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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错离 又过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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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个时辰,东方泛起鱼肚白。运河上大雾弥漫,白茫茫一片,望不穿丈外。码头渐渐有了人声,早起的船工开始忙碌。
黛玉仍半靠在软榻上。这一个时辰里,她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起初还能自己捧着碗喝几口米汤,到后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由紫鹃一勺一勺地喂。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层未干一层又起,紫鹃拿帕子不住地替她擦,帕子都湿透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浅,像一条细得快要断掉的丝线,好几次紫鹃都要凑到她鼻尖跟前,才敢确认那丝气还在。
张太医昨晚临走时交代过,离魂散最伤根基,人虽救醒,气血却要重新归经,这归经的过程,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其间人会时冷时热,虚汗不断,稍一动情,气便逆涌,轻则咳喘,重则呕血。紫鹃原以为太医只是把话说得重些,如今守在黛玉身边,才知半句不假。
可黛玉的眼睛始终望着舱门。那双向来灵透的眼睛,陷在青黑的眼眶里,执拗地亮着,像是要把最后一点精神都聚在目光上。
“姑娘,您闭闭眼养养神罢。”紫鹃不知第几回劝她,“二爷若来了,我头一个叫您。”
黛玉只微微摇头。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声音轻得像是从唇缝里漏出来的:“紫鹃,你听听,是不是有脚步声……”
紫鹃侧耳听了半晌,外头只有水声和远处船工模糊的吆喝。她强笑道:“姑娘,还没有呢。”
黛玉便又沉默了,目光重新凝回舱门。
紫鹃偷偷抹了一把泪,悄悄走到舱外。林砚正站在船头,望着白茫茫的码头方向。紫鹃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爷,不能再等了。姑娘她……她怕是撑不了多久。身上一阵热一阵冷的,刚才又咳了半口血出来,还不让我告诉您。”
林砚没有回头,只问:“血多不多?”
“不多,但也……”紫鹃说不下去了。
林砚沉默片刻:“再等一炷香。你去给姑娘再喂两口参汤,别让她凉着。”
紫鹃应了,转身回舱。
一炷香像是被这浓雾拉得极长。码头上的人声越来越密,已有路过的船工探头往这三条大船打量。石大柱急得在岸边来回踱步,几次想冲进舱去,都被紫鹃拦住了。
“大爷说了,再等一炷香。”紫鹃说。
“这都几个一炷香了!”石大柱压低嗓子,“天光再亮一点,城里的追兵就该出城了!”
正说着,林砚大步走了过来。他掀帘入舱,见黛玉半靠在榻上,面色白中透青,两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她听见响动,猛地抬起眼来,见是林砚,那眼里的光倏地黯了一黯,旋即又浮起一丝勉强的笑。
“哥哥,”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是不是该开船了?”
林砚没有答话。他走到榻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头,滚烫。又摸她的脉,细而急,像一面随时会停的鼓。
“玉儿,”他的声音很轻,喉咙里像梗着什么,“船要开了。”
黛玉点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她的目光越过林砚,最后望了一眼舱门方向,又望了一眼窗外白茫茫的雾。那雾浓极了,什么都看不穿,连岸的影子都没有。
“开吧。”她说。
林砚站起来,对舱外喊了一声:“开船!”
石大柱如蒙大赦,应声传令起锚。船帆徐徐升起,缆绳解开,大船缓缓离岸,顺着运河南下。
黛玉靠在软榻上,听着船底的水声由缓转急。她没有力气挪到窗边了,只让紫鹃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带着水汽的秋风从缝里钻进来,扑在她滚烫的脸上,她打了一个寒战,却说不出冷。
“姑娘,把帘子放下罢,风凉。”紫鹃道。
黛玉轻轻摇头。她的目光穿过那一道缝隙,落在越来越远的码头上。白雾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几点模糊的人影在岸边移动,分不清是谁。
泪水从她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枕上。她没有力气哭出声音,连抽噎都断断续续的,胸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就在此时,远处码头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呼喊:“林妹妹——!”
黛玉浑身一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榻上撑起身来。紫鹃一个没扶住,她整个人向前扑去,半截身子探出软榻,死死抓住窗框。她的嘴唇翕动着,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应答,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是……是他……”
白茫茫大雾里,一道人影沿河堤狂奔而来。那人一身粗布短打,发髻散乱,步履踉跄,边跑边嘶声呼喊:“林妹妹——!等等我——!”
是宝玉。他终究还是赶来了。
“停船!快停船!”黛玉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喊出了声。她伸手抓住林砚的衣袖,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哥哥!是他!他来了!快停船!”
林砚也看得真切,心头一紧,冲到船头高声喝令:“停船!靠岸!”
