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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素幔   元妃的 ...

  •   元妃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
      钦天监择定吉日,灵柩停灵四十九日,再奉移金棺入陵。这四十九天里,荣宁两府一同挂孝,自府门直至灵堂,白幔遮天,纸钱散落遍地。风卷而过,漫天招魂幡哗哗翻卷,恍如落了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雪。贾府上下,不分主仆尽皆身着白布孝衣;男子敛发,女子卸去钗环珠翠,每日依礼哭灵,一日三番上祭。府中请来一百零八名僧人诵经超度,又设四十九名道士于大厅设坛做法,铙钹齐鸣,香烟袅袅,整座荣国府,尽数浸在梵音与沉沉香火之中。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北静王亲自登门,灵前焚香祭拜,对贾政、贾赦多方劝慰。南安郡王、西宁郡王、锦乡侯、川宁侯一干世交勋贵,亦纷纷遣人送来厚重祭礼。六部之中但凡与贾府有旧的官员,也多亲自前来致吊。一时荣国府门前车水马龙,白车素马,整条长街都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
      外头看去,贾府虽逢大丧,圣恩犹在,宾客盈门,声势未见衰减。可府内里明白人都知晓,这不过是一层虚浮的火光。元妃已逝,这座世家的气数,已然肉眼可见地往下坠。
      王熙凤是府里最熬人的那一个。她本就缠身下红之症,此番偌大丧事,迎来送往、内外调度、银钱出入,桩桩件件压在她一人肩头。她只得强撑病体支应全局,每日休憩不过一两个时辰,脸上厚敷的脂粉,也掩不住眼底重重的青黑。
      平儿一旁看着心疼,劝她好歹歇半日。王熙凤却只是摇头,眉眼间满是疲惫:“这是什么光景,我如何歇得?我一旦撂下,这一摊子乱事,又交给谁去料理。”
      更叫她焦头烂额的是银钱。丧仪虽有内帑拨付,可那点库银,哪里填得满这般铺张排场。赏赐吊唁太监、酬谢僧道、置办一应祭器、打点宫中往来官吏,处处皆是耗银。上回林砚送来的两万两,大半已经消耗殆尽,照这般耗下去,便要开始典卖物件度日。
      四下无人之时,她对着平儿低声叹息:“你且看着,这一场白事办完,这个家也就被掏空了。”话音稍顿,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我只盼老太太身子硬朗,趁早把宝兄弟和林妹妹的亲事敲定。倘若林姑娘嫁过来,林大爷便是宝兄弟的大舅子,将来府里真到难处,他断不会袖手旁观。”
      平儿轻轻颔首,没有接话。她心中透亮,老太太纵然有心,太太那边一关便极难跨过,这门亲事,远非想想那般轻易。
      这四十九日,宝玉像是彻底换了一副模样。
      元妃骤然离世给他的冲击太深,前几日方才燃起的读书求进的念想,经生死离别一击,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虚无。他心底清楚,苦读功名未必能拦得住生死,可除此以外,他再寻不到别的法子护住心之所系。于是不再终日流连姊妹堆里,也少讲那些“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的痴话,日日安分守在书房,自《大学》《中庸》从头苦读,提笔研习八股制艺。
      贾政特意到书房查验过一回,考问数段经书义理,宝玉皆应答得上来。所作文章虽尚显稚嫩,较之往日一见书本便头疼逃避的模样,已然判若两人。贾政心中暗自欣慰,嘴上依旧板着脸训诫用功不足,眉眼之间,却已是柔和不少。
      这些事辗转传到潇湘馆,黛玉听闻,心中一半宽慰,一半酸楚。宽慰的是宝玉确确实实在为她改变;酸楚的是,这份勤勉,是被世事无常硬生生逼出来的。
      这天午后,宝玉合上书卷,换一身素净孝衣,悄悄绕过园中小径,来潇湘馆探望黛玉。
      黛玉斜倚窗边榻上看书,一身月白绫孝衣,长发松松挽起,全无珠翠,面上也未施粉黛,素净得如同一枝承露的白梅。见宝玉进门,她放下书卷,微微颔首:“你怎么过来了?这些日子不是要埋头读书?”
