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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黛玉的课 林砚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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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翻了黛玉的课本。
不是故意翻的,是路过她房间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一本书,就顺手拿起来看了一眼。书是《女诫》,翻到的那一页写着“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
他把书合上了。
黛玉的课本不多,一共就那么几本,除了《女诫》,还有《女论语》《内训》《闺范》,外加几本诗词集子和一匣子绣线。全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该学的东西”。
没有一本史书。没有一本经义。没有一本哪怕只是讲讲外面世界正在发生什么的书。
林砚站在黛玉的桌前,看着那一摞整整齐齐的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起原著里的林黛玉,葬花,咳血,写了一辈子的诗,哭了一辈子的眼泪,最后烧了诗稿,死在一张病床上。她什么都懂,诗词歌赋,人情冷暖,别人的心思,自己的命运——但她什么都不在手里。她的才华没有根,像一朵开在水面的花,好看,但风一吹就散了。
他不想让这个六岁的女孩变成那样。
不是因为她是林黛玉,而是因为他答应过——“护好玉儿”。
第二天傍晚,林砚拿着一本《史记》去了黛玉的房间。
黛玉正坐在窗前绣花,小小的身子趴在绣架上,左手托着绷子,右手捏着针,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绣的是一朵牡丹,花瓣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有几针歪了,她拆了又绣,绣了又拆,绣得满头是汗。
“哥哥,”她头也不抬,“别闹我,这朵牡丹的叶子我怎么都绣不好。”
“先放下。”林砚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史记》摊在桌上,翻到一页,指给她看,“我给你念个故事。”
黛玉终于抬起头,看了看书,又看了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是男孩子的书。”
“谁说的?”
“雪雁说的。女孩子读诗词女红就够了,那些史书策论都是男孩子读的。”
林砚没有跟她争辩。他从书架上把那摞“女孩子该学的东西”抽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上。《女诫》《女论语》《闺范》……摞了四本,跟他的《史记》并排放着。
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四本往旁边推了推,把《史记》推到了正中间。
“这些也读。”他说,“但只读这些不够。”
黛玉眨了眨眼睛:“什么意思?”
他指着《史记》上的一段文字:“比如这个……‘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
这个故事是他前世刷短视频时偶然记住的。那会儿加班到半夜,躺在床上划手机,划到一个讲项羽的动画短片,说这人小时候学什么都不行,后来却成了西楚霸王。他当时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学书不成去学剑”这一句。没想到这辈子派上了用场。
“你看,”他对黛玉说,“项籍小时候什么都不行,书也不成剑也不成。但他后来做了西楚霸王。不是因为他什么都学得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做什么?”
“他想当万人敌。学剑只能敌一人,所以他不学。”
黛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认真。
“那我呢?”她问,“我以后要做什么?”
林砚愣了一下。
他答不上来。在她原本的命运里,她什么也做不了,哭,写诗,等死。他不想让她的命运走那条路,但走哪条路,他还没想好。
“你以后做什么,以后再想。”他说,“但现在,你得先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知道得多,才不会被人骗。”
黛玉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本《史记》,又抬头看了看林砚,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你念给我听。我听不懂的地方,你再讲。”
林砚笑了一下,翻开书,从“项籍少时”开始念。
念了半个时辰,黛玉的眼睛开始发直了。
她听得很认真,但《史记》对她来说太难了,很多字不认识,很多地名没听过,很多人物关系理不清楚。她每隔几句话就要问一句“这是谁”“那个地方在哪里”“他为什么要打他”,林砚一一解答,但越解答她越迷糊,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项羽和刘邦谁是谁了。
林砚合上书,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困惑的小脸,忽然觉得好笑。
操之过急了。六岁的孩子听《史记》,不是翻不过去,是翻到一半就累趴了。而且她本来就不需要知道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她只需要知道一些最基本的、跟日常生活有关系的东西就够了。
“不念了。”他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出去走走。”
黛玉如释重负地放下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着跟上他。
“走哪里?”她问。
“院子里。”
黛玉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就院子里?我又不是没走过。”
“你走过没有用。”林砚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走过的时候在看什么?”
黛玉想了想,说:“看路啊。”
“你看路的时候有没有看过蚂蚁搬家?”
黛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有没有看过墙头上的猫?”
“没有。”
“有没有看过月季花新开了几朵?”