石大柱连忙传令落帆抛锚。可船在顺水激流中已驶出一段距离,一时停不下来,仍顺着水流向前漂去。岸上宝玉早已力竭,奔逃中被石块绊倒,重重摔在河堤上,挣扎爬起继续狂奔,可船与岸的距离仍在不断拉大。
“宝二哥——!”黛玉伏在窗沿声嘶力竭,“我在这里——!”
喊完这一声,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窗框上。紫鹃魂飞魄散,连忙抱住她:“姑娘!姑娘您不能这样!您身子受不住!”
黛玉却像是没听见,仍死死望着岸上那个人影。她的指甲抠进窗框的木纹里,整个人几乎要探出窗外去。
宝玉听见了她的声音,跑得愈发急切。
昨夜他被抬回怡红院后,袭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安神药的效力约莫两个时辰便散了,宝玉后半夜便醒转过来。他躺在榻上,将前后事情细想了一遍,越想起清明。桌角那包袱还在,他便什么都明白了——林妹妹没有死。这一场死,是演给府里人看的。灵柩今夜出城,那艘南下的船,绝不会等到原定的日子了。
想通此节,宝玉哪里还躺得住。可门口守着的婆子格外警醒,院门从外锁死,袭人隔着一道碧纱橱和衣而眠,稍有响动便翻个身。宝玉蹑手蹑脚绕到后窗,窗棂是新换的硬木,徒手掰不动。他摸到桌上裁纸的铜尺,插进窗缝用力一撬,木棂纹丝不动,尺身却弯了。他换了个角度,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尺上。“咔”的一声,第一根木棂断了。断口处的木刺扎进虎口和掌心,血顺着尺身滴到地上,他竟不觉得疼。第二根更难,铜尺弯了,使不上力。他把它倒过来,用断口抵住木棂,双手握住另一端狠命一扳。木棂断了,铜尺也从中间折为两截。他拾起那半截带尖的铜片去撬第三根。掌心的血把铜片浸得溜滑,他撕下半幅衣襟裹住手,才重新使上力。第三根木棂断裂时,他脱了力,额头抵在窗台上喘了半日。血渗过衣襟,一滴滴落在窗下的青砖上。
空隙勉强容得他侧身钻出。肩膀和肋间被断茬刮出几道血口子,他浑然不觉。
后夹道角门因府中连日纷乱,守门的婆子早不知躲哪去偷懒了,只虚掩着。宝玉轻轻推开,从大观园后巷溜出去,专拣僻静小巷往城门方向跑。到城门时天刚蒙蒙亮,他混在赶早市的人流里出了城。又遇上一个赶驴车的老农,宝玉将腰间玉佩扯下来塞过去,只说了句“大伯,借你驴使使”,不等人家反应,解了驴便骑上去,沿着官道狂奔。那毛驴跑了二十来里便力竭倒地,口吐白沫。宝玉弃驴徒步,一只鞋早跑丢了,脚底磨出层层血泡,到码头时已几乎耗尽全部气力。
怡红院那头,袭人直到四更天才发觉不对。她端着重新温过的安神药进屋,见后窗洞开,窗棂断了三根,帐子空荡荡的,人早没了影。案上文房依旧,只角上那个青布包袱——白日里她亲眼见宝玉抱了一夜的那个——也不见了。袭人腿一软,药盏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去回王夫人。王夫人正守着弥留的贾母,闻讯眼前一黑,缓过神来,一叠声传赖大点齐人马出城去寻。赖大到底是个老成的,先奔城门盘问,守门的军士说天蒙蒙亮时,确有个年轻后生拿了块玉佩换人家的毛驴,出城往东去了。往东的官道直通通州,林家姑娘的灵柩昨夜走的正是这条道。赖大心里雪亮,一鞭子抽下去,十几骑卷着尘土追出了城。
河堤上,宝玉跪倒在地,望着越漂越远的大船。他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好半天才发出声来:“林妹妹!等等我!我来了!”那声音已经走了调,最后一个字没喊完,便碎在了风里。他十指深深抠进河堤的泥里,肩膀抖得厉害。
可船停不下来。运河水势湍急,大船行至中流,一时难以靠岸。林砚急声下令:“放下舢板!快!”
船工连忙放下一艘小舢板,两人奋力划桨向岸边赶去。可就在这时,河堤远端一队人马疾驰而来,正是赖大带着家丁,骑一匹枣红马远远便高喊:“宝二爷!快随我们回去!老太太……老太太怕是不行了!老爷太太急得团团转,您快回去见老太太最后一面!”
