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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离魂 潇湘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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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已挂起白灯笼。满院竹影摇曳,夜风吹过,飒飒作响,像是有无数人在暗处叹息。
宝玉闯进门,只见黛玉静卧榻上,面上覆着一方白绢,纹丝不动。紫鹃、雪雁跪在床前哀哭,林砚立在窗边,背对众人,肩头不住耸动。宝玉扑到床沿,颤抖着手掀开白绢。黛玉面色惨白,唇色泛青,双目紧闭,鼻间竟无半点气息,腕间也摸不到脉跳,躯体冰凉。
“林妹妹!”
这一声哭喊出来,嗓子已经破了音。宝玉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黛玉素白的衣袖上,星星点点。他身子一仰,往后便倒,后脑勺险些磕在脚踏上,幸亏袭人赶到,一把扶住。
潇湘馆登时乱作一团。王夫人连念阿弥陀佛,吩咐几个婆子将宝玉抬回怡红院,又命人请大夫给他诊看。
林砚立在窗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宝玉这一晕是真情痛彻,半点作不了伪。他看得心头直抽,却不敢流露分毫。此刻他只是痛失胞妹的兄长,这出戏必须演到底。
“妹……妹子……”林砚语声颤抖,泪水终于滚落。这泪一半是假,一半却是真。望着榻上毫无声息的黛玉,念她才十六岁,便要经历这般生离死别的假戏;再想方才宝玉那声肝肠寸断的哭喊,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王夫人见状,反倒上前宽慰:“砚儿,节哀。这都是玉儿的命数……”
林砚擦去泪痕,哽咽道:“太太,我想……我想将玉儿带回南边安葬。她生前常同我说起扬州故土,惦念江南的竹。如今她去了,我只想让她魂归故里。”
王夫人一怔。按礼数,黛玉不是贾府之人,林砚作为兄长要将灵柩归葬江南,于理于情都说得通。可眼下贾母弥留,府里诸事纷乱,立刻便把灵柩运走,未免不妥。
“砚儿,府里这般光景,老太太还不知……”王夫人叹了口气,“不如稍待几日再做计较。”
“太太,我明白。”林砚拭泪道,“可如今九月天气,秋老虎尚烈,灵柩久停府中,恐生变故。再者林家祖规,未出阁的姑娘身故,理应归葬祖坟,不可寄留外府。我已寻好城外水月庵,暂且停灵三日受些香火,之后便护送灵柩南下。棺木丧葬一应开销,尽数由我承担,绝不动用府中分毫。只求太□□准,让我带妹妹回家。”
话说到这份上,王夫人再难推却。况且黛玉死在贾府,传出去终究不好听。赵姨娘先前散播的那些闲话还没散尽,若再落个苛待林家孤女的口实,于贾府名声有损。林砚主动要将灵柩接走,倒省了她一桩心事。她心里那点疑虑仍在,但一来贾母这边实在离不开人,二来她想,横竖彩云已经去查了,周瑞家的又跟着,一个小小灵柩,还能在眼皮子底下飞了不成?
