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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冻伤 叶准睡到半 ...

  •   叶准睡到半夜觉得有些冷,迷迷糊糊地把头缩进被子里,蜷成一团。被子还是那条粗布面的旧被子,被芯硬邦邦的,捂了半天也捂不热。她懒得睁眼,就这么缩着又睡了过去。

      一早醒来,她刚把胳膊伸出被窝,汗毛立刻根根竖起。冷。不是秋天那种凉飕飕的冷,是实打实的寒冬腊月,空气里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意,吸进鼻子里像是吞了一口冰水。她打了个哆嗦,一下子清醒了,从被窝里钻出来,抱着胳膊坐在床边,牙齿轻轻磕了两下。

      床尾放着一套夹棉的冬衣,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双厚底棉鞋。冬衣是靛蓝色的,料子厚实,领口和袖口都镶着一圈深色的滚边。棉鞋的鞋底纳得密实,鞋面上绣着几朵素色的小花,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她拿起来的时候,指尖触到棉布的纹理,粗糙而真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她换上衣服,走到桌前。时宪书翻开在新的一页,载汛在光绪十一年上面标注了1885。今天是2月15日。正月初一。元旦。

      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上次她在时宪书上画圈的时候还是农历六月。一觉醒来,大半年就过去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从她第一次出现在敬王府到现在,对她来说只过了不到一个月,但这个时代已经翻过了一整个年份。她把时宪书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外面是一片雪白。

      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只在墙根下露出几道灰黑色的砖缝。槐树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根细枝承受不住重量,啪地折断,抖落一小片雪雾。空气冷得发甜,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干净的、近乎锋利的凉意。从东厢房到院门有一串单向的脚印,步子迈得不急不缓,应该是载汛出门时留下的。脚印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吹钝了棱角,但还没有被新雪盖住,大概是天亮之后才停的雪。

      厨房里和往常一样,灶台上搁着半袋禄米,米粒粗糙,掺着些没筛干净的碎谷壳。摆在灶台边的水碗结了冰,冰面微微凸起,中间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好在那口裹着棉被的水缸没有上冻,掀开盖子,水面晃了一下。

      叶准在院子里转了转,没什么事做。她伸手从树干上刮下一把雪,在掌心里捏了捏。雪很干,不太容易成团,她用力攥了几下才勉强捏出一个拳头大的雪球。她蹲下来,把雪球放在地上滚,雪球沾了地上的新雪,慢慢变大,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她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叠在上面,从墙角捡了几颗碎石子嵌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鼻子,掰了两小截枯树枝插在身上当手。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又蹲下去把雪人的底座拍实了些,这时候感觉到手指开始不对劲了。先是指尖发麻,然后是刺痛,那种痛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一点一点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越来越尖锐。她把手举到嘴边哈了口热气,没用,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弯曲的时候像是有人在用针扎她的指关节。她跪在雪地里,把手夹在腋下,身体弓成一个球,嘴里发出压抑的嗷嗷叫声。

      载汛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这一幕。叶准跪在雪地里,身边立着一个胖胖的雪人,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在发抖。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搁,几步走过去,积雪在他脚下发出急促的嘎吱声。他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腋下抽出来。手指红肿得厉害,指节处已经开始发白发硬,手背上的皮肤绷得紧紧的,触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你是三岁孩子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叶准疼得说不出话来,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架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弄进了东厢房,按在椅子上,转身从角落里搬出炭盆,蹲下来生火。火石擦了几下溅出火星,引火的干草燃起来了,他把碎炭一块一块往上垒,火苗从炭缝里舔出来,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把叶准的手拉过来,放在火盆上方烤。叶准的手指刚感受到一点热气,刺痛立刻炸开了,比刚才在雪地里还要疼十倍。她本能地想缩手,他扣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指,红肿没有消退,皮肤底下隐约透出一块块暗红色的斑。已经生了冻疮。他拧着眉头把炭盆挪远了些,只留一点余温在空气里。

      这大过年的,药铺都关门了,上哪儿买药去。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披上外衣,大步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带进来一股冷风,把炭盆里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叶准坐在东厢房里,两只手架在膝盖上,手指像十根充血的萝卜,又痛又痒。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这副样子实在是蠢透了。

      不到半小时,载汛推门回来,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罐。从承禄那儿讨来的,承禄的儿子以前也生过冻疮,家里常备着药膏。他蹲下来,用指尖挖了一块药膏,托起她的手,把药膏抹在红肿的指节上,然后用布条一根一根缠好。布条是细棉布,缠得很紧,每根手指都包得严严实实,最后一根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叶准举起手看了看,十根手指被白布包得像十根毛毛虫,又臃肿又滑稽。