宝玉跪在河堤上,身后是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眼前是越漂越远的船。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脚,忽然不再叫喊。他用力撑了一下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早已不听使唤,整个人又重重跌坐回去。
他转过头,看见赖大勒马立在十步之外,家丁们正翻身下马朝他跑来。他张开嘴,想最后再喊一声“林妹妹”,喉咙却像塞满棉花,只溢出一声喑哑的气音。他抬起一只手,朝着大船的方向徒劳地伸出去,而后无力垂落。
两名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起来。他没有挣扎,只回过头,遥遥望向那艘船。大船已经缩成大雾里一团模糊的影子,转瞬便被白茫茫的雾气吞没。
被按上马鞍的那一刻,他脑袋一歪,一口腥甜从嘴角涌出来,人便昏死过去。
舢板划到岸边时,河滩早已空无一人。地上只遗留一只布鞋,歪歪扭扭陷在泥沙之中,旁边一滩暗红血迹,是宝玉脚底磨破淌出的血。船工拾起鞋子,送回大船。
黛玉接过鞋子,紧紧抱在怀中。鞋上还沾着河滩湿泥与干涸的血痕。她顺着舱壁滑坐下去,蹲伏在地,失声恸哭。哭声每一下都像是从肺腑里硬生生撕扯出来,混着血沫与破碎的气息,渐渐低下去,变成喉咙深处压抑的呜咽。
他来了。他拼尽一切奔赴而来。可他们终究还是错过了。只差那么一点点。
紫鹃跪在她身侧,想扶又不敢用力,只能一遍遍地轻拍她的脊背,哭着劝慰:“姑娘,姑娘您别这样……您身子受不住……”
林砚立在船舱口,望着痛哭的妹妹,半晌无言。她素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还留着放血未干的血珠。他抬眼望向舱外,大运河浩浩荡荡向南奔涌,晨雾慢慢散开,朝阳升起,金色霞光铺满河面。
他走上前,在黛玉对面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头。黛玉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只鞋,指甲深深掐进鞋面。林砚缓缓掰开她的手指,把鞋子放到一旁,用自己的手掌裹住她十根冰凉、带着针孔的手指。她额头滚烫,指尖却冷得如同冰水。
“玉儿,”他声音很轻,“我们往南边去。等安顿下来,哥哥给你建一座园子,种满竹子与梅花。往后,再也没有人能逼迫你做不愿做的事。”
黛玉靠在他肩头,哭到气力耗尽,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眼前阵阵发黑,四肢百骸仿佛被碾过一般。忽然身子一软,从他肩头滑了下去。
“玉儿!”林砚连忙将她抱住,触手滚烫。他转头对紫鹃喊道,“把张太医备下的退热药取出来!再打一盆凉水!”
紫鹃慌忙应下,手忙脚乱翻找药箱。林砚将黛玉抱回软榻,见她浑身高热,唇色乌紫,满头冷汗,已然失去意识。他接过药碗,银匙撬开她紧咬的牙关,一勺一勺喂入药汁。黛玉吞咽艰难,喂三勺便有两勺顺着嘴角溢出,紫鹃跪在榻边,拿帕子不停擦拭。喂完药,又用凉帕敷在她额头,一遍遍地更换。船舱之中,只有哗哗的流水声,主仆二人默默忙碌,无人言语。
足足半个多时辰,黛玉身上的高烧才稍稍退去。呼吸依旧浅弱,却不再那般急促。林砚坐在榻边,握住她的手,一刻不敢松开。
直到正午时分,黛玉才缓缓睁开眼。她茫然望着舱顶,又看向守在榻边的林砚与紫鹃,嘴唇微动,发出微弱的一声:“哥哥……”
“玉儿,你醒了。”林砚眼底布满血丝,语气尽量放平和,“没事了,我们在船上,一路向南。”
黛玉的目光落在枕边。那只染血的布鞋静静躺在那里。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覆在鞋面上,没有再拿起。
“他来过,对不对?”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砚点头:“他来过。被府里的人带走了。老太太……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
黛玉闭上双眼,两行泪水顺着鬓角淌进发丝。
“我知道。”她轻声道,“不怪他。”
船头破开河水,哗哗作响。两岸杨柳村落缓缓向后退去,秋日日光斜斜照进舱内,落在那只布鞋上,干涸的血迹格外刺目。
林砚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睡一会吧,玉儿。到下一处码头,还要不少时辰。”
黛玉没有应声,只是将那只鞋轻轻拢到胸前,如同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她闭上眼,呼吸慢慢趋于平缓,沉沉睡去。
大船帆满,顺流南下。身后的京城,愈来愈远。那些繁华恩怨,那些爱别离苦,尽数抛在身后,恍若一场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