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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暗流 赵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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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端着茶盘立在灵堂耳房的窗下,窗纸薄,王夫人与薛姨妈的一番私语,一字不漏尽数落进她耳中。
“娘娘临终之前,曾念叨,盼亲眼见宝玉成家立业。”王夫人刻意压着嗓,字句却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这话传出来,便是一份念想。老太太纵然疼玉儿,总不好公然拂去贵妃这份念想。”
这话原是二人私下捏拿来做由头的,并非元妃实打实留下的遗诏,只是借死者的名分,压一压贾母的心意。
薛姨妈点头附和:“姐姐说得有理。只是前回提起,老太太拿‘先立业,后成家’搪塞过去。如今宝玉肯收心读书,也算立业有了开端,我们再去进言,她便不好再寻由头推脱。”
“只靠你我二人,分量终究不足。”王夫人略一沉吟,“须得劝动老爷出面。他是宝玉生父,说话远比我们内眷有分量。况且老爷素来赏识宝丫头这般稳重端方的性子,想来是愿意的。”
薛姨妈连连颔首。二人计议已定,待丧礼稍稍松快,便去说动贾政,由他出头,向贾母求取宝钗与宝玉的婚事。
窗外面,赵姨娘捧着茶盘,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这些太太奶奶们争金玉、夺婚事,于她原是隔岸的烟火,可听着听着,心底便勾出了别的贪念。宝玉若是定了亲,府里的格局便要重新洗牌。
她不敢久留,蹑足往后退开,顺着回廊绕往贾环的住处。
贾环正歪在炕上掷骰子玩耍,见赵姨娘闯进来,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娘,你又来做什么。”
赵姨娘反手掩上屋门,凑到炕边,压得声音极低:“环儿,终日只知嬉闹,府里要变天了,你竟浑然不觉。”
贾环一愣:“什么变天?”
“元妃娘娘去了,宝玉的婚事就要敲定。”昏暗屋舍里,赵姨娘一双眼睛闪闪发亮,“你也是老爷亲生的骨肉,凭什么府里一应产业体面,将来尽数归了宝玉?听娘的,往后收心读书,多多在老爷跟前卖力表现。来日,这府里的家私,理应也有你的一份。”
贾环半信半疑,望着母亲神色恳切,终究缓缓点了头。
赵姨娘匆匆来去,满心都是自己的算计,只当抓住了一场可以渔利的风波。她听不到更深的局,看不见高墙之外有人已经在为性命做最坏的打算。
赵姨娘离去之后,屋中只剩贾环一人。他坐在炕沿,指尖拨弄桌上的骰子。骨碌碌几声,骰子停下,朝上的一面是六点。他盯着那一点朱红看了许久,忽然浅浅一笑。
他才十一二岁,可这深宅大院里的冷暖,不需要旁人教,早已看得通透。嫡便是嫡,庶便是庶,宝玉是宝玉,他是他。母亲口中那“属于他的一份”,从来不是天命所赐,要想拿到手,靠的是心机手段,而非一味认命。
这一段,不过是大宅之内寻常的私心骚动,喧嚣却浅薄,如同墙根底下扰人的虫鸣,是乱世里的背景噪音。真正沉重的博弈,不在这屋内,而在北城漆黑的胡同深处。
丧期第七日的夜里。
夜色沉沉,林砚独自去往北城那处名为“退步”的小院。
穿过数条狭长幽深的胡同,行至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小门之前,抬手轻叩三下。院内老仆应声开门,他跨步而入,在天井的石凳上落座。
满院寂静,唯有风吹树叶簌簌作响。天井当中栽着一棵石榴树,枝桠间已经挂满一颗颗青生生的小石榴,尚未熟透。
“等果子红透之时,”他低声自语,不知说与树听,还是说给自己,“我们便走。”
夏末的晚风卷着残存的燥热穿过胡同。林砚在石榴树下静坐许久,直到一轮明月升上檐角,才起身辞别,走出小院。
离开退步小院,他并未径直返回荣国府,转而绕进小院后方一条更为幽深的巷子。冷子兴早已在此等候。
冷子兴并非孤身前来,身后立着一名满脸络腮胡须的西域商人。那人身上罩一件半旧皮袄,腰间悬一柄弯刀,左手缺了一根指头,右眼蒙着一块黑布。见到林砚,他用生硬的汉官话唤一声:“林少爷。”不多客套,自怀中取出一方布包,搁在石桌之上。
“少爷要的东西,寻遍各处,仅此一份。”冷子兴压着声音,“此人常年在凉州道做皮货生意,私下也往来贩运各色药材。这药名唤离魂散,原是吐蕃巫医所用,中土极为罕见。人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之内气息微弱,四肢冰凉,面色青白,如同病危昏厥。寻常大夫诊脉,只会当做急病猝倒,很难分辨异样。药效最多维持四个时辰,这四个时辰之内,必须以参汤灌救,配合施针通络,方能醒转;若是错过时限,人便真的一去不回。”
林砚解开布包,内里躺着三只拇指大小的瓷瓶,蜡封瓶口,瓶中盛着极细的灰褐色药粉。他拿起一只,就着微光细看。
“试过药性?”
