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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变 那场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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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夏日的阵雨,下了整整一夜。
雨点打在怡红院的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响了一夜。宝玉躺在床上听着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林砚白天跟他说的那番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你要是护不住她,我就带她走。”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害怕过。不是怕挨打,不是怕生病,是怕失去。他从小在女儿堆里长大,总觉得日子会这样永远过下去——老太太疼他,姐妹们陪着他,林妹妹在潇湘馆里等着他,永远不会变。但是紫鹃试玉那一回,他已经尝过一次快要失去的滋味;这一次林砚的话,比紫鹃那番谎话更让他害怕,因为林砚不是在试他,林砚是认真的。
他真的会带林妹妹走。
宝玉睁着眼睛看着帐顶,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袭人叫过来,说:“你把我的书都找出来,从今儿起,我要读书。”
袭人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半天才说:“二爷……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读书。”宝玉坐起身,眼神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把《大学》《中庸》都找出来,还有老爷上次让我读的那些文章,都给我理出来。我不能再这么混下去了。”
袭人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她盼这句话盼了多少年了?从她跟着宝玉的那天起,她就盼着宝玉能收心读书、走仕途经济的正路,将来好有个出息。但是宝玉素来最恨这些,谁跟他提读书他跟谁急,宝钗劝过他两回,他还给人脸色看;湘云说过他两句,他抬腿就走。如今他自己主动说要读书,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好好好!”袭人连声说,“我这就去给你找!二爷你终于想通了!”她欢天喜地地去了,一边翻书一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可算回心转意了”。
雨后的晨光透过窗纱漫进屋内,芭蕉叶上的积水顺着叶边一滴一滴坠落在阶前,打湿了青石。消息顺着回廊、穿堂,一点点传遍了整个大观园。
贾母听了,念了一声佛,说:“好了好了,这孩子终于懂事了。”王夫人更是喜出望外,亲自到怡红院来看了一回,又吩咐人给宝玉收拾书房、预备笔墨纸砚,还特意打发人去告诉了贾政。贾政听了,虽然嘴上说“知道了,让他好生读,不许再偷懒”,但是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潇湘馆内,竹影潇潇,尚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意。
只有黛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她正坐在窗下临帖,紫鹃把宝玉开始读书的消息告诉她,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半天没说话。
“姑娘?”紫鹃轻声问,“你怎么了?宝二爷肯读书了,这是好事啊。”
黛玉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是好事。”她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是喜是忧,“只是……他不是为自己读的,他是为我读的。”
紫鹃愣了一下,没听懂。黛玉没有解释,只是看着窗外被雨打湿的竹林,看了很久。院外风过竹梢,簌簌作响,把满院的湿冷送进窗棂。
过了两日,雨气渐渐散尽,日头一天天燥热起来。
薛姨妈果然开始行动了。
那天下午,趁着王夫人在贾母房里说话,薛姨妈也过来了。她陪着贾母说了会儿家常,又把宝钗新做的几样针线活拿给贾母看——是一个绣着百子千孙图的抹额,针脚细密、配色雅致,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贾母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连声夸赞:“宝丫头这针线,真是没话说,比府里那些绣娘做得还好。”
薛姨妈笑着说:“这孩子就是性子静,不爱出门,天天在屋里做这些。我跟她说,你也该歇歇了,别熬坏了眼睛。她却说,闲着也是闲着,给老太太做件东西,也是她的孝心。”
贾母听了越发高兴,让人把抹额收了,又夸了宝钗半天。
说了一会儿话,王夫人见贾母高兴,就给薛姨妈使了个眼色。薛姨妈会意,笑着说:“老太太,我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说,咱们娘儿们有什么不当说的?”贾母笑着说。
“是关于宝玉的事。”薛姨妈斟酌着字句,缓缓地说,“宝玉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最是聪明灵秀不过。这两天听说他肯读书了,我心里真是高兴——这孩子要是肯上进,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只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宝玉今年也不小了,该说亲事了。娘娘在宫里病着,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宝玉这件事,前儿还打发人出来说,想亲眼看着宝玉成家呢。”
