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陈醋 西席先 ...
-
西席先生姓孟,五十来岁,瘦长脸,蓄着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腰板挺得很直,坐着的时候纹丝不动,像一根扎在太师椅上的旧竹竿。
林如海请他来教林砚读书。林砚知道自己该读书,在这个世界,不读书就什么都做不了。他上一世读过大学,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书,在这里毫无用处。他得从头来,从《三字经》和《千字文》开始。
但他没想到的是,最难的不是书,是握笔。
上辈子他写了三十年的字,握惯了简便的笔,三根指头捏着笔杆往下戳,轻轻松松的,不用讲究什么姿势。但毛笔不一样。毛笔要悬腕、要中锋、要“指实掌虚”,要像握住一只小鸟一样,既不能捏太紧把鸟捏死,也不能太松让鸟飞走。
他握不住。
第一天上课,他握着毛笔,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横不像横,竖不像竖。
孟先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戒尺在他的手心上敲了一下。
“啪。”
不重,但很脆。像一颗豆子爆裂的声音。
林砚缩了一下手,手心火辣辣的。他没有吭声,只是咬了咬嘴唇,重新把笔握好。但下一笔写出来还是歪的,孟先生又敲了一下。
“啪。”
这一下比上一下重了一点。
“握笔如握刀。”孟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心正,笔方正。你手不正,字如何正?”
林砚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心,那里已经有一道浅浅的红印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没有委屈的表情,只有一种很安静的隐忍。
他在心里想:这个身体的手太软了,肌肉记忆全是小孩子的,抓不住笔,也使不上力。他得重新练,从手指头开始练。
那天他被敲了好几下。他没有数。只是每次被敲完了就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一蹭,再握住笔。孟先生第三次敲他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戒尺举到一半,顿了一下。那一下落下去,比前两下轻了。
“手腕悬起来。”孟先生说,语气没变,但声音低了一些。
林砚把腕子往上抬了抬。孟先生没有再敲他。
放学后,黛玉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哥哥被先生打手心的事,一进门就扑过来,抓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两只小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小疙瘩。
“疼不疼?”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心疼又生气的味道。
“不疼。”林砚说。
“骗人。”黛玉嘟起嘴,“手都红了。”
她松开他的手,跑去自己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支毛笔和一张裁好的纸。她把纸铺在桌上,把笔递到他面前,一本正经地说:
“哥哥,我教你。”
林砚看着她。
六岁的女孩,站在桌边,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她的头发还是扎成两个小髻,今天系的是粉色的缎带。她的手很小,但手指很直,指甲修得圆圆的,干干净净的。
“你会写?”他问。
“当然会。”黛玉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我跟雪雁学过,写了好多天了。先生说我写得比好多男孩子都好。”
林砚笑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看过黛玉写的“林砚之”和那个“玉”字,歪歪扭扭的。但她那份认真的劲儿,比很多大人的认真都要让人安心。
“好。”他说,“你教我。”
黛玉立刻绕到他身后,踮起脚尖,伸出两只小手,从后面握住了他的右手。
她的手很软,也很凉,指腹没有茧子,滑滑的。她的手指比他的细得多,包不住他的整个手,只能包住拇指、食指和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露在外面。
“哥哥,手指这样放。”她的声音就在他耳边,轻轻的,带着一股奶香味,是那种小孩子身上特有的、淡淡的奶香,和墨香混在一起。
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轻轻调整着位置,把他的拇指往里推了推,把食指往外掰了掰,把中指往下压了压。她的力气很小,调整得很慢,像是在摆弄一件很易碎的东西。
“不对,”她忽然说,“哥哥的拇指太高了。要这样,轻轻的,不要用力。”
林砚按照她说的调整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的手指上蹭来蹭去,痒痒的,但他忍住了,没有缩手。
“好,就这样。”黛玉说,声音里有一种小小的满意,“哥哥写一个字试试。”
他提笔,蘸墨,在纸上落了一个字——“一”。
一横。比上午写得直了一些,但还是微微有点歪。
黛玉歪着头看了看,皱了皱小鼻子:“嗯……好了一点点。再来。”
于是他接着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每一个字都是歪的,但比上午歪得少了那么一点点。黛玉站在他身后,两只小手包着他的手,每次他写歪了就轻轻地把他的手指往回推一推。
他写了一个时辰。
写到后来,手指开始发抖,不是紧张的发抖,是累的。手指酸痛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过,指尖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每写一笔都要用比上一次更多的力气。墨染了指尖,黑黑的,洗不掉。
“哥哥别写了。”黛玉松开他的手,绕到他面前,皱着眉看他那双墨迹斑斑的手指,“手指都抖了。”
“再写几个。”林砚说,低头又落了一笔。
这一笔划歪了,歪得很厉害。他的手指实在使不上劲了,笔在手里晃来晃去。
黛玉看着那个歪掉的笔画,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林砚听见了。
他放下笔,甩了甩手,把手掌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让手指松弛一下。指尖的墨已经干了,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黑色膜,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明天再练。”黛玉说,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拿走,放到笔架上,然后把那张写满了歪字的纸叠起来,抱在怀里,“我帮哥哥收着。”
林砚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不是感动,也不是心疼,是一种温温热热的踏实。像冬天里喝了一碗热粥,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玉儿。”他说。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哥哥明天要早来!”
