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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星沉   宝玉被 ...

  •   宝玉被赖大架回荣国府时,贾母已经不行了。
      满屋子的人,满屋子的哭。贾母卧在榻上,面色如蜡,气息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在喉咙里游来游去。王夫人、邢夫人、凤姐、探春围在榻前,个个眼睛红肿;贾政、贾赦跪在地上,额上磕出的青痕里渗丝。
      宝玉扑到床边,攥住贾母的手。那手凉得骇人,指尖微微地抖,像最后一点热正在往掌心里缩。他喊了一声“老祖宗”,声音嘶哑,自己都听不真切。
      贾母的眼珠动了动。那目光落在宝玉脸上,停了一停,又慢慢移开,极吃力地在人丛里搜寻。找了一圈。又找了一圈。王夫人以为她找贾政,忙推着贾政往前跪了跪。可贾母的目光从贾政身上掠过去,仍旧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在满屋子人里找那个不在的人。
      没有。
      她喉咙里呼出一缕极细的气,像要叹气,却没有叹出来。那最后一点光,从眼底散了个干净。
      张太医上前,三指搭在腕间,片刻后轻轻放下。他取出一方白绫帕子,展开,盖在贾母脸上。
      哭声震天。
      荣国府的重孝,从这一刻起挂满了每一道门。
      丧仪办得如何,单看灵堂的陈设便知。那几盏落地锡灯是元妃丧事上用过的,灯罩上还留着上回烧过的痕迹。白布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有几匹已经发黄,浆洗过了仍遮不住底子。凤姐强撑着支应了三天,第四天便起不来床了。小产之后下红本就没止住,这一劳累,又重了十分。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屋里,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吩咐着“灵前的灯别熄了”“该回礼的帖子别忘了发”。王夫人只得让李纨和探春出来管事,宝钗在旁帮衬着,府里才没乱成一锅粥。
      凤姐这一倒,不独王夫人失了臂膀。往日里府中大小事体,银钱进出、人情往来、仆役调配,哪一个不经她的手?如今她躺在东跨院的偏屋里,日里发昏,夜里盗汗,偶尔清醒过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帐顶。平儿端药进来,她也不看,只问一句:“老太太的灵前,灯还亮着?”平儿答“亮着”,她便点点头,把眼睛又闭上了。那样子,倒比哭还叫人难受。
      银子最见不得人。贾母的私蓄约三万两,元妃的丧事早已将公中现银耗尽了,林砚先前送来的两万两也填得干净。凤姐在病中仍撑着翻了半宿账本,最后是李纨和探春做主,把老太太屋里的一批金银器皿、几架古玩、十来幅字画送去了当铺,又把贾母体己的旧衣料折成银两,才凑出了停灵和出殡的开销。阖府上下的月钱整整晚发了半月,下人们私底下已有怨言,只不敢在主子跟前露出来。
      来吊唁的人不少,脸面却各不相同。北静王府派了长史来,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传了王爷的话,说“令祖是诰命里极有德行的”。贾雨村打发人送来二十两奠仪,人没有露面。史家来了两个堂侄,陪贾政掉了几滴泪,眼睛却不住往账房那边瞟。几个素日与贾府走动颇勤的官商,推说不在京中,礼也未至。最叫人心寒的是忠顺王府,竟大模大样来了个管事,上了香不走,在偏厅坐着喝茶,东张西望了半日才去。贾政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只当什么也没瞧见,仍恭恭敬敬送到二门。
      这一场丧事,像把贾府仅剩的体面从骨头缝里挤出来,摆给所有人看。
      宝玉回府后,便不大说话。白日里在灵前跪着,该哭的时候跟着哭,该磕头的时候跟着磕头,回到怡红院就坐在榻上发呆。袭人喂饭便吃,喂水便喝,不喂,他也就那么坐着,从早到晚不吭一声。王夫人请了几个大夫来,都说是急痛攻心、忧思过度,开了安神定志的方子,吃了也不见起色。府里人都说,二爷这是伤心糊涂了。
      只有袭人觉得不对。
      夜里她睡在外间,常常听见宝玉在里间翻身的声响,轻而细,不像睡不安稳,倒像在等什么。有时半夜起来看炭火,从帘缝里望进去,见宝玉侧身朝里躺着,手里似乎攥着个什么东西。听见响动,人便不动了,呼吸也放得极匀,装得跟真睡着了似的。
      那日从潇湘馆被抬出来时,婆子们架着昏沉的宝玉往外走,紫鹃追出来“送二爷”,俯身替他掖了掖衣襟。就这么一俯身的工夫,一方旧帕子悄然入了宝玉怀中。这一送,林砚并不知情。是紫鹃自己的主意。她伺候黛玉这些年,最知道姑娘的心思。姑娘走前把帕子交到她手上,只说了句“该还的还了罢”。紫鹃想了半日,终究还是还了。她不知道这一还,会不会坏了林大爷的局。可她还是还了。
