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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惊变     这 ...

  •   这天傍晚,潇湘馆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喊。

      林砚原定的是明晚亥时动手。可这天上午,墨书从府外递来消息,说王夫人已命凤姐整理宝玉订婚文书,只等贾母咽气,便请薛姨妈过来议亲,婚期就定在贾母出殡之后。赵姨娘那边也没闲着,连日往贾政跟前吹风,说黛玉病势沉重,便是冲喜也难有起色,万不能为着一个垂死的姑娘坏了宝玉的前程。贾政起先还斥她胡说,这几日却不言语了,态度显见得软了。

      不能再等。真等到贾政王夫人敲定宝钗,黛玉连假死脱身的机会都不会有。热孝里本不能嫁娶,冲喜却是特例,连这个空子他们都想好了。林砚当机立断,命墨书即刻去请张太医,又让紫鹃传话给黛玉:计划提前,今夜行事。

      酉时刚过,潇湘馆后窗传来三下轻叩。三下,不多不少,是紫鹃的暗号。

      竹影下的人得了信号,旋即没入暮色。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紫鹃跌跌撞撞从潇湘馆奔出,面色惨白,一路踉跄跑到贾母上房,扑通跪在阶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老太太!太太!不好了!我们姑娘……我们姑娘她……”

      王夫人正守在贾母榻边,闻言心头一沉:“林姑娘怎么了?”

      “我们姑娘晕过去了!怎么唤都唤不醒!”紫鹃哭得话语断续,“姑娘方才还坐在窗边给老太太抄经,忽然一阵剧咳,吐出一口鲜血,紧跟着就直挺挺倒下去了!奴婢怎么喊,她都不应……”

      王夫人蹙起眉。黛玉素有咳血症,这几日强撑着在贾母跟前伺候,劳神耗力,急痛攻心吐血晕厥,倒也说得通。可贾母眼下已是弥留,她寸步难离,只得吩咐周瑞家的:“你去请大夫往潇湘馆瞧瞧。再派人知会林大爷一声。”

      周瑞家的应声退出。刚出荣国府街口,便见一乘小轿停在路旁,轿帘掀开,走出一位身穿常服的中年男人,身背药箱,正是常来府里看病的张太医。周瑞家的一愣:“张太医?您这是……”

      “哦,刚往隔壁街看过一个病人,正要回。”张太医捋了捋胡须,“周大姐这是往哪里去?”

      周瑞家的如获至宝:“可巧了!府里林姑娘突发急病,正要请大夫呢,您快随我进去瞧瞧罢!”

      张太医颔首,跟着进了荣国府。

      这张太医与林砚的交情,算起来不过三四年光景。张太医常来贾府问诊,林砚每次入府探望黛玉,碰了面总要多聊几句,一来二去便熟了。林砚敬他医术老成,遇事不慌,又听说他儿子在城南开了间小药铺,生意不济,曾暗中托人递过几笔不大不小的买卖,助那药铺撑过了最难的时候。张太医感激在心,待林砚便与别个不同,算得上半个忘年交。

      此番林砚起意带黛玉脱身,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昨儿夜里,林砚揣着一个小瓷瓶登门,开门见山:“张伯,我有个不要命的法子,求您助我。”张太医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闻,脸色骤变:“这是西域的离魂散,你从哪里弄来的?”林砚如实说了,托人从一位常走西域的胡商手中重金购得。那胡商言道,此药服下后气血暂时闭于筋骨,脉息沉伏,瞳仁散大,鼻息几近于无,与真死无异;可若时辰拿捏不准,假死便会成真死。

      张太医把瓷瓶搁在桌上,久久不言。林砚也不催,只坐在对面,直等到茶凉了三次。张太医终于开口:“这药我不熟,但西域医理我曾涉猎,离魂散的用法略知一二。四个时辰内须灌参汤稳住药性,再三个时辰后十宣放血,大剂参汤催醒。早一刻晚一刻,都有性命之虞。”

      “我不敢擅用,故来求您。”林砚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张伯,玉儿再在这府里熬下去,活不过三年。您是常来府里走动的人,您比谁都清楚。”

      张太医明白。他一年进荣国府何止十回八回,哪回给黛玉诊脉,三指搭上去,心里便往下沉一沉。那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有时候从潇湘馆出来,他望着满院翠竹发怔,觉得这姑娘活得还没一根竹子自在。

      “什么时候?”他问。

      “原定后天夜里。”

      “若府里起了变数呢?”

      “那就随时。”

      张太医把瓷瓶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我便陪你赌这一回。可有一句话先说在前头,”他抬眼直视林砚,“若到了时辰,脉象不对,人醒不过来,你就得认命。假死成了真死,我这条老命陪你一起交代。”

      林砚起身,掀袍便要跪下去。张太医一把扶住,没受他的礼。

      从张太医家出来,林砚没有回寓所。他带着墨书绕到城南,在一家寿材铺后门停住。铺子已经打烊,只后院里还亮着一盏油灯。墨书叩了三下门,一个驼背老者探出头来,见是林砚,忙将他让进后院。那后院西北角,停着一口薄皮棺材,尚未上漆,木料也粗,只在外头刷了一层桐油。旁边还摆着一整套香烛纸钱、一身素白旧衣裳、一床半旧铺被。

      “东西都齐了?”林砚问。

      “齐了。”老者低声道,“按林爷吩咐,衣冠、铺被、灵位牌,都在。只是这棺材……是不是太薄了些?”

