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68、堂变 奉移之

　　奉移之后，元妃的丧事总算告一段落。白幔撤去，灵堂拆了，僧道打发了，荣国府表面上渐渐恢复了旧日的光景。只是府里上上下下，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扑扑的倦意。像一只坏了大梁的屋子，外面瞧着还是雕梁画栋，内里已经吱嘎作响了。
　　贾母的身体，从送葬回来就不大好。先是说累，后来说头晕，再后来连每日的晨昏定省都免了。鸳鸯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天天盯着厨下变着法儿地熬汤药。老太太却只是靠在榻上，闭着眼，话也少了，饭也进了半碗就说饱了。
　　林砚来看过两次。每次只坐一刻钟，说些外头的新鲜事——通州码头的船回来了，扬州的梅子酒今年的新货到了，给老太太留了一小坛。贾母半闭着眼听，偶尔“嗯“一声，权当是听见了。
　　只有鸳鸯知道，老太太夜里常常醒着，一醒就是大半宿，睁着眼看帐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天傍晚，贾政来了。
　　林砚正坐在榻侧小杌上陪贾母说话——他每日此时必来探望，已成了惯例。贾母刚喝了半碗药，正靠在引枕上。贾政进来，行了礼，坐在下首。林砚起身要避，贾母摆了摆手：“你不必走，坐你的。“林砚便重新坐下，退到屋角。他这些天也瘦了，颧骨高高地支着，人像老了好几岁。父子俩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家常——园子里桂花开了，外头庄子上的租子正在收，忠顺王府派了个管事来例行问候。贾母只是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话头慢慢停住了。屋里静得只剩自鸣钟“咯啦咯啦“的响。
　　“老太太，“贾政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宝玉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贾母闭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嗯“了一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娘娘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宝玉。“贾政低下头，“如今她没了，这件事儿子不能不提。若再拖下去，一来对不住娘娘的嘱托，二来宝玉也一年大似一年了。老太太心里，到底有没有个数？“
　　贾母睁开眼，看了一眼贾政。那眼神很淡，淡得让贾政心里一凛。
　　“我老了。“贾母说，“这些事，你是他老子，你做主吧。“
　　贾政急了：“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的意思，是请老太太示下，林姑娘和宝姑娘，到底哪个——“
　　“啪！“
　　贾母的手拍在榻沿上，声音不大，却像抽在人脸上。
　　“我还没死呢！“贾母的手指在发抖，“你是逼我现在就把话说死，然后称了你们母子的意，是不是？“
　　贾政“扑通“跪下了：“儿子不敢！“
　　“不敢？“贾母笑起来，那笑声干得像风吹枯叶，“你不敢？你娶亲那会儿，也不见你这般不敢。现在轮到宝玉了，你倒来问我？你心里早有答案了，还来问我做什么？你是来要我这老婆子的一句话，好拿着它去堵玉儿的嘴，是不是？“
　　贾政跪在地上，汗从额角淌下来。
　　就在这时，王夫人掀帘子进来了。她一看这阵势，愣了一下，随即上前扶贾政：“老爷快起来，地上凉。“又给贾母行礼，“老太太，是媳妇硬拉老爷来的。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贾母看着她，胸口一阵阵发堵。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忽然就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赵姨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又尖又急，像一把钝锯子：“老太太！老爷！太太！可了不得了！“
　　帘子一掀，赵姨娘进来了。她这些日子早瞧出贾母病势沉重，往日那股慑人的威势已经弱了大半，心中暗自盘算，今日正是摊牌的好时机。她没跪，只是往前趔趄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下注押中了的人，想藏都藏不住的兴奋。
　　“说！“贾政厉声道。
　　赵姨娘喘了几口气，拿帕子按着眼角，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抽：“回老爷，刚才我在园子后头，撞见宝二爷从潇湘馆出来。天都黑了，宝二爷眼睛红红的，衣裳前襟上湿了一大片。我多问了一句跟谁来的，宝二爷支支吾吾不说。我就问潇湘馆看后门的刘婆子，刘婆子说……说宝二爷进去有一顿饭的工夫了，里头就林姑娘一个。紫鹃守在月亮门外头，谁也不让进。刘婆子还说，上回紫鹃喝了两口酒，跟她漏过一句，说林姑娘早晚是宝二奶奶，老太太已经默许了——“
　　“够了！“
　　贾母的声音不大，但像一道碾子，把赵姨娘后半截话全碾碎了。
　　赵姨娘住了嘴。可她的嘴不住地抽，眼睛在贾政和王夫人脸上飞快地扫。王夫人立在一旁，面色沉沉，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惊愕，是一种被递了刀的隐忍。
　　贾政的脸已经白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砚本立在屋角最远处，听得真切，已先一步掀帘出去。廊下正撞见宝玉满头大汗地跑来，脸上还挂着泪痕，神色惶急。林砚一把扣住他肩头，压低声音道了两个字：“随我。“便掀开帘子，将宝玉推入屋内，自己紧随其后。
　　“父亲！“宝玉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流了满脸，“不是那样的！赵姨奶奶胡说八道！我去看林妹妹，就是坐了坐，说了几句话，紫鹃一直在屋里，根本没出去过！“