      袭人后来替宝玉换衣裳时发现了那帕子。她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当年二爷给林姑娘的旧帕。帕子叠得四四方方,干干净净,角上还带着潇湘馆那股竹叶和药香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的手指在帕子上停了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林姑娘若是真没了,紫鹃为什么还要把这东西还回来?可她不敢往下想。这帕子要是让人看见,二爷说不清,紫鹃更说不清。她慌忙要收起来,宝玉却猛地伸手夺了回去,塞进贴身小衣里,眼睛都没抬一下。袭人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怦怦直跳。她张了张嘴,终是一个字也没问,只低头替宝玉系好了衣带。
      这帕子,是那年宝玉挨打之后,遣晴雯给黛玉送去的三块旧帕之一。黛玉在上面题过诗。墨迹已经旧了,帕子却叠得整齐,没有半点泪痕。
      那天夜里,宝玉把帕子按在胸口,躺了整整一夜。
      起先他是睡不着的。脑子里有无数个细小的念头,像灯下的飞蛾,扑棱棱地乱撞,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他攥着那方帕子,指节泛白,又松开,又攥紧。后来他索性坐起来,就着窗纸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那几行字在暗里看不清,可每一个字他都烂熟于心。
      他想起那日在潇湘馆,他扑到床边,抓住黛玉的手——冰凉的,可十指是软的,关节没有僵。这个细节像根刺,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可第二天,他又觉得自己荒唐。他摸过的那只手,分明是死人的手。林砚哭肿的眼睛、抖着的声音,也是真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胸口那方帕子硌得慌。
      第三天,他躺在廊下的竹榻上,几个婆子在台阶上做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老太太的灵前灯油又添了几回,说凤二奶奶病得不轻,说忠顺王府那个管事真不是东西。宝玉闭着眼,听一句漏一句,几乎要睡过去。后来不知是谁提了一嘴,说林大爷昨儿差人送了两车纸钱来,还在角门上跟管事说了半天话。
      “林大爷也是个苦命的,”一个婆子叹道,“好好的妹妹,说没就没了。入殓那天他谁也不让近前,自己抱着林姑娘放进棺里,手抖得连衣裳都整理不好了。”
      “那口棺也沉,”另一个婆子道,“八个杠夫抬着还喊号子呢。我活这么大岁数,头回见这么沉的棺。”
      “可不是。后窗还全钉死了,说是怕风。九月天的风,能有多大。”
      几个婆子又絮絮叨叨地扯到别处去了,说谁家的婆媳吵了架,说城南的布价又涨了。宝玉躺在那里,没动,也没睁眼。可这几句话落在耳朵里,一个字都没有丢。
      入殓时林砚不让近前。棺木沉得异乎寻常。后窗钉死。他闭着眼,把这些零碎的话串在一起。林砚素来最守礼法,起灵、净身、换衣,哪一样该由兄长来做?一个久病体弱、瘦得风吹就倒的姑娘,为什么用得着八个杠夫才抬得动的棺木?才交九月,哪来的穿堂风?
      他的呼吸渐渐地急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怕袭人听见响动。
      可他还是不敢信。他怕自己是在骗自己。他怕是因为太想她活着了,才会把这些不相干的事硬凑到一处。
      真正让他醒过来的,是那三条船。
      第四日傍晚,他躺在里间,焙茗在窗根底下跟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可他还是听见了。焙茗说,通州码头上停着三艘兴隆号的船,吃水极深,不挂旗号,船工只在夜里走动,瞧着古怪。兴隆号,那是林砚的船。他忽然想起那日被赖大架着回府时,自己回头望的那一眼。河面上确实泊着三艘大船,船头幌子上“兴隆号”三个字,他当时就看见了,只是脑子里一片混沌,没往深处想。
      他猛地坐起来。胸口的帕子滑出来,落在被面上。他捡起来,就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看那几行字。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他的手在抖。指尖触着帕面上那几行字,凉丝丝的。
      可紧接着,一个更冷的念头兜头浇下来。
      万一他猜错了呢?
