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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立 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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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李龚崩逝未满一月,礼部会同内阁、九卿朝臣议定大行皇帝谥号,上谥单字文,庙号文宗,后世史称齐文宗。
国丧期内,当朝宰相王全以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力排宗室与朝臣缓议登基、先守丧百日的谏言,强迫幼主登基。
年仅五岁的太子李亨在登基大殿上哭闹不止,待到最后一声百官跪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落定,众人都送了一口气。
大典礼成,百官散朝。
宰相王全却并未出宫,反而到了王太后所在的长乐宫。
王全道:“今日入宫,有朝堂要事与你商议。”
王太后面上那层温和得体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她太了解此人。他口中的商议,从来都只是居高临下、不容反驳的通知。从她及笄入宫那日起,便是如此。
只听王全下令:“你以皇太后之尊,拟一道后宫懿旨上奏新帝,再由内阁我的党羽草拟天子明诏。幼帝冲龄不能亲政,按祖制该由辅政大臣理政。”
王太后眼底浮出一抹讥讽,“女儿斗胆敢问父亲。这些年朝堂大小事务,你早已一手把持。既然实权在手,何苦多此一举要本宫这道背书懿旨?”
“实权与名分,终究天差地别。”王全神色不动,“我能借党羽操控幼帝下圣旨,可只要你这位中宫太后不肯站队,恐怕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就为把我绑上你的战船?”王太后快速从王全冠冕堂皇的话中找出来他真实的想法。
饶是王太后知道父亲是什么样子的人,可听着本人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免涌上一片悲凉。
因为他,先帝仅仅临幸了她一次。
因为他,她不得不收养一个不知道从那个宫女肚子里面跑出来的野孩子当作自己亲生儿子。
也是因为他,她里外不是人。
她曾自欺欺人以为,先帝驾崩、幼主上位、她稳坐太后之位,父亲手握朝野大半兵权,或许会收敛贪欲、安于现有权柄。时至今日她才彻底醒悟,滔天权势从来填不满他骨子里的执念。
“立身朝堂,无人愿意终生为他人做嫁衣。”王全似乎也察觉到了王太后的异常,道德绑架起来,“我筹谋半生扶你坐上太后之位,不是让你安居长乐、置身事外。你我的荣辱本就绑定,你理应配合我收拢万里江山。”
王温心底的寒凉一点点浸满五脏六腑,最终蔓延至四肢百骸,哑声开口:“那我在你眼中到底是什么呢?我就甘愿一辈子做你的嫁衣、一辈子做你夺权的工具?”
被王太后挑破的王全并没有回答,反而道,“这道懿旨,你拟,还是不拟?”
王太后直视着他,又一次重复问题,“在父亲心里,我究竟是你的女儿,还是只是一枚供你夺权的棋子?”
“王温!”
王全厉声呵斥,直呼她的闺中本名。
没有太后尊号,没有父女温情,只有冷冰冰的本名。
王太后胸腔微微起伏,喉头发紧。她强行压下眼底潮意,维持住上位者的体面,扬声朝外殿吩咐:“来人,送客。今日长乐宫,不见王宰相。”
殿内值守内侍、长乐宫御前侍卫与掌事女官迟迟没有动静。
王太后拔高声调,“都聋了?听不到本宫懿旨?”
贴身内侍硬着头皮上前劝解:“王宰相,太后今日心绪不佳,宫闱之内不宜争辩公务,不如宰相改日再入宫奏请?”
王全唇角嗤笑道,“好啊,就是不知道太后何时才能心绪回转?还是说,只要见到我这个生父,你就会心绪不佳?”
他本以为,王太后是最好解决的。现在看来,是他失算了。
*
时光飞逝,转瞬两月过去。李焉依照原定计划,外派十余批密使游走西南、北疆边镇,游说各地藩镇结盟共抗王全。绝大多数藩镇畏惧当朝宰辅的权势,不敢公然与中枢对立,面对结盟邀约皆是含糊推诿、两头观望。
唯有益州藩王董响,态度格外特殊。
董响世袭镇守蜀中益州。巴蜀腹地粮草充盈、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西南地界举足轻重的中立藩镇。近数年,王全为收拢天下财税、推进中枢削藩国策,盯上了益州丰厚的属地赋税;屡次下发中枢政令,插手蜀中地方官吏任免、蚕食益州属地管辖权。
长此以往,董响对王全心存忌惮、积怨颇深。此番接到凉州密使的结盟邀约,他才松口,愿意与凉州暗中互通声息。
说到底,董响并不认同李焉的制衡谋划,只是为保全自家世袭藩位。
可这样被动且功利的同盟关系,在李焉眼中远远不够。
眼见藩镇结盟事宜陷入僵局,一日清晨,一则加急京城情报传回凉州使府。
凉州使府内堂,重甲侍卫封锁回廊、隔绝内外耳目。
李焉将数份来源独立的京城密报平铺在案。
这批密报的核心内容只有一件。
长乐宫王太后与生父王全公开对立。
其中最明显的一件事是王全拟奏请朝廷,在泰山敕建祭祀佛寺,被王温援引前朝礼制先例,当众驳回奏疏。
这对父女是真情决裂,还是联手布下圈套,引诱朝野政敌露头?
站在王温的立场,她身死之后,牌位与香火皆要归入李氏皇室宗庙,世代受李氏子孙供奉。出于保全皇室礼法、守护自身身后名的目的,驳斥外戚逾权、制止王全僭越礼制,合情合理。
可借宫闱矛盾上演双簧、引诱政敌现身收网,本就是王全最擅长的权谋手段。以父女决裂为诱饵收割朝野反对势力,也完全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李焉不愿贸然入局押注祸福,当即传令京城暗线,摸排王温真实立场。
处置完幕府余下军政琐事,暮色浸染半边天幕。
李焉拂袖遣散议事幕僚,走出内堂,沿廊檐闲行散心。目光无意间扫过侧边僻静私苑,瞥见一道素白身影正在院中练拳。
是三子李弘。
白衣沐着残阳,拳脚招式章法井然,呼吸收发有度,拳风沉敛不张扬。
望着这个孩子,李焉心底难免泛起一丝动摇,却又转瞬强行压下这缕杂念。
就算李弘资质心性再出众,终究是女人。
没过多久,李弘一套拳法演练完毕,正准备转身离去。他恰在此时瞥见廊下的李焉,上前躬身行礼:“父亲。”
李焉收回纷乱思绪,随口问道:“在此处练功?”
“笨鸟先飞,不敢荒废修行。”李弘应答,同时不动声色观察父亲神色。
自从齐文宗驾崩,凉州边防与幕府驻军几经整编调度。
李焉从未对外讲明为什么,但李弘隐约想到些什么。
但是自己想通和被李焉告诉,完全是两码事情。
他天真地想,或许是因为李焉还没有看到他的价值,如果看到了,就会告诉他。
于是来了今天这么一出。
晚风漫过廊檐,落霞余晖铺满整座私苑。
李焉望着天边暮色,鬼使神差开口发问:“天道万物尚且有立场相悖,亲缘之人若是站位不同、各行其道,甚至对立,你觉得此事合乎情理?”
李弘眸色微不可察地闪烁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