傍晚的时候,林砚去厨房找水喝。
练了一下午的字,口干舌燥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墨书去给林忠帮忙了,不在身边,他就自己顺着回廊走到了后院的厨房。
厨房是一间低矮的砖房,烟囱里冒着细细的白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气味,不浓,但很暖。
厨娘姓张,四十来岁,圆脸,体态丰腴,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正在灶台前忙活,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搅着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粥。
“哟,少爷来了!”张婶抬头看见他,笑得眼睛更眯了,“少爷渴了?锅里正好有热水。”
“嗯。”林砚在灶台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接过张婶递来的一碗温水,捧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味。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厨房里很暖,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把墙壁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除了粥的香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
酸的。
不是那种刺鼻的酸,是醇厚的、绵长的、带着一股陈旧气息的酸味。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不呛人,反而让人想多闻几口。
林砚放下碗,循着那股味道看过去。
在厨房的角落里,挨着墙根,放着一只旧坛子。
坛子不大,比他的头略大一些,灰褐色的陶面,上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坛口用一块红布封着,红布已经褪了色,变成了一种暗淡的褐色。红布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
“陈醋。”
他站起来,走到坛子前面,蹲下来。
近了闻,那股酸味更浓了。酸里面夹着一点甜,甜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厚。
他的胃动了一下,不是疼,是馋。他上辈子不怎么吃醋,但此刻闻到这股味道,嘴里分泌了一大口口水。
“张婶,”他指着坛子问,“这是什么?”
张婶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铁勺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敛了敛,变成了一种带着回忆的、微微怅然的神情。
“那是旧年的陈醋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夫人……”她顿了一下,“贾敏夫人在世的时候亲手酿的。放了五年了。”
林砚的手指碰了碰坛子的边缘。陶面冰凉的,粗粝的。
“五年了,”他重复了一遍,“没人动过?”
“没有。”张婶摇了摇头,又恢复了笑模样,但笑里多了一丝感慨,“夫人走后,没人舍得开。那坛醋是夫人的心血,开一坛少一坛,大家伙儿就留着当个念想。”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醋好,放得越久越香。要是夫人还在,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酿出十坛八坛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蹲在坛子前面,盯着那张发黄的“陈醋”两个字看了很久。红布封口褪了色,纸条卷了边,坛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但那股酸味还在,穿过裂纹,穿过红布,穿过五年的光阴,一丝一丝地往外渗。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张纸条。
纸条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贾敏。
他没有见过这个人。画像上的那个女人,面容温婉,笑意恬静,但那只是一幅画,不是一个人。他对“母亲”这个词的全部理解,都来自前世那个模糊的、三岁之前的记忆,已经淡得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但此刻,蹲在这坛醋前面,他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个从未谋面的女人很近。不是画像上那种远,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近。她酿过醋。她挑过水、蒸过米、拌过曲、封过坛口。她的手指碰过这只坛子,和此刻他的手指碰过的是同一个地方。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婶,这醋还能喝吗?”
“能!”张婶连忙点头,“陈醋越放越好,五年正是好时候。要不是少爷问,我都差点忘了还有这坛子。”
“别开。”林砚说。
张婶愣了一下。
林砚回头看了那只坛子一眼,红布封口,发黄的纸条,褪了色的字。然后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留着吧。”他说,声音很轻,“再放放。”
他走出厨房,天已经黑了。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和厨房里那股暖意一碰,凉飕飕的。
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醋的味道了,只有冬夜的寒气和远处运河上的水腥味。但他的鼻腔里还残留着那股酸香,醇厚的,绵长的,带着岁月气息的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的墨迹还没洗掉,黑黑的,干在了皮肤上。碰过坛子的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灰尘蹭掉了,墨迹还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