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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医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林砚就出了门。
      墨书跟在后面,打着一只纸灯笼,灯笼里的烛火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忽明忽暗的。墨书不敢抱怨,少爷说是要去请大夫,他就跟着去请大夫。但天实在太冷了,他呵出来的气在灯笼光里变成一团团白雾,鼻尖冻得通红,脚下的路也看不太清,好几次差点被门槛绊倒。
      "少爷,"他小声说,牙齿打着颤,"要不……天亮了再去?"
      "不。"林砚没有回头。
      他的步子很快,但个子矮,腿短,每一步都迈得急急忙忙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脆响。他没有穿大氅,早上出门的时候墨书要给他拿,他摆了摆手说不用。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后悔,但他不想回去拿。怕一回去就会犹豫,一犹豫就会拖到天亮,天亮了他就不好意思再叫墨书出门了。
      天太冷了。腊月的扬州,冷气从地底下、从墙壁里、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阴阴的、潮潮的。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袖口太大了,手在里面晃来晃去,找不到一个暖和的位置。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了。
      但他没有停。
      沈家的药铺在城东柳巷尽头,门脸不大,两扇旧木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济世堂"三个字黑漆剥落了一半,看得出年头很久了。
      林砚站在门口,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天还黑着,但东边已经有了极淡极淡的一点灰白色,黎明前的光,落在屋脊上,把那些灰瓦照得泛出一层冷冷的白霜。
      他敲了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墨书在旁边跺着脚,两只手互相搓着,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飘:"少爷,怕是还没起……"
      "等。"林砚说。
      他走到廊下,靠着一根木柱子坐了下来。木柱子冰凉冰凉的,隔着棉袍都能感觉到那股冷气往骨头里钻。他没有挪窝,只是把两只手都缩进袖子里,下巴抵在膝盖上,半闭着眼睛。
      墨书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少爷的脸,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少爷这些日子,知道少爷不是寻常的孩子,别人家九岁的少爷在玩蛐蛐、放风筝、追着丫鬟跑,他家少爷在看账册、学管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逼老爷换大夫。但不管少爷做什么,他都不问。少爷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林砚。
      林砚摇了摇头。
      墨书不说话,自己啃了半块饼,剩下的半块塞回怀里。然后他也靠着柱子坐了下来,跟少爷并排坐着,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等着。
      天开始下雨了。
      不是那种大雨,是那种极细极细的冬雨,像牛毛,像针尖,几乎看不见雨丝,但能感觉到——湿漉漉的、凉飕飕的雾气,从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头发上、睫毛上、袖口上,不知不觉就把人淋透了。
      林砚的衣服已经湿了。棉袍吸了水变得又重又冷,贴在身上。他的头发也在滴水,水珠顺着额角流下来,滑过脸颊,滴在膝盖上,一滴一滴的。嘴唇冻得发紫,指甲也变成了青灰色。
      但他没有动。
      墨书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几次想开口劝少爷回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少爷不会走的。少爷的眼神告诉他,不会走。那种眼神他见过一次,就是少爷跪在地上逼老爷换大夫的时候。很安静,很固执,推不动,也搬不走。
      他只能陪着。
      雨越下越密,天也越亮越白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有人好奇地看了廊下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孩子一眼,多看了两眼,又挑着担子走了。没人多管闲事。
      时间慢慢地过去。
      林砚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轻微的哆嗦,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骨头里往外震的颤抖。牙齿咯咯作响,膝盖不停地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磕碰声。意识也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东西变得忽远忽近,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但他还是没有动。
      不走。等。等到他出来。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头。
      六十多岁,个子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旧棉袍,袍子上有好几处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发花白,稀稀疏疏的,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木簪别着。脸是瘦削的,颧骨很高,两颊微微凹陷,但一双眼睛却很亮——锐利的、审视的亮,像一把磨了很久的老刀。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廊下那个浑身湿透的小泥人。
      林砚也抬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老头的眉毛动了动,像是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点惊讶,有点无奈,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某种被打动了的、又不想承认被打动了的神色。
      "你就是林家的那个小少爷?"老头问,声音带着一种沙沙的粗粝感。
      "是。"林砚站起来。
      站得很急,腿已经坐麻了,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墨书连忙伸手扶住他,他摆了摆手,站稳了,仰着脸看老头。
      嘴唇冻得发紫,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却很亮。
      "我叫林砚。我想请沈大夫去看我爹的病。"
      老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认输的味道,也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佩服。
      "你这孩子,"他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跟你爹一个犟脾气。"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先喝碗姜汤,别回头在我这儿病了,你爹又怪到我头上。"
      林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笑,但脸冻僵了,笑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嗯"。
      姜汤很辣。
      一大碗,滚烫的,姜切成了细细的丝,浮在褐色的汤面上。林砚端着碗,两只手捧着碗壁,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遍全身。手指还是麻的,没有知觉,但那种温暖的热气从掌心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四周蔓延。
      他喝了一口。
      姜汤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眼睛酸了一下,不是想哭,是身体在回暖。就像冬天在外面冻了很久,回到屋子里突然觉得很想睡觉。
      沈大夫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泛黄的药册,没有看他。墨书缩在墙角,手里还捧着那半块干饼,眼睛骨碌碌地转,偷偷打量着药铺里的瓶瓶罐罐。
      姜汤喝完了,林砚把碗放下。
      脸色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白得吓人的白,泛了一点微微的红。嘴唇也从紫色变成了粉红色,虽然还干裂着,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瘆人了。
      "沈大夫,"他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我爹的病,您能治吗?"