      “好丑。”她皱了皱鼻子。

      载汛没搭理她,站起来把药罐搁在桌上,转身去收拾炭盆。

      载汛刚刚是从敬王府回来的。今天是正月初一,他去给敬亲王请安,被留下来用了膳。临走的时候,侧福晋包了些点心糖果让他带回来,用油纸裹了好几层,外面又包了一块靛蓝色的包袱布。匣子里有花生糖、芝麻酥、蜜枣和几块桂花糕,如今都进了叶准的肚子里。她坐在炭盆旁边,手指虽然包着,但手腕还能动,正用掌心托着一块花生糖往嘴里送。糖粘在牙上,她嚼了几下,碎花生在齿间碾碎,又香又甜。

      半年多未见,叶准打量着载汛,发现他又清瘦了些。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了,下颌线也削得更利,那件常服穿在身上显得更空荡了。她不用问也知道,这半年他过得大概不顺。也是,处在这样一个世道,谁又能过得好呢。

      她把最后一块花生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们今晚吃什么?今天可是大年初一,我不想再喝粥了。”虽然她也知道,能有一口饭吃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新年第一天,总得吃点好的。

      “去承禄家。”

      叶准觉得蹭饭这个主意好。她站起来,把桌上吃剩的点心重新用油纸包好,歪歪扭扭地系了个结。载汛看了一眼,把她手里的油纸包拿过来,重新包了一遍,四个角折得方方正正,系扣打得利落整齐。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不是白天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碎碎的小雪粒,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载汛撑着伞,叶准走在他身边,两人并排走在被雪覆盖的巷子里。脚下的雪被行人踩实了,有些滑,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偶尔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身子歪一下,手本能地往旁边伸。载汛走在她外侧,手臂偶尔被她碰到。

      不一会儿就到了。叶准这才知道两家离得这么近,从巷子口拐两个弯就到,走路不过十分钟的功夫。承禄家的宅子和载汛住的小院截然不同,门脸阔气得多,朱红的大门上镶着黄铜的门钉,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脖子上系着红绸。

      来开门的是承禄本人,手里还捏着一只酒杯。他看见叶准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往旁边让了一步,扯着嗓子朝里面喊了声“添两副碗筷”,又压低声音冲载汛挤了挤眼:“你倒是会挑时候。”

      叶准跨进门槛,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酱香,混着葱姜蒜爆炒后的焦香和柴火燃烧时那股烟火气。前厅里灯火通明,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碟碟碗碗。正中间是一大盘酱肘子,酱色油亮,皮已经炖得微微裂开,露出底下肥瘦相间的肉。旁边摆着一盘红烧鲤鱼,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葱丝和姜片嵌在刀口里。还有几碟冷盘,切得薄薄的酱牛肉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边上缀着几朵雕成花状的胡萝卜。

      承禄的日子显然过得比载汛好多了。从门口那对石狮子到前厅这套黄花梨的桌椅,再到桌上那套青花瓷餐具,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个信息:这家人不差钱。叶准看了一眼载汛,他正把伞收起来靠在门边,对这一切熟视无睹,脸上依旧是那副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表情。

      “这是我爷爷在户部任职的时候置办的宅子。”承禄领着叶准绕过影壁,指着前厅上方挂着的匾额让她看,“这条街上还有不少我的产业。你们住的那间院子,也是我的。”

      叶准想起来,自己被载汛装在箱子里运出敬王府那天,曾听到承禄在外面说“我可是房东”。她看了载汛一眼,载汛正低着头用桌上的热毛巾擦手,没有参与这个话题的意思。

      一个小身影从后院窜出来,差点撞到叶准腿上。是承禄的儿子。和上次在照相馆见面时相比,他又长高了一截,小马褂换成了红色的新棉袄,领口一圈兔毛衬得他的脸圆嘟嘟的。他大概是刚和丫鬟们追逐来着,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嘴里呼出的白气一蓬一蓬的。

      承禄一把把他捞过来。“来,初蒙,快叫乌合莫。”

      小男孩仰头看着叶准,认出了她,咧开嘴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乌合莫!”

      叶准弯下腰,和他平视。“你长高啦。”她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头,然后想起自己那十根包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又放下了。

      初蒙好奇地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想伸手碰,被承禄一巴掌拍回去了。“别动,你乌合莫手冻了,疼着呢。”

      载汛在旁边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叶准没有注意到。

      承禄接收到了载汛的目光,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叶准直起身子,看向两人。“上次我就想问了,乌合莫是什么意思?”

