棉的坎肩在外面,踩上那双厚底棉鞋。
今日是正月初九,厂甸有庙会。载汛从承禄家借了马车,驾着车往西南去。一路上人渐渐多起来,还没到地方,路两边已经摆满了各色摊子,卖糖葫芦的、卖风车的、卖泥人的、卖剪纸的,一个挨一个沿着官道延伸出去。空气里飘着一股混杂的气味,炸年糕的油香、糖炒栗子的焦甜、烤红薯的炭火气,还有卤煮火烧的酱香。越靠近厂甸人越密,到了山门前已是摩肩接踵。载汛把马车停在一处空地,叶准跳下车,还没站稳就被一个举着风车的小男孩撞了一下。还好载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叶准被街边抖空竹的少女勾走了目光。姑娘不过十五六岁,大红棉袄,辫子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空竹在棉线上来回翻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她也玩过空竹,仅限于能让它转起来不落地。眼前这姑娘把空竹抖到半空,原地一个后空翻,落地稳稳接住落下的空竹,围观的人群爆出一阵喝彩。叶准跟着鼓掌,拍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冻疮还没好全,手指包在棉手套里,拍不响。
往前走,卖风车的摊子上插满花花绿绿的风车,风一吹哗啦啦转成一片彩色漩涡。她多看了两眼,没买。这种东西买回去只能落灰,她现在是一个连馒头都要省着吃的人。
远处传来锣鼓声,舞龙的队伍过来了。人群一下子变得拥挤,叶准被挤得退了几步,后背撞上路边的摊子。载汛还站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她看着他的背影,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了她。这里没有手机,没有导航,她连这条街叫什么都不知道。如果走散了,她没有任何办法找到他。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人,从后面攀上他的手臂。两手死死地抓住他小臂的衣料,靛蓝色的粗布被她攥出几道深深的褶。
载汛低头看了一眼她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没有说什么。
从熙攘的人群和阵阵喝彩声中一点也感受不到王朝的末路。来逛庙会的人不少穿着新衣服,小孩子的棉袄是鲜红的,姑娘的发髻上插着银簪子。街边的馄饨摊热气腾腾,老板娘一手捏馄饨一手收铜板,嘴里还吆喝着招呼过路的客人。捏面人的老头手指翻飞,竹签上趴着一只刚捏好的小老虎。
生活热闹、坚韧、日复一日。
在这辞旧迎新的日子里赶热闹的不止京城的百姓。几个洋人从街那头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一身驼色羊毛裙,宽大的帽檐遮住半边脸,身边站着一个留白胡子的中年男人。载汛认出了他们,没有打招呼的意思。他别过脸去,假装在看路边摆的古玩摊子,目光落在一只青花瓷瓶上。
然而他低估了自己在人群中的显眼程度。留白胡子的男人已经看见了他,几步走近,拍了拍他的肩膀。
“Shun! What a coincidence!”
载汛不得不回头。“John. I didn't expect to see you here.”
“I've been meaning to get out more. Who's your charming companion?”
叶准的脑子飞速转起来。说朋友不妥,一个未婚女性单独和男性朋友逛街,在这个时代大概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说姐妹更不行,敬亲王的女儿,在洋人中间鼎鼎大名,她这张脸对不上号。她还在飞快地翻着身份选项,载汛已经开口了。
“This is my fiancée.”
叶准倒吸了一口气,面上维持住了。fiancée。未婚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抓在他手臂上的两只手,又看了看约翰恍然大悟的表情,把嘴角往上弯了弯。
“Delighted to meet you.”
从二人的交谈中叶准听出来,约翰是美国驻华公使,再过几个月就结束任期回国。他邀请载汛和叶准一同参加他的送别晚宴。载汛应了,语气礼貌而疏远,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但也没有拒绝。
目送约翰和他的夫人走远之后,叶准偏头看向载汛。“有个事情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个时期大家互派的都是公使,但我印象中的最高等级是大使。”
载汛想了想。他印象中美国一直只对外派驻公使,没有大使。至于大清,早在光绪初年就有了驻外使节,但朝廷对接纳外国公使驻京一事始终耿耿于怀。各国派来的都是公使一级,不是列强不愿派大使,而是大使觐见皇帝的礼仪根本谈不拢。公使尚且为了一个跪与不跪僵持了十几年。
朝廷真正过不去的那道坎,不是使节的等级,而是“天下共主”这四个字。
回家的路上,叶准忽然放慢了脚步,落后他半个身位,然后转过身,倒着走,面对着他。夕阳从城墙那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偶尔踩到一块翘起的砖角,身子歪一下,又站稳了,然后抬头冲他笑了笑,继续往后走。
载汛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
“要是我在外面迷路了,怎么找回家?”
载汛抬手示意她往后看。“找到东直门,就离家不远了。”
叶准回头看了一眼。城墙在暮色里显出灰蒙蒙的轮廓。她记得东直门,在现代,那里没有什么可称为“门”的建筑,只有一座立交桥和一个地铁站。
“我记住啦。”她转回来,后退着走了两步,又转过身去和他并肩走。
吃过晚饭,叶准裹着被子坐在前厅烤火。炭盆里几块木炭燃得正旺,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载汛从厨房端了个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不是水,一股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窜,整个胸腔被烧了一下。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
“这是什么!”
“二锅头。”
“你给我喝这个干嘛?”
“活血。冻疮还没好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又看了看载汛。他给自己也倒了半杯,正端着杯子坐在对面慢慢喝。他把酒温热了才兑的水,入口没那么烈,但后劲足。她想了想,又喝了一口。这次做了心理准备,没有再呛着。
可能是酒的原因,也可能是炭火烤得太暖和了。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载汛把她叫醒,她迷迷糊糊地拖着被子回了西厢房,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被子胡乱压在身下,一只棉鞋踢到了墙角。载汛跟在她身后进来,把她压在身下的被子抽出来盖好,把踢飞的棉鞋捡回来摆在床边,又把炭盆端到门外灭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平稳,红发散在被面上。他把门轻轻带上,回了东厢房。
这一觉叶准睡得沉。没有做梦,没有翻身,连窗外半夜起了风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挤进来,不是冬天那种稀薄的淡金色,而是一种更浓、更厚的暖黄,照在手背上能感觉到热度。
看来她又在睡梦中穿越了。
她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消肿了,冻疮就快好了。
时宪书还在。她翻开来,在载汛画的那个圈旁边添了一个新的,然后数了数中间空出来的日子。差不多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