      沈大夫翻了一页药册,头也不抬:"我不知道能不能治。没看过你爹的病。"
      "那您去看看。"
      "我不出诊。"
      "您刚才让我进来了。"
      沈大夫翻药册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在审视一个值得研究的、但又让人头疼的东西。
      "进来喝姜汤,不等于出去看病。"语气淡淡的,但并没有真的拒绝,"你爹是什么病?"
      林砚简短地说了,咳嗽,越来越重,吃了半个月陈大夫的药不见好,夜里咳得睡不着,有时候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说到"血丝"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沈大夫听完了,放下药册,捻了捻下巴上花白的胡须。
      捻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取了一只小小的药箱,樟木的,已经磨得发亮,看得出跟了他很多年。
      "走吧。"他说。
      林砚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鞠了一躬:"多谢沈大夫。"
      沈大夫已经走到门口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别谢。是你自己淋了一早晨的雨换来的,不是我大发善心。"
      到了林府,已经是巳时了。
      林忠领着沈大夫进了林如海的书房。林砚跟在后面,到了书房门口停住了脚步。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只是觉得不该进去。有些事,作为一个九岁的孩子,不应该在场。
      他在门外站着,靠着廊柱,两只手缩在袖子里。
      书房里很安静。起初是沈大夫问话的声音,很低,听不清问了什么。林如海答了几句,中间夹着两声咳嗽。然后是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林砚竖起耳朵,听见沈大夫让父亲换了一只手,又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里面的人不说话了,才听见沈大夫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语气不像是在问诊,倒像是在斟酌。
      他听不清那句话。
      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终于,书房的门开了。
      沈大夫走出来,药箱已经合上了,夹在胳膊底下。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林砚迎上去。
      沈大夫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你爹的病,"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积劳成疾,忧思伤脾。病根不在肺上。"
      他顿了一下,看着林砚的眼睛。
      "续命可以,根治难。"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大夫,等待着。
      沈大夫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斟酌措辞。
      "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他说,声音多了一丝郑重,"你爹心里有东西压着,压得太久了。药只能治身上的病,心里的东西,要靠他自己放下。"
      他没有再往下说。林砚也没有问。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沈大夫低下头,从药箱里取出一支毛笔和一张药方纸,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划地写起方子来。字很工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
      写完了,他把药方递给林忠。
      "三副药先吃着。药要温服,饭后半个时辰。忌辛辣油腻,忌受凉。夜里若咳得厉害,用蜂蜜兑温水喝一口,能压一压。"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让他少操心,多歇着。能歇多久是多久。"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夹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你。"他看着林砚,"以后别再用这种法子请人了。淋一早晨雨,你要是自己病倒了,谁请大夫给你看病?"
      林砚站在原地,没有动。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是。"
      沈大夫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小小的,有点驼,但走路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的,不紧不慢。
      林砚看着他走远了,然后从林忠手里接过那张药方。
      药方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很用力。他看了很久,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让他少操心,多歇着"。
      病根不在肺上。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林如海的病不是简单的身体之疾,是心里的担子太沉了。盐政的公事,家中的琐事,亡妻的旧事,还有他和黛玉。这些事沈大夫不知道,但林砚知道。每一桩他都看在眼里。
      他把药方折了两折,递给林忠:"去抓药吧。"
      林忠应了一声,接过药方走了。
      林砚站在院子里,没有动。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气和远处运河上隐约的船桨声。湿衣服贴在背上,冷得发木,但他没有进屋。
      病根不在肺上。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心。
      他想:我得想办法。不是想怎么治爹的病,是想怎么治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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