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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贾母病危   贾母这 ...

  •   贾母这一病,凶险到了极处。
      张太医扎了针、灌了药,守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贾母才微微睁开眼。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嘴角歪斜,一只右手时不时地抬一抬,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她的目光在床边的人脸上慢慢转,像在找谁。
      林砚跪在榻前。贾母浑浊的眼睛望向他,那只枯瘦的手抬起来,朝他伸了伸。林砚双手握住,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贾母嘴唇翕动,喉咙里滚过一串含混的声响。林砚屏着呼吸,只依稀辨出一个“玉”字。后面的音节全散在气息里,碎了。
      她说不出来了。
      林砚抬起头,看见贾母的眼珠缓缓转向站在一角的黛玉。黛玉早已哭得浑身发抖,紫鹃从旁搀着,才没有倒下去。贾母望着黛玉,望了很久。那只手从林砚掌心滑出去,颤抖着,朝黛玉的方向伸了不到半寸,便重重落在被褥上。
      再没有说话。也再没有动作。只剩眼睛还能转,泪从眼尾漫出来,流进鬓角。
      林砚没有问。有些话不必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走的那一夜。林如海临终前,至少还说出了整句话——“你要护好自己,护好妹妹。”那时候他握着父亲的手,觉得那已经是最重的东西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还有更重的。贾母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只留下半截“玉”,剩下的全交给他自己去懂。
      他懂得太多了。
      林砚把头磕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脚踏,过了很久很久才直起身。
      “您放心。”他低声说。
      这三个字,贾母听不听得见,已经不要紧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自这日之后,贾母再也没有醒过。张太医每日来三回,次次摇头。府里上下都明白,老封君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了。
      也正因为这样,所有人的眼睛都锁在上房。大观园入夜之后,静得像一口无人看管的井。
      那一夜林砚没有睡。他坐在角门小院的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大半宿。天快亮时,他把墨书叫来,只吩咐了一件事:后天夜里,带人在西北角门外等。我若没到,你就带紫鹃和姑娘先走。
      墨书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出去准备。
      墨书走后,林砚又在树下坐了一阵。天色蒙蒙亮时,他起身绕到潇湘馆后门,把紫鹃叫出来,站在门边的竹影里。
      “姑娘身边,最后只剩下你了。”林砚说,“我交代过你的事,都记住了?”
      紫鹃点了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那药,姑娘自己收着。”林砚说,“她从小就怕苦,平日里你们熬的药她都嫌。独独这一包,她知道不是用来治病的。”
      紫鹃的眼眶红了。她低声道:“姑娘昨晚把那个纸包翻出来看了半夜,又原样放回去了。我问她看什么,她只说‘哥哥说能不用就不用’。”
      “对。”林砚说,“能不用就不用。真到了那一步,你只守着她,别离开。药性起来之后,她会像是睡着了,你别怕。外头的人只要听见你敲三下后窗,就会进来。”
      紫鹃紧紧抓着袖口,声音发颤:“大爷,姑娘要是怕呢?”
      林砚说:“她不会怕。她只会想家。”
      紫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进去了。
      天大亮,林砚才从正门进了潇湘馆。
      黛玉正坐在窗下。晨光斜照进来,落在她的月白小袄上。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见了林砚,就站起来。
      林砚没有绕弯子:“后晚走。”
      黛玉望他半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出府的事,我不跟你多讲。你只记住一句话:后天入夜之后,紫鹃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别看别人,谁叫也别应声。”
      黛玉又点头。她的手指绞着帕子,绞得发白。
      “紫鹃已经知道了。她会陪你到码头。雪雁不能跟着,人多了招眼。等我们到了南边,再想法子接她。”
      黛玉听到“南边”,眼睛微微亮了一亮,接着又暗下去。她转头望向窗外,目光越过竹梢。过了片刻,她轻轻说:“哥哥,我们走了,宝二哥会恨我的。”
      “他不会。”林砚说,“他只会恨他自己。”
      黛玉沉默了。她回身走到书桌前,从那本翻旧了的《花间集》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林砚。是一首短诗,四行,笔迹清瘦,墨色还带着潮气,像是昨晚才写的。
      “要是后晚我来不及再跟你说什么,”黛玉的声音轻得像从纸背透出来,“这个,你收着。”
      林砚折好诗笺,贴身放进怀里。他没有说“你不会有事的”,也没有说“我们一定能走”。他只是伸手按了按黛玉的肩,说:“别怕。”
      黛玉抬起头。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再说话。
      离开潇湘馆后,林砚去见了墨行,把通州码头的事最后核定了一遍。三条船备好了,人在船上等。京里的铺子该关的关了,该盘的盘了,能带的银子都上了船。冷子兴说:“大爷,就等后晚了。”
      林砚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给北静王府的信,送出去了?”
      “送去了。那边说,水路上的事,不用大爷操心。”
      林砚“嗯”了一声,跨出门去。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天热得人身上发黏,蝉声稀稀落落的,有一下没一下。他走在街上,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一个从别人梦里借出来的人。
      下午,他去了怡红院。
      宝玉正对着摊开的书卷呆坐。见林砚进来,他连忙起身,眼睛红红的:“林表弟,林妹妹她还好吗?我这几天连见她一面都不能够。”
      林砚没坐。他把一个包袱轻轻放在桌上,说:“宝二哥,后晚亥时,通州码头。船不等人。”
      宝玉愣住,看看包袱,又看看林砚。他慢慢打开,里面是一身寻常布衣,一百两银子,一张路引。
      “我能做的,就是这些。”林砚说,“余下的,你自己想。”
      宝玉张了张嘴,眼泪已经掉下来。他看见了潇湘馆的灯,那盏总在夜风里微微晃动的灯;看见黛玉咳血时死死攥着的那方帕子,指节白得透明;看见掣签那晚她手里那支芙蓉签,签上那行字——“莫怨东风当自嗟”。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从他心底翻上来,把他的嗓子堵得死死的。
      “林表弟。”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粗布上,“我要是走了……老太太还在床上,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太太会哭死。老爷他……”
      他攥着包袱的手收紧了,像抓住什么烫手的东西,又像怕它长翅膀飞了。
      “你想清楚了再走。”林砚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你走出那道门,就是贾府的叛子逆孙,这辈子不能再姓贾,不能再回来,不能再见你的父母亲人。你能受得住,就来。受不住,就把包袱还我,没人怪你。”
      宝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抱着那个包袱,整个人像被从中间撕开了。眼泪顺着脸淌下来,砸在包袱上,一滴,又一滴。
      林砚没有再多说。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不管你选哪条路,”林砚说,“你都是玉儿的宝二哥。”
      他推门走了。
      那一夜,怡红院灯火全灭。宝玉一个人坐在书房的地上,背靠着书案,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地上散着几本书,是他前些日子苦读的《大学》《中庸》。其中一本倒扣着,书页被夜里的潮气浸得发皱。天将破晓时,他猛地起身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晨雾涌进来,他望着潇湘馆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要喊谁,又像在等谁喊他。
      过了很久,他关上门,慢慢地走回屋里。
      而角门旁的小院里,林砚也坐了一整夜。他坐在老槐树下,手边搁着一盏没点的灯笼。晨雾漫上来时,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露水,朝潇湘馆的方向望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白茫茫的,像要把整座园子都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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