贾母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是眼神锐利了几分。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了一辈子,什么心思看不出来?薛姨妈一开口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你说得是。”贾母慢慢地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说,“宝玉的亲事,我心里也在琢磨。只是这孩子刚病了一场,刚好没多久,现在又刚收心读书,我想等他再大两岁、身子骨再结实些,再说这件事。男孩子们,晚点成亲也好,先立业后成家,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就这么轻飘飘地推过去了。
薛姨妈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贾母已经把话头岔开了,转头问鸳鸯:“前儿林丫头送来的那盘荔枝呢?你拿来给姨太太尝尝,是她哥哥从南边带来的,甜得很。”
鸳鸯答应着去了。薛姨妈看了王夫人一眼,王夫人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了。薛姨妈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陪着贾母说笑,心里却有些打鼓——老太太这态度,是不接茬啊。
坐了一会儿,薛姨妈和王夫人就告辞出来了。廊下的日头晒得人身上微微发燥,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铃轻响。
出了贾母的院子,王夫人叹了口气说:“你看,我就说老太太心里有主意吧。她这是在拖着呢。”
薛姨妈皱着眉头说:“拖着也不是办法。娘娘那边……万一娘娘有个三长两短,那时候再提,可就晚了。老太太不就是偏着林丫头吗?但是林丫头那个身子骨……”
“你别急。”王夫人压低了声音,“等过几天,我亲自去跟老太太说。宝玉是我儿子,他的亲事,我这个做娘的总做得了一半主吧?再说了,娘娘那边有话,要让宝玉娶个能持家、能劝他走正路的媳妇,这说的不就是宝丫头吗?林丫头再好,她能劝宝玉读书吗?她自己就最不爱这些经济学问。”
薛姨妈点了点头,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两个人分了手,王夫人扶着彩霞的手慢慢往自己房里走。走在回廊上,晚风一吹,她忽然觉得有些累。她不是不知道老太太疼黛玉,也不是不知道黛玉那孩子聪明俊秀、和宝玉从小一处长大情分不同。但是她是做娘的,她得为宝玉打算。
黛玉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身子太弱,心思又太重,风吹吹就坏了,不是个福寿双全的模样。宝玉本就不是个有定性的,最是在内帷厮混,再娶一个多愁多病的媳妇,这个家谁来撑?将来宝玉要是走了正途,身边需要的是一个能劝他读书、能帮他持家、撑得起门楣的媳妇。
她选宝钗,不是嫌黛玉不好,是觉得宝钗更合适。宝钗稳重、宽厚、识大体,家里也是皇商出身,懂账、会做人,娶过来才是宝玉的贤内助。做娘的给儿子挑媳妇,挑的不是最有才情的,是最能帮他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至于黛玉……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也是可怜,父母双亡,寄居在外祖母家里。她不是容不下她,只是她不能让她做宝玉的媳妇。将来给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多陪些嫁妆,也是她做舅母的一片心意。
她这样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扶着彩霞的手慢慢走回房去了。
她们不知道,这番对话,被立在廊柱阴影里的鸳鸯一字不落地听去了。鸳鸯是贾母最心腹的人,什么事都瞒不过她。等薛姨妈和王夫人走了之后,屋内茶香袅袅,鸳鸯回到屋里,趁着给贾母捶腿的工夫,把刚才听到的话悄悄跟贾母说了。
贾母闭着眼睛听着,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睛,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还没糊涂呢。她们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清楚得很。”
“老太太,那您看……”鸳鸯轻声问。
“宝玉和玉儿的事,我心里有数。”贾母说,“玉儿是我最疼爱的外孙女,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情分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是不同意宝丫头——宝丫头是个好孩子,稳重、懂事、会做人,但是她跟宝玉不是一条心。宝玉那个性子,得有个知冷知热、跟他心意相通的人陪着,才能过得好。宝丫头虽好,但是她心里想的跟宝玉想的不是一回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这件事,急不得。太太那边我不能硬来,薛家也是亲戚,不能撕破了脸。再等等吧……等宝玉再长进些,等玉儿的身子再好些,我自然会做主。”
鸳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窗纱之外,日光缓缓西斜,把屋内的器物投下长长的影子。
日头渐渐沉落,暮色漫过蘅芜苑的藤蔓花架。
同一天傍晚,蘅芜苑里,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