黛玉沉默了。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好像在认真回忆,但确实想不起来。她走过院子很多次,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
“从今天开始,每天傍晚走两圈。”林砚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一圈就够了。不用走快,慢慢走。走的时候不要想别的,就看,看花、看树、看虫子、看天。”
“为什么?”黛玉噘着嘴。
“因为身体好才能读诗读得久。”林砚说,“而且,你总关在屋子里绣花,眼睛会坏。”
黛玉没有反驳。她知道哥哥说的是对的,她最近绣花绣得多了,眼睛确实有点涩,到了傍晚就发酸。
两个人出了房门,沿着回廊走到院子里。
傍晚的阳光很柔,金灿灿的,但已经不烫了,像一层薄薄的蜂蜜涂在所有的东西上面。月季花坛在院角,有几朵新开的,红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珠。
黛玉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情愿地拖着。
“走快点。”林砚说。
“走不动。”黛玉叹气。
“你看那朵花。”
黛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月季花坛里,一朵新开的红花正昂着头,花瓣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有几滴露珠,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好看。”她说,语气平淡。
“再看看叶子。”
黛玉弯下腰看叶子。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锯齿,叶面上还趴着一只小瓢虫,红色的壳上有七个黑点。黛玉的眼睛忽然亮了。
“哥哥你看!”她蹲下来,指着瓢虫,声音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喜,“它身上有七个点!”
林砚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七星瓢虫。”他说,“吃蚜虫的,是益虫。”
“它吃什么虫?”
“蚜虫。蚜虫是害虫,会啃花叶。七星瓢虫是花叶的保镖,专门吃蚜虫。”
黛玉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盯着那只瓢虫,一眨不眨的。瓢虫在叶面上慢慢地爬,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迷了路,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爬起来,往另一片叶子爬过去。
“它在搬家吗?”黛玉问。
“可能是在找蚜虫。”林砚说。
“那我们帮它找。”黛玉站起来,凑到另一片叶子前面,瞪大了眼睛找蚜虫。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嫩芽上发现了一小群绿色的小虫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在那!”她喊,指给林砚看,然后又回头去看那只瓢虫,“你快过去!虫在那边!”
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忘了“走不动”这件事。
一圈走完了。
准确地说,不是走完的,是蹲着挪完的。黛玉在花坛前面蹲了很久,看了瓢虫、看了蚂蚁,花坛底下的青砖缝里有一列蚂蚁在搬运什么东西,黛玉凑过去一看,是半粒米饭,比蚂蚁的身体大好几倍,但那些蚂蚁不嫌沉,一个推着一个,摇摇晃晃地往前挪。
“哥哥你看!”她又喊了,声音里全是兴奋,“它们搬了好大一块饭粒!”
林砚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一起看那些蚂蚁。
夕阳的光照在他们的侧脸上,把两个小小的影子映在青砖地面上,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黛玉的嘴一直没停,一会儿指着蚂蚁说“这个搬得好努力”,一会儿指着瓢虫说“它怎么还不走”。然后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一抬头,忽然看见院墙上趴着一只猫。
黑白花的野猫,眯着眼睛晒最后的太阳。尾巴垂下来,在墙头上晃来晃去。
“哥哥你看墙头!”她拽了一下林砚的袖子。
林砚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只猫也看了他们一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甩了一下,不见了。
黛玉盯着猫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又回来看蚂蚁,来来回回地跑,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深,不是害羞,是走路走出来的热气。
林砚看着她,没有催她。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才已经围着院子转了快一圈了。她觉得“走不动”的那一圈,实际上在蹲下站起来、跑来跑去看瓢虫看蚂蚁看猫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强迫她运动,而是让她忘记自己在运动。用她感兴趣的东西把她的注意力从“好累”“不想走”上挪开。六岁的孩子不需要“锻炼身体”,她只需要有足够多的东西让她停下来看、蹲下来观察、跑过去凑近。
至于《史记》,以后再说。等她大一点,识字多了,再慢慢给她讲。不急。
回到房里的时候,黛玉的脸上全是汗,头发也跑乱了,但眼睛很亮。
“明天还走!”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雀跃。
林砚点了点头。
“明天带你去看后院的鱼池。”他说。
黛玉“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哥哥,七星瓢虫真的吃蚜虫吗?它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生小的,小的长大了再吃。”林砚说。
黛玉想了想,笑了,露出那排还没长齐的小牙齿,然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夜里,林砚坐在书案前。
灯下,他在那本错题本上翻到“该做的”那一页,在“玉儿的身体要养好”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加常识、加体能。不急,慢慢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加了一行:
“散步要天天走。不是一天两天,是一年两年。”
他把册子合上,塞回床板底下。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想着明天带黛玉去看鱼池。鱼池里养的是什么鱼来着?好像有几条红的,几条黑的。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被子上残留的、白天阳光晒过的味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