“也罢。”王夫人长叹一声,“你是玉儿的亲兄长,自该由你做主。府里也出一份银两,算是老太太和我们的心意。”
“多谢太太。”林砚深深一揖。
王夫人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道:“只是灵柩出府,终究是件大事。我让周瑞家的随你们去水月庵,帮衬着打点。她是个仔细人,有她照应,我也放心些。另派两个小厮跟着,路上也好有个使唤。”
林砚心头一凛。三双眼睛,果然还是来了。他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再揖:“太太想得周全,砚儿感激不尽。有周大娘照应,我也安心些。”
王夫人点点头,又对周瑞家的道:“你跟着去水月庵,把灵柩安置妥当了再回来。明日一早,再差个人去庵里上炷香,替老太太尽个心。”周瑞家的会意,这是让她盯着灵柩稳稳当当停进庵堂,别让这兄妹二人路上生出枝节。她忙垂手应下。
当夜,黛玉入殓。
棺木是林砚早已备好的阴沉木,质地细密,尺寸恰好。入殓前,周瑞家的依着规矩要上前验看。紫鹃立刻挡在床前,哭道:“周大娘,我们姑娘去得苦,临终前吐了血,面儿上不好看,我替她净过身、换过衣裳了。只是姑娘唇边这点血,我没舍得擦,到底是她临去时身上带出来的东西,叫她这么去罢,也作个念想……姑娘家一辈子爱干净,如今去了,求大娘让她体体面面地走……”
周瑞家的抻着脖子看了一眼,只见黛玉面色白得骇人,唇边一点暗红的血痕,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混着熏香在屋里弥漫。她到底也怕死人,不敢细看,只点了点头:“紫鹃姑娘节哀,既这么着,我就不惊扰林姑娘了。”说罢转身出去,却留了个心眼,命一个小厮守在潇湘馆院门外,“等灵柩起出去的时候,数着点抬了几口箱子。”
林砚亲自将黛玉抱入棺中。触手冰凉,躯体尚软,药力未散。他咬紧牙关,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黛玉轻轻安放妥当,又在身侧铺好薄被软垫,让她在暗格中稍得安适。那暗格是特制的,居棺木上半部,头肩处留有一块由内推开的活板,侧边凿着细密透气小孔,外头看不出半点破绽。入殓时黛玉被置于暗格之下,周瑞家的只见棺内一层铺被,哪里想得到内里另有乾坤。
棺盖缓缓合上。紫鹃伏在棺上哭得昏天黑地,几个婆子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开。
这一夜,贾府无人安眠。贾母上房灯火通明,太医进进出出;怡红院里,宝玉被灌了安神药,昏沉沉睡去,梦中仍不时惊悸,口中喃喃唤着“林妹妹”;潇湘馆冷清下来,白灯笼在夜风里摇晃,竹影投在窗纸上,像极了一个瘦弱女子的身影。
雪雁年纪小,几番哭到晕厥。林砚留她在府中,托付给墨书暗中照应,对外总需有人守着潇湘馆,应付这几日前来吊唁的人,待风声平息再寻机会接她南下。雪雁含泪应了,只拉着紫鹃的手,再三叮嘱:“紫鹃姐姐,你替我照顾好姑娘。”
“放心。”紫鹃低声应道,眼泪又涌出来。
三更时分,林砚领着八名预先雇好的脚夫,抬着黛玉的棺木,自荣国府角门缓缓而出。紫鹃一身孝服扶着棺木,一路哀泣。周瑞家的跟在后面,两个小厮一左一右,不时东张西望。墨书带数名手下在前引路,一行人悄无声息出了京城。
出城约行一个时辰,至水月庵近旁一处僻静林子边。林砚令脚夫停下,对周瑞家的道:“周大娘,庵堂在坡上,夜路难行,灵柩抬不上去。我想在坡下这林子里设个临时香案,让姑娘在此受一夜香火,明日再请庵中师父下来诵经。您年纪大了,不如先去前面茶棚歇息,这里有我和紫鹃守着。”
周瑞家的确乏了。这一路夜行,她一个半老婆子跟得吃力,两腿发软。可她记得王夫人的话,不敢懈怠:“林大爷,我就在这香案边坐坐便好,不碍事。”
林砚也不勉强,只吩咐墨书:“去给周大娘和两位小哥沏壶热茶来,夜里凉,暖暖身子。”墨书会意而去。
不一刻,墨书提着两壶茶回来。一壶递给周瑞家的和两个小厮,另一壶提去给歇在路边的脚夫们。那第一壶里掺了张太医预先交给林砚的一味安神散,无色无味,饮下后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人便困顿难支。第二壶却是寻常茶水,脚夫们喝了解乏,一会儿还要赶路。
周瑞家的起先还强撑着,接过茶碗喝了几口,眼皮却越来越沉,终于靠着一棵老树昏昏睡去。两个小厮更不济,茶还没喝完一半,便东倒西歪打起了鼾。
林砚立刻命人将周瑞家的和两个小厮扶到旁边一处草堆上,盖了条薄毯,又留下墨书和两个机灵的手下在附近守着。而后命石大柱撬开棺木暗格。