      “不碍事。”林砚蹲下身,在棺盖上敲了敲,声音空而闷,“做个样子罢了。明日夜里,你把它抬到城外水月庵后院,就说施主订下的,往生堂停三日。庵里的姑子,我先前已打过招呼,不会细问。”

      老者应了。林砚又取出一包碎银,数出足数递过去。那老者接过,迟疑片刻,低声道:“林爷,这事儿……弄不好是要吃官司的。”

      林砚没答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出了后院。墨书跟上来,压着嗓子问:“大爷,周瑞家的若跟到庵里,怕不怕她看出破绽?”

      “等她到庵里时,黛玉已经不在棺中了。”林砚脚步不停,在巷口转过弯去,方才开口,“真正要防的,是她在水月庵之前起疑。你记住,若她寸步不离,就送她去茶棚喝那壶茶。若茶她也不喝——”他顿了一顿,“就只能路上生变,脚夫里有人闹事,把队伍冲散。你见机行事,总之不能让她亲眼看见我们启开棺木。”

      墨书点头。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城南的夜色里。

      话虽如此,真到了潇湘馆,三指搭上黛玉腕间,张太医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他闭目静诊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又拨开眼皮细看瞳仁,探过鼻息,翻开唇瓣察看舌苔。离魂散的脉象他是头一回见,与真死几无分别,沉沉伏伏,若有若无。黛玉的身子本就孱弱,这一副将死之象摆在任何大夫面前,都看不出破绽。

      可越诊,他心里越慌。药力比他预想的更凶,黛玉的气血封得极深,像是随时会散。他额上沁出细汗,强自稳住心神,又号了好一气。

      他缓缓直起身,对着王夫人与林砚轻轻摇头,长叹一声:“这位姑娘先天本就不足,肺肾两亏。这些时日忧思郁结,劳神耗损,方才那一口血咳出来,已是将残存的真元尽数耗散了。三部九候细细诊过,脉息沉伏不显,若有若无,瞳仁散大,鼻息只剩游丝一缕。老夫无能为力,夫人早做后事打算罢。”

      这话如惊雷轰下。紫鹃“哇”的一声放声恸哭,雪雁也泣不成声,潇湘馆内哭声四起。王夫人怔了一怔。她虽不属意黛玉,可这姑娘到底是打小在府里长大的,如花年纪骤然而逝,心里也生出几分恻然。只是这恻然不过片刻,便被另一重念头压了下去——林黛玉死了,宝玉的婚事倒少了桩阻碍。这念头连她自己都觉得刻薄,却也暗暗松了半口气。

      林砚立在一旁,面色煞白,身子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被墨书一把扶住。众人见状无不垂泪。张太医面上是医者的惋惜沉痛,袖管底下手指仍在发颤。满口谎话如鲠在喉,可方才诊脉时,他确确实实触到了离魂散逼出的死象;黛玉的身子,也确如他所说,再在这府里耗下去,三年五载已是极限。这么一想,心里才好受了些许。

      “怎么会……竟来得这样快。”王夫人喃喃低语,语声里掺着几分真切的感慨。

      “本就有不足之症,久咳伤肺,气血大亏。连日忧劳悲恸,油尽灯枯也是……”张太医捋着胡须,语调沉重,这份哀痛倒不全是作伪,“方才吐的是郁积多年的瘀血,旧疾一齐迸发,便是华佗复生也回天乏术。夫人节哀,还是早做安排罢。”顿了顿,又补一句,“如今天气尚热,灵柩不宜久停。”

      王夫人点点头,一面拭泪一面吩咐下人预备后事,又差人去通报贾政。待张太医告辞时,她忽然问了一句:“张太医今日怎么恰好路过府门?”

      张太医脚步一顿,面色不变:“这几日暑热未退,街面上病了的人不少,老夫这几日都在这一带走动。周大姐在街口撞见我,也是巧了。”说罢拱拱手,背起药箱便走。

      王夫人目送他出了院门,脸上的悲戚渐渐收拢。她立在廊下,沉默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才转身唤来身边的彩云,低声道:“你去查一查,张太医这几日都往哪些人家出过诊。再问问角门上的婆子,林大爷这几日可曾出过府,什么时候出的,都见了谁。”彩云领命去了。

      王夫人回到贾母榻边坐下,神色如常,只搭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她心里不是没起过疑。昨儿就有婆子来报,说看见林砚身边那个墨书在角门外头跟一个寿材铺的伙计咬耳朵。她当时没往深处想,只当是林砚见贾母病重,先预备后路。可今日张太医好巧不巧出现在街口,正赶上紫鹃来报病危,这巧合让她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半寸。只是眼下贾母只剩一口气,宝玉又是个半失魂的,府里上上下下都盯着她一个人,她实在分不出心神去深究。彩云查回来再说罢,若能坐实了是林砚捣鬼,再将他连人带灵柩扣下也不迟。一个林家孤女,一个失怙的旁支子弟,还能翻出天去不成?

      消息传到怡红院时,宝玉正枯坐书房。案上摊着书卷,半个字也读不进去。昨夜彻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心里两股力量撕扯得厉害:一边是父母祖母,是这座生他养他的府邸;一边是林妹妹,是他此生唯一说过体己话的人。那包袱藏在桌角,粗布衣衫、一百两银子、一张路引,时时提醒他后晚亥时通州码头船不等人。他始终拿不定主意。

      袭人跌跌跄跄冲进来,脸色惨白:“二爷!不好了!林姑娘……林姑娘没了!”

      宝玉一怔,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林姑娘殁了!”袭人哭出声来,“方才紫鹃来报,姑娘咳血,就那么去了!”

      宝玉僵坐原处,足足愣了三息,猛地纵身站起向外冲去。袭人在后连喊带追,哪里追得上。宝玉脚步踉跄,一路跌撞奔往潇湘馆,鞋都跑掉了一只,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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