      承禄笑得有些意味深长。“这你得问载汛了。”

      叶准一脸好奇地看向载汛。

      载汛面无表情地看着承禄。“我满语不好。”

      承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不知道的是,要是叶准知道是什么意思,大概会当场纠正:叫姐姐。

      开席了。众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又添了几道热菜。承禄的夫人坐在主位旁边,正给初蒙夹菜,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肚子肉放进他碗里。他的妾室坐在另一侧,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婴儿,时不时低头用袖口擦擦婴儿嘴角溢出的奶渍。叶准这才知道承禄确实有妻有妾,而且妾室生的女儿居然比初蒙还年长。那姑娘坐在妾室旁边,约莫十来岁的模样,梳着两条辫子,安安静静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叶准在心里算了一下。这姑娘现在十来岁,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如果以这个时代的标准“适龄”出嫁,承禄不到四十就能当外公。四十岁的外公。

      叶准的手指用不了筷子,只能把勺子握在掌心里用。勺子不好夹菜,尤其是那些切得精细的肉丝和滑溜溜的木耳,舀了几次都从勺沿滑下去了。她正盯着面前那盘酱肘子暗暗较劲,载汛已经伸了筷子。他夹了一块肘子肉,放在她的碗里。又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在她的碗里。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什么。

      叶准用勺子把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初蒙坐在她旁边,也在用勺子吃饭,小手握着勺子柄,舀了一勺米饭,洒了一半在桌上,又把勺子倒过来舔勺底的米粒。叶准低下头,发现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承禄的夫人看看初蒙又看看叶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满桌子的人跟着一起笑开了。叶准脸上有些发热,但她没有觉得难堪。载汛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边,没有看她,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用过晚饭,两人向承禄一家告别。承禄送到门口,手里还拎着一只酒壶,已经有些微醺了,说话声音比平时更高了几分。“正月里没事就来啊,别整天窝在那个小院里。”载汛没有应声,只是把伞撑开,往叶准那边偏了偏。雪还在下,比来时更密了,雪粒变成了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伞面上。

      “承禄是你最好的朋友吗?”她来了也有些时日了,只见过他和承禄来往。

      “嗯。”载汛轻轻应了一声,“我刚从外面被接进王府,和谁都不说话。王爷让他来陪我读书,本意是让我有个同龄人作伴。结果他来了之后,书没读进去多少,还连累我一道被先生打了掌心。”

      叶准忍不住笑了。“你不是应该在上书房读书吗?”

      “上书房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王府的阿哥们都在家塾上学。偶有像敬亲王长子载淇那种,加恩破例去上书房。”载汛顿了顿,“如果我没有被敬亲王领回去,应当是去念宗学。”

      叶准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袖口对着袖口,在身前抱成一团。“那你们平时都学些什么?”

      “经书、满语、骑射。我比其他人多一门英文。”

      “所以你把满语都忘了?”

      “嗯。”

      叶准想想也合理。他十一岁就远渡重洋,平时不用的话,忘了也正常。她想起承禄在饭桌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问:“那承禄的满语比你好?”

      “他也就这一样能拿出来显摆。”

      叶准笑了一声,白气从嘴边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自腊月二十日起,衙门里的大印就封存了,期间只需处理些紧急公务。载汛不需要像往常一样日日去衙门,但因为边境战事正紧,他去得也频。

      叶准披着被子在院子里来回溜达,没有供暖的冬天可比夏天难熬多了。她虽然跟载汛学了怎么生炭火,但炭在此时贵得很,一筐炭的价钱能买好几天的口粮。而且用不好还会中毒,载汛跟她说过,炭火盆不能在密闭的屋子里烧太久,必须开窗通风。所以她只在实在冷得受不了的时候才生一小会儿,等屋子暖和了就灭掉。平时就披着被子在院子里走动,靠自身发热取暖。被子拖在地上,下摆沾了一圈雪沫子,她也不在意。远处时不时传来炮仗的声响和礼花炸开的声音,她抬头望去,只能看到院墙外面被映亮的一小片天空,和几缕烟火的边角。

      天已经黑透了,载汛还没有回来。

      本应该只有值班官员的总理衙门,此刻灯火通明。今日前线发来战报,广西的门户镇南关遭法军攻克。朝廷一面紧急征召已经告老还乡的前广西提督冯子材,命他前往前线指挥作战;另一面又授权总税务司罗伯特促成与法国的和谈。打与和,两件事同时在办,谁也不愿意担上“贻误战机”或“主战误国”的罪名。于是所有的人都忙了起来,连那些本该在家过年的章京也被紧急召回。载汛坐在公事房里,面前堆着几份刚译好的法文电文,窗外时不时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游廊,远处不知谁的签押房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争执声。

      他揉了揉眉心,把笔搁在砚台上。窗外又有一朵烟花炸开,照亮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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