“小人不敢贸然拿活人试药。”冷子兴神色凝重,“此药凶险,底本是曼陀罗、闹羊花一类毒物,分量相差一丝,便是生死之别。据这位胡人所言,他们族中巫医,只用此物给弥留之人体面送终,从未用来保全活人的性命。小人不敢擅断,特地将人一并带来,由少爷亲自问询。”
林砚转头看向那名西域商人:“若是给十四五岁体弱姑娘使用,该取何等分量。”
胡人略作迟疑,自靴筒抽出一张黄纸,纸上炭笔画着古怪符号,旁侧手写汉字注记。“巫医传下的法子,身子羸弱之人,只取指甲盖薄薄一撮,混温水服下。再多,便救不回来。”
“若是身子本就亏虚,分量再减三成。”林砚将瓷瓶递回,“你重新配两份,照这个减量调配,交付于我。银两双倍奉上。”
胡人眼中一亮,连连点头应下。冷子兴送走商人,折返回来,眉宇间满是犹疑:“大爷,您……是预备给林姑娘用?”
林砚没有直接答话,指尖摩挲冰凉瓷瓶,心底一阵翻涌。走到要依仗这般险物来保全妹妹的地步,已是万般无可奈何,他绝不愿真的动用。良久,才缓缓开口:“只是备一手退路。能不用,便万万不用。你继续办事,南边银钱,这个月底之前,再挪两万两安顿妥当。”
冷子兴应下,躬身退去。
第二日,王夫人果然寻到贾政。
她重提元妃那一份念想,又一桩桩细数宝钗的长处:为人稳重宽厚,行事识大体,善于持家理事;薛家身为皇商,家底殷实门路广阔,日后宝玉读书仕进,得这般贤内助扶持,定然事半功倍。
贾政听罢,垂眸沉吟。他心中何尝不知贾母偏向黛玉,也清楚府中眼下一团乱局,一边是贵妃留下的念想,一边是老太太的心意,两相拉扯,叫他进退为难。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知晓了。待丧礼诸事告一段落,我自会去老太太跟前商议。”
这话算不上应允,只是答应出面商议,王夫人却已觉得心中踏实几分。
她全然不知,就在这同一天,林砚也来到了潇湘馆,交付给黛玉另一重后手。
暮色降临,竹影婆娑。林砚将一方小小的紫檀木匣搁在黛玉桌案上。匣中一共三样物件:扬州老宅的地契抄件、兴隆号商号的印信,还有一沓碎银与银票。
“这些,你务必贴身收好。”林砚神色格外郑重,“地契是扬州旧宅,凭这枚印信,可以去咱们各处商号支取银钱。银两票据,留作危急时刻应急。”
黛玉望着匣中物件,又见兄长这般凝重模样,心中已然猜出来几分凶险。她没有追问是不是大祸将至,只是伸手将木匣抱在怀中,指尖抚过冰凉的地契纸面,安静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物。”林砚自袖中取出极小的一纸药包,大小仿佛一粒糖丸,并不拆开,只轻轻放在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窗外竹叶声掩去,“这里面是一味猛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碰。服下之后人会昏厥,脉息微弱如同濒死,仅有四个时辰的窗口期。届时紫鹃知道处置法子,外头我也会安排人接应。你记牢,这东西算不上救人,是以命搏命。但凡尚有别的出路,绝不要动它。”
黛玉脸色骤然褪尽血色,目光牢牢钉在那纸小小的药包上。恐惧是有的,指尖止不住地轻轻颤栗,可那颤栗不全是畏惧死亡。
她自幼父母双亡,漂泊在外,大半性命本就是系在这位兄长身上。如今这一小包药,便是把余下的性命,完完整整交托出去。不是懵懂的依赖,是清清楚楚知晓其中凶险,依旧选择信他。
屋里静得只听见竹叶敲打窗棂的轻响。她喉间发紧,眼眶湿热,却没有落泪,声音轻得像叹息:“哥哥……真要到那一步,我便听你的。只是……我怕这四个时辰,等不到你来接我。”
林砚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掌,掌心带着薄茧。他能感受掌心里那细微的抖动,知道这一份信任有多么沉重。“未必会走到这一步。这只是万般情形下的万全之策。信我,我会拼尽全力,不让你落到要用它的地步。可若是真到绝境,我必定守在外面,不会叫你孤身涉险。”
黛玉咬住下唇,把翻涌的悲惧尽数压下,伸手,小心翼翼拿起那纸药包,如同捧住一缕薄命。将药包连同紫檀匣子,一并妥帖收进枕头下隐秘的暗屉。落锁那一声轻响,像是把一场生死约定,悄悄锁进了枕畔。
林砚辞别潇湘馆,立在一片沉沉竹荫之下,闭了闭双眼。
夜色浓得如同墨染,远处灵堂的白幔被夜风翻卷摆动,好似无数无声张合的口唇。府里各处,赵姨娘的贪念、王夫人的算计,吵吵嚷嚷,皆是浮在表面的纷争。而真正压在人心上的生死,只有他们兄妹二人知晓。
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一步步向着园角小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