张太医反复叮嘱过,第一道关口便在四个时辰上,届时必须银针刺人中,灌参汤稳住药性,方能再撑三个时辰;三个时辰一过,便要十宣放血、大剂参汤催醒,再无回转余地。此刻距黛玉服药已近四个时辰,正是生死一线的险关。
林砚依太医所授,先刺人中,再以银匙撬开牙关,缓缓喂入几口参汤。黛玉面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却比先前平稳了些。他探过脉息,沉缓微弱,却仍在搏动,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重新扣好暗格,合上棺盖,他唤来脚夫继续赶路。
“大爷,周大娘那边……”墨书压低声音。
“安神散能让她睡到天亮。”林砚道,“等她醒来,你照昨晚我交代的话说。若她要去庵里看,就领她去看后院那口薄皮棺材。看完了,她自会回去交差。”
墨书应下。林砚不再多言,带着脚夫与石大柱一行人马不停蹄赶往通州码头。
抵达通州码头时,天尚未亮,已是寅时三刻。石大柱早在岸边等候,见林砚到来连忙迎上:“大爷,诸事齐备,三条船都泊着,随时可以启锚。”又凑近压低声音,“码头上的弟兄都打点过了,不会有麻烦。”
林砚点头,命脚夫将棺木抬上中间那艘大船,付过赏钱遣散众人。脚夫拿了银钱,欢天喜地去了。
脚夫一走,林砚命紫鹃、石大柱在船边把守,自己钻入船舱启开棺盖。黛玉静卧其中,脸色惨白,唇间不见半点血色,呼吸细若游丝。第二道死限本是服药后第七个时辰,可天一亮船就要开,再等下去,这棺盖便再不能开了。林砚不敢再迟,取出银针,轻刺人中,又在十宣穴逐一点刺,挤出数滴黑紫瘀血,而后将黛玉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中,以银匙舀起温热参汤,一点点撬开牙关喂入。
小半碗参汤下肚,又候了一盏茶功夫,黛玉的手指才微微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咳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她缓缓睁开眼睛,瞳仁里尽是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聚起一点光。
“哥……哥……”
这一声唤得极弱,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随时会散。她十指指尖上留着放血的针孔,指尖冰凉,手背上青筋根根可见。
“玉儿,你醒了。”林砚眼眶通红,将一件厚衣裳垫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坐起来。黛玉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连抬一抬手指都吃力。林砚不敢松手,一直托着她的肩,“无妨了,我们已经出城,此刻在船上,天一亮便开船南下。”
黛玉微微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她环顾船舱,目光在油灯上停了一停,又落在角落的箱笼上。紫鹃闻声快步进来,见黛玉醒了,扑上前要抱她,临到跟前又生生收住,只敢握住她一只手,跪在榻边失声痛哭。
“姑娘,你总算醒过来了……”紫鹃哽咽难言,“方才你躺在棺里一动不动,我吓得魂都飞了。”
黛玉的指尖在紫鹃手心里轻轻勾了一下,算作回应。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让你受怕了。”
林砚吩咐紫鹃去熬一碗浓浓的米汤,又让石大柱把参片备着。黛玉就着紫鹃的手,小口小口地啜了半碗热米汤,脸上才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可那点血色转瞬又褪了下去,整个人缩在厚被里,小小的一团,像一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残烛。
又歇了好一阵,她的目光才慢慢清亮了些,望着舱外沉沉夜色,轻声问:“哥哥,宝二哥……他来了么?”
林砚默然片刻,摇了摇头:“还没有。”他望向窗外,“天快亮了,必须趁天光未亮启船。一旦城门大开,府里察觉异样派人追来,便回天乏术了。”
黛玉轻轻点头,不再言语。她没有力气再说第二句话,只将目光凝在舱门方向。
她不信宝玉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