      “读得倦了,过来瞧瞧你。”宝玉在她对面坐下,紫鹃奉上清茶。他细细打量黛玉神色,眉头蹙起,“这些日子你又不肯好好进食,瞧着脸都清瘦了一圈。”
      黛玉淡淡一笑:“阖府都在丧期,谁又能过得安稳。你不也瘦了许多。”
      一室默然。窗外竹丛被风拂过,沙沙作响,灵堂方向的诵经声隔着半座园子悠悠飘来,恍如另一个世间传来的声响。
      “林妹妹。”宝玉轻声开口,目光恳切,“你放宽心,我定然好好苦读。待到我能够自己做主,便去求老太太,求她将你许配于我,任谁也阻拦不得。”
      黛玉望着他诚挚的眼眸,心口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垂下头颅,拿绢帕拭过眼角,语声轻浅:“何谈什么由你做主,先顾好你自身才是正理。读书是好事,切莫透支身子,若是累出病痛,又该如何是好。”
      宝玉心头一暖,下意识便想去握她的手,瞥见一旁侍立的紫鹃,手伸到半途又悄然收回,只憨憨一笑:“我晓得,我不累。为了你,万般辛苦我都甘愿承受。”
      见他这般痴傻模样,黛玉也忍不住浅浅一笑。这一笑恍若冰雪初融,稍稍吹散连日积压在心头的沉沉阴霾。
      只是二人心底都明白,这片刻笑意之下,是山雨欲来的重重重压。
      林砚从潇湘馆出来后,没有立刻去贾母那里。
      他一个人走到沁芳闸边的石阶上坐下,看着水面上飘着的几片枯叶,听了小半个时辰的风。灵堂的诵经声遥遥传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他心里把那些可以说的话、不能说透的话重新过了一遍,像对一个账本做最后的核算。贾母会怎么问,他该怎么答,王夫人和薛家会怎么反扑,他都已经算过不止一遍。
      可他发现,无论怎么算,都绕不开一个事实——他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
      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露把袍角打湿,才慢慢站起来,往贾母的上房走去。
      夜色漫进大观园,廊下灯笼微光摇曳,一路漫过重重素白帷幔。
      贾母尚未安歇,斜靠在榻上,鸳鸯立在身侧替她捶腿。连日操办丧事,老人心力耗损极重,本就苍老的面容又添数道皱纹,鬓边白发几乎不见一丝黑丝。看见林砚入内,她示意鸳鸯暂且退下,招手叫林砚坐到榻边。
      “砚儿,夜深至此,过来是有话说?”贾母神色疲惫,目光却依旧锐利。
      “正是。”林砚不绕弯子,“孙儿确有一事,想禀明老太太。”
      “你讲。”
      “元妃娘娘薨逝,如今府中的境况,老太太心中比谁都清楚。”林砚语气沉稳,“孙儿今夜前来,并非专说丧气话,只是想请教老太太——玉儿与宝二哥的婚事,您究竟作何打算。”
      贾母静默片刻,长长一声叹息:“我知晓你一心为玉儿谋划。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话,我心里本是中意玉儿的。两个孩子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只是这件事,实在为难。”
      “难处究竟在何处?”
      “难处便在你二舅母。”贾母说得直白坦荡,“你二舅母心中属意宝丫头。宝丫头行事稳重周全,薛家又是皇商,家底丰厚,她觉得宝玉娶她,日后能得薛家帮衬。反观玉儿,身子孱弱,性子清直,不擅周旋人情世故,父母双亡,在府中除了我,再无旁人替她撑腰。若是我强行做主定下这门亲事,你二舅母心中积下芥蒂,将来玉儿嫁进来,婆媳隔阂难解,日子终究难熬。”
      林砚缓缓点头:“老太太所言句句属实。但孙儿斗胆进言,宝姑娘虽好,与宝二哥终究不是一路人。宝二哥天性偏爱诗词风月,宝姑娘时时劝他仕途经济、持家理事,二人朝夕相处,往后免不了岁岁别扭。玉儿身子虽弱,却懂宝二哥的心思,知他疼他,二人方能相守度日。至于银钱嫁妆,老太太不必忧虑,南边漕运与酱园产业根基尚在,玉儿的嫁妆,我会筹备得周全丰厚,绝不会叫她在贾府受半分委屈。”
      贾母久久凝望着他,半晌又是一声长叹:“砚儿,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玉儿能有你这般兄长,是她的造化。”话音压低,带着几分暮年的无力,“只是我这一把老骨头,还不知尚有多少时日可活。我活着一日,便能护玉儿一日;倘若我不在了,玉儿的终身,我便再也做不得主。”
      “老太太福寿绵长,何必说这般不祥言语。”林砚道,“孙儿只求老太太一桩:趁如今精神尚好,可否早早将玉儿与宝二哥的婚事敲定。只要老太太一言定下,旁人便难以置喙。”
      屋内陷入长久的沉默,静得只听见烛火噼剥轻响。就在林砚以为不会得到答复之时,贾母才缓缓开口:“我记下了。待娘娘丧礼结束,我便与政儿商议此事。”她抬眼,疲惫眼底透出一丝决然,“我还没有老糊涂。谁才是真心待宝玉,我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林砚起身,深深一揖:“孙儿替玉儿,谢过老太太。”
      “不必谢我。”贾母微微摆手,“我并非成全你们,是成全宝玉与玉儿两个孩子。只求他们往后一世安稳,我死后,也有面目去见贾家列祖列宗。”
      林砚辞别贾母走出上房,夜色已经深重。一轮月亮冲破云层,清辉遍洒,落得满院素幔一片刺目的惨白。
      立在冰冷的阶石之上,方才那一句许诺,并未给他半分得胜的宽慰。
      他方才已经打出手里最后一张底牌。往后,所有的指望,竟全部系于贾母这一副风烛残年的躯体之上。老太太一日健在,便有一分转机;若是她骤然倒下,今夜这一番对答,便会化作一场空梦。
      王夫人不会退让,薛家不会坐视,外头忠顺亲王的屠刀也悬在头顶。婚事、贾府、黛玉的性命,尽数押在一位老人剩余的寿数里。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不是危机得到缓解,而是赌局已经开盘,再无退路。
      他不能把全部性命押在别人的余年之上。两手准备,一刻都耽搁不得。
      林砚五指死死攥紧,转身朝着园角小门走去。沉沉夜色之中,少年的背影绷得笔直,不见半分松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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