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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薨逝 元妃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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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妃薨逝的消息,是在六月十八那天的下午传来的。
墨书跌跌撞撞地跑进角门小院时,林砚正在书房里整理账目。他抬头看见墨书的脸色,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大爷!宫里来人了!”墨书的声音发颤,“元妃娘娘……薨了!”
林砚脑中嗡然一响。他缓缓放下笔,站起身,声音有些发涩:“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下午申时。”墨书喉头滚动,“夏太监亲自出宫传信,府里已经乱作一团。老太太当场便晕了过去,老爷太太哭得肝肠寸断,琏二奶奶正张罗着进宫奔丧,叫大爷您即刻过去。”
林砚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六月的日头毒辣辣地晒着,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直冲天灵。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备马。”他再开口时,声调已然稳住,“去荣国府。”
翻身上马,一路疾驰。消息像生了翅膀,不过半个时辰,“贾府贵妃薨逝”的议论已经悄悄传遍京城街巷。街上行人往来如常,市井喧嚣依旧,可骑在马上的林砚,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到了荣国府门口,府门大开,素白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哭声一阵阵传出来。管家林之孝快步迎出,眼眶通红:“林大爷,您可来了!老太太晕过去刚醒过来,老爷在前面接旨,让您先去后面看看。”
林砚点点头,举步往里走。沿途皆是穿着孝衣的丫鬟仆妇,个个双目红肿,泪痕满面。
贾母院中,贾母斜倚在榻上,眼睛哭得红肿,王夫人、邢夫人侍在一旁垂泪。王熙凤红着眼眶调度事务,平儿随在身侧,也是满脸泪痕。
黛玉挨着贾母坐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绢帕,泪水无声地往下掉。见林砚进来,她抬起头,泪眼蒙蒙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林砚上前给贾母请了安,温言劝慰了几句。贾母攥住他的手,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半晌才断断续续道:“砚儿……娘娘没了……咱们家……咱们家……”话没说完,又失声哭了出来。
林砚嘱鸳鸯好生照料老太太,然后走到黛玉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黛玉望着他,眼泪落得更凶了。
“别怕。”林砚压着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正此时,贾政从前厅进来了。一身素色官袍,面无血色,眼眶通红,但比起旁人,还强撑着几分镇定。他走到贾母榻前,屈膝跪下,声音哽咽:“老太太,皇上……皇上有旨。”
贾母强撑着坐起来,颤声问:“皇上……怎么说?”
“皇上念娘娘生前贤淑恭谨,体恤贾府。”贾政低声回禀,“追封娘娘为贤德贵妃,丧仪依贵妃礼制,一应开销由内帑拨付。又叮嘱家中众人节哀,各司其职,好生当差,莫要辜负娘娘往日一片苦心。”
贾母听罢,连念了几声佛,眼泪又滚了下来。
林砚听在耳中,心却愈发往下沉。“好生当差”四个字,听似体恤,细品之下分明是一道敲打——皇上是在告诫贾府,往后务必安分守己,不可再生事端。
贾政领旨谢恩,送走传旨太监,回来时双腿已经有些虚软。他扶住门框,略作喘息。
这些年府里一桩桩一件件,他并非全然不知。贾赦强夺石呆子古扇,宁国府内荒淫聚赌,王熙凤包揽词讼、私放高利贷,宫中太监又时时上门索求。这些乱象,他看在眼里,却无力管束。
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身居官位,外头尚可维持端方体面,回到家中却是处处掣肘。兄长劝不动,侄子管不住,就连自己房中的宝玉,也终日流连内帷,不喜读书。他曾责打训斥,可一重罚,便有贾母护持;说轻了,孩子依旧故我。
往日有元妃在宫中做靠山,天大的祸事尚有一层屏障。如今这层屏障,轰然倒塌。
贾政闭了闭眼,不敢深想往后。目光扫过满屋哀戚的女眷,望着榻上鬓发花白、泪痕满面的贾母,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他是这府里的主心骨,万万不能先垮下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哑声吩咐:“都莫要一味哭了。娘娘丧事为重,速速筹备。琏儿何在?叫凤奶奶即刻入宫行礼。各家报丧的名帖,及早备妥。”
话音听来沉稳,只有他自己知道,宽大的衣袖里,一双手正在不住地微颤。
窗外天光彻底沉了下去。灵堂的白灯笼已经点亮,凄白的灯火透过窗纱落进来,映得满室人面都带上一层惨淡。
宝玉被小厮引进来时,一身仓促换上的素色长衫,失魂落魄地立在廊下角落。不过几日之前,他尚抱着一腔执念,咬牙立志苦读,以为只要肯用功,便能护住身边人,守住眼前的热闹团圆。可转眼之间,亲姐姐溘然长逝。那一点刚刚燃起来的念想,遭此当头一击,顷刻间碎得七零八落。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落泪,只是怔怔望着灵堂方向,眼神空洞。心中生出一片白茫茫的虚无:原来读书上进、求取功名,也拦不住生死离别,也护不住至亲骨肉。万般努力,好像都成了一场笑话。他就那样呆呆地站着,周遭的哭喊声、脚步声、吩咐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雾,通通落不到他耳中。
元妃的丧礼,要整整七七四十九天。这四十九日内,贾府上下守灵哭拜,接待络绎不绝的吊唁宾客,有数不尽的忙乱煎熬。可林砚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不会落在这四十九天里。国丧当头,纵然忠顺亲王心中再急,也不会选此时发难。
待到丧期一过,那把悬在头顶的刀,才会真正劈落。
他悄悄握住黛玉冰凉的手,心中飞快盘算。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四十九天之内,所有后路,必须全部安排妥当。
院外风声大作,穿廊过榭,吹得成排白灯笼剧烈摇晃。灯火投下的影子在地上纷乱摇曳,恍如无数飘摇不定的人影。不知何时,细雨无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越下越密,洒在灵堂的屋瓦上、庭院的青石板上、门前两尊石狮子上。冷雨浸透朱红廊柱,打湿雕梁飞檐,把往日的锦绣繁华一点点浸得寒凉。
天地灰蒙蒙一片,仿佛被一领巨大的素白帷幕整个笼罩。
这凄风苦雨,不单为逝去的贵妃而落,亦已预演了这座赫赫豪门,日后将要迎来的满目萧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