      这帕子,或许只是紫鹃觉得林妹妹不在了,替她做个了断。那三艘船,或许只是林砚的生意。张太医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别的事才走得那样急。入殓时不让婆子近前,他忽然想起林砚那只手——抱着黛玉入棺时,那手抖得厉害,连衣角都整理不好。可那口棺木呢?他眼前浮起那口阴沉木的棺,黑沉沉的,八个杠夫抬着,号子一声接着一声。林砚为什么要给妹妹用这么重的棺?他会不会是怕……怕人看出什么来?
      每一桩疑点,都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坐在黑暗里,手心全是冷汗。帕子还攥在手里,被汗浸得发潮。他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如果他猜错了,林妹妹就是真的死了,死在他赶到之前,死在那个钉死后窗的潇湘馆里。而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真正地看上。
      他低下头,把帕子贴在脸上。帕子是凉的,像她的手。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在胸膛里砸着。窗外已经有了极淡的灰白色,麻雀在檐下叫了两声。他望着帐顶,手指慢慢松开了帕子,又慢慢攥回去。
      如果是真的呢?如果是假的呢?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无论真假,他都得先活下去。
      天色大亮时,他把帕子折好,塞回贴身衣襟里,贴着心口。袭人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小丫头子在廊下扫地,沙沙的,像春蚕在啃桑叶。他听着这些声音,慢慢坐了起来。
      贾母“七七”还没过完,王夫人便约了薛姨妈,在荣禧堂后的小花厅里说话。
      “依我看,等老太太的丧事一过,就把他们的事定下来。”王夫人捧着茶盏,语气不紧不慢,却有不容商量的意味,“宝玉这个样,不冲冲喜是不成的。再者说,娘娘去了,老太太也去了,府里这一整年晦气不断,也该有桩喜事镇一镇。”
      薛姨妈点头:“姐姐说得是。只是宝丫头还没除服,热孝里办亲事,怕人说闲话。”
      “什么闲话。”王夫人放下茶盏,“宝玉是贾府的孙子,老太太生前最疼他,临终也念着要看他成家。这是了老太太的遗愿,谁敢说三道四。”她顿了顿,“一年热孝满了就办。把宝钗接过来,新房设在梨香院后头的院子里,先不声张,等过了孝期再圆房。既全了礼数,也全了老太太的心思。”
      薛姨妈听了,再无二话。
      王夫人还有一重心思没说出来。那日宝玉不顾一切奔往码头,若不是赖大追得及时,这人就真没了。她这个做母亲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再跑一次。只有用一桩婚事,才能将他牢牢拴在这府里。
      贾政近来无心家事,王夫人来问,他只摆了摆手:“你看着办就是。只是如今府里不宽裕,一切从简,别太张扬。”王夫人应了。
      消息传到蘅芜苑时,宝钗正坐在窗下做针线。袭人来说完,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又扎下去,只“嗯”了一声,没抬头。
      “姑娘,您说句话呀。”莺儿急了,“这是您的大事。”
      宝钗看了她一眼:“婚姻大事,自有母亲和姨妈做主。我急什么。”
      莺儿噘了嘴:“您就不问问宝二爷的病好些了没有?”
      宝钗没接话。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桂花开得满枝满杈,香得有些发腻。她想起小时候在金陵,家里的院子里也有一棵这样的桂树。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年桂花开的时节,都要让人摘了桂花做糖蒸酥酪。后来父亲不在了,那棵树也叫人砍了。
      “莺儿,”她忽然说,“你去把去年存的那些桂花糖找出来,给太太们各送一小罐去。这个天,喝点桂花蜜解解燥。”
      莺儿怔了怔,应声去了。
      宝钗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石榴红的缎子,金线勾边,一双鸳鸯已经绣了大半。她捏着针的手指用了点力,针尖扎进缎面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噗”。她绣的是鸳鸯。无人知道这缎子是给谁绣的,只有她自己清楚。
      这一针下去,她再没有抬眼。
      夜里,蘅芜苑静下来。宝钗放下针线,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月亮。月光穿过老桂树的枝丫,落了一地碎银。她站了很久,直到桂树的影子从窗纸这头移到那头,才轻轻阖上窗,吹了灯。
      屋里黑下来。窗外的桂花香气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送。宝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还没落,就被满屋的桂花香吞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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