　　“宝玉。“贾政没看他，只盯着地上，“你在潇湘馆，待了多长时间？“
　　“一炷香都不到！“
　　“一炷香。“贾政点了点头，“那是几点？天黑了没有？“
　　宝玉张了张嘴，一时竟语塞。他心里明明记得，紫鹃确是曾出去一趟，给他倒水。可此刻父亲目光如刀，满屋子的气氛压得他喘不过气，脑子一片纷乱，竟一时想不起拿这件事辩驳。天确是已经黑透了，这个事实摆在眼前，叫他百口莫辩。
　　“父亲，您不能因为这点事就疑心林妹妹——“宝玉还要说。
　　“把她叫来，对质。“贾政的声音像铁片刮在石板上，“既然都提出来了，就当场说清楚。没做过的，还她一个清白。“
　　他转过头，看贾母。贾母坐在榻上，背挺得笔直，手攥着引枕，指节一根一根凸出来。她没有看贾政，也没有看赵姨娘。她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老太太，您说句话。“贾政的声音软了下来，甚至带着点哀求的意味。
　　贾母缓缓转回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儿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叫你查，你能查出什么来？“
　　贾政刚要开口，贾母又说了，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今儿晚上，你查得出一个赵姨娘，她为什么能在园子后头看见宝玉。明儿早上，你查得出为什么一个姨奶奶敢在我屋里这么说话。后儿，你是不是还要把玉儿押到顺天府去，让全京城的人都来审一审她的清白？“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你心里已经信了。还查什么？“
　　贾政不说话了。
　　赵姨娘“扑通“跪下了：“老太太，奴婢冤枉！奴婢真是为了府上的名声——“
　　“你住嘴。“贾母没看她，只挥了挥手，“我放你在园子里，是看你生了探春的份上。你走吧。“
　　赵姨娘愣住了：“老太太……“
　　“走。“贾母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块烧完了的炭，“别再让我看见你。“
　　赵姨娘还不肯走。贾政使了个眼色，两个粗使婆子上来，把赵姨娘半扶半拖了出去。赵姨娘嘴里还在喊“冤枉“，那声音一路飘出去，像杀鸡时最后那几声。
　　屋里静得可怕。
　　林砚站在最远处，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尖冰凉。
　　“你们都出去。“贾母说。
　　贾政还要说话，贾母已经闭上了眼睛。王夫人拉了拉贾政的袖子。两个人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宝玉也被人拉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贾母、林砚和鸳鸯。
　　林砚没走。他往前走了两步，跪在贾母榻前。
　　“老太太。“
　　贾母没动。
　　“砚儿。“
　　“你说。“贾母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
　　“孙儿只求老太太一件事。“
　　“说。“
　　“别为了今夜的事，伤了身子。“
　　贾母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眶是湿的，可没有泪落下来。她看着林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细如游丝，一点一点从嘴角边抽出来，比哭还让人难受。
　　“砚儿。“她说，“我原以为，我还能再多撑几天。撑到把玉儿的亲事定下来，撑到把宝玉拉回正路。可——“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可你瞧，天不遂人愿。玉儿那么好的孩子，我怎么就不能再撑一撑呢……“
　　林砚伸手，握住老人那只干瘦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硬得像石头。
　　“老太太，您先歇一歇。外头的事，有孙儿。“
　　贾母点了点头，像终于松了最后一根弦。她闭上眼，慢慢地靠进引枕里。没等鸳鸯把毯子盖到她胸口，她的身子就软了下去。
　　“老太太！“鸳鸯最先叫了出来。
　　紧接着，满屋的人都涌了进来。贾政跑在最前头，脸白得像纸；王夫人哭喊着一头扑到榻边；王熙凤勉强从房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请太医；探春在一旁，一边抹泪一边张罗着端参汤、烧热水；迎春和惜春站在一起，一个哭得浑身发抖，一个紧咬着嘴唇，小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宝玉瘫坐在门槛上，不哭也不说话，只呆呆地盯着贾母的脸。
　　只有林砚，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跪在榻前，握着贾母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退到人群外，靠着墙站住了。他的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嘴里尝到一股腥味。他伸手在唇上一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把下嘴唇咬破了。
　　“大爷。“墨书出现在他身后，声音极低，只有林砚能听见。
　　林砚深吸了一口气，把嘴里那股腥味咽下去，声音平得不像自己：
　　“发消息。第二条路。九天之内，全部就绪。“
　　“是。“墨书一躬身，飞快地退了出去。
　　夜色漫过荣国府的院墙，另一边潇湘馆的窗棂还亮着一盏孤灯。
　　黛玉独坐在灯下，手中书卷半垂，已然读不进去。院外隐约传来上房方向的喧哗哭闹，细碎的流言碎语顺着风飘进窗来。她指尖攥紧绢帕，心口一阵阵发闷，只觉有大祸，正一步步朝自己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