莺儿在旁边给她理线,一边理一边絮絮地说:“姑娘,方才我去太太院里送针线,立在廊下候传,隔着窗无意间听见姨太太和太太闲谈几句,似是要向老太太提起姑娘与宝二爷的亲事。”
宝钗的针没有停,依旧一针一针地绣着,像是没听见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淡淡地说:“这种话,也是你该混说的?仔细外头听见了笑话。”
莺儿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宝钗绣着那朵并蒂莲,绣着绣着,针脚忽然慢了下来。她怎么会不知道母亲和王夫人的心思?金锁是她小时候一个癞头和尚送的,说“要拣有玉的才可正配”,这话母亲跟王夫人说过,王夫人也跟元妃娘娘透过口风,宫里端午节赐的礼,独她和宝玉的一样——这些事她都知道。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宝玉这个人,长得好、性子好、对女孩子体贴,是个难得的良人。但是她也知道,宝玉心里只有林妹妹。他看林妹妹的眼神,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在意和欢喜,是装不出来的,也是勉强不来的。
她心里不是没有委屈。她哪里不比林黛玉强?论家世、论人品、论性情、论持家的本事,她自认不输任何人。但是感情这件事,从来不是比谁更好谁就能赢的。
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父亲早逝,哥哥不成器,母亲一个人撑着薛家不容易。她是薛家的女儿,她的婚事从来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关系着薛家的脸面、关系着薛蟠将来的出路、关系着母亲后半生的依靠。母亲选中了宝玉,王夫人也愿意,这门亲事由不得她说不。
她能做的,只是顺着家里的安排走。至于宝玉心里有没有她,将来过得好不好……宝钗轻轻咬了咬嘴唇,把那点心事压回了心底。她是个懂事的人,懂事的人,是不能任性的。
她把最后一针绣完,剪断了线,把绣绷放到一边,淡淡地吩咐莺儿:“把针线收了吧。天色不早了,该点灯了。”
莺儿答应着去了。宝钗一个人坐在越来越暗的窗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爬满了墙的藤蔓,看了很久很久。
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像谁打翻了一砚台的墨,把整个蘅芜苑都浸了进去。
也是这一日的傍晚,府内诸人还在为宝玉的婚事暗自盘算,林砚已经出了荣国府,去往北静王府。
北静王水溶是当朝少有的贤王,年纪不大,才二十三四岁,性情谦和,礼贤下士,在朝中口碑极好。他和贾府素来交好,对宝玉也格外赏识。林砚和他的交情,是从酱油供奉王府开始的——兴隆号每季给北静王府送头抽,从不误期,成色始终如一。后来北静王偶然尝了,觉得好,便问是哪里来的。府里管事说是扬州林家的,林如海的公子。北静王便留了心,秦可卿出殡那一回远远见过林砚一面,见他一袭素服立在贾府子弟之中,神情不卑不亢,心里便记住了这个人。
之后经由张太医从中引荐,林砚正式拜会过北静王两次。北静王欣赏他话少踏实,办事妥帖。二人年岁相差六七岁,言谈之间倒有几分平辈相交的意味。北静王曾戏言:“你这人,若为官,必是能臣;若为将,必是良将。可惜去做了买卖,算是朝廷的一大损失。”林砚只是笑,并不接话。
这日林砚到了王府,递了名帖。门子通报进去,不多时便亲自出来引他入内。北静王穿着一身月白便服,正坐在书房阅书,见林砚进来,便放下书卷,抬眼打量他一番,忽然一笑。
“你这一身青布长衫,乍一看,倒像是来借银的穷秀才。坐下说话,茶还是往日那一款,未曾更换。”
林砚行了礼,落座。茶盏端上来,他抿了一口,便轻轻搁下,并不急于开口。
北静王也不催他。书房之内一时静了,过了片刻,还是北静王先开口:“你今日前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还是单单来陪我饮茶?”
“来向王爷讨一句实在话。”林砚语声低沉。
北静王脸上笑意淡去几分,指尖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是宫里的事?”
林砚缓缓点头。
“元妃娘娘的病,太医院李院判与我是至交。”北静王声音压得很低,“他私下与我透了底,郁积成疾,已是病入膏肓,药石难挽,约莫也就这一两月光景。”
林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虽早有几分预料,可亲耳听见这番断语,胸口依旧沉甸甸发闷。
“还有一桩。”北静王望向他,神色愈发郑重,“忠顺亲王近日在御前连递数道折子,参劾贾府:包揽词讼、强占民田、私放高利贷、隐匿甄家抄没财物。皇上尚且留中不发,却已经遣人暗中查访取证。”
林砚五指悄然握紧了茶杯,瓷壁冰凉,浸得指节发寒。
“子墨,”北静王道,“你与贾府是骨肉亲戚,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话,这一回风浪不小。”
林砚沉默半晌,抬眼问道:“皇上信了?”
“半信半疑。”北静王缓缓道,“可一旦元妃娘娘薨逝,贾府在宫中便再无靠山。到那时墙倒众人推,言官纷纷上奏,忠顺王再在一旁煽风,就算皇上本意不愿深究,也总得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林砚垂首,望着杯中渐渐冷却的茶水,水面映出他淡淡的影子,模糊摇晃。
“王爷。”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恳切,“我不求王爷保全贾府。贾府这些年所作所为,我心中清楚,有些罪孽洗不干净。我只求一件事,倘若祸事真的临头,望王爷看在往日情分,保全府中那些无辜女眷与孩童,莫叫她们受过多折辱苦楚。”
北静王静静看了他许久,轻轻叹一口气:“你心肠仁厚。我能出手的地方,自然会帮。只是我也要实话告诉你,我能做的十分有限。忠顺王乃是皇上亲弟,素来圣眷深厚,我与他政见相悖由来已久。若是我强行出头,反倒会把自己一并拖下水。”
“有王爷这句话,便足够了。”林砚站起身,深深一揖。
“且坐。”北静王抬手拦住,“我尚有一事问你。”
林砚重新落座。
“南边置宅院、购田土、挪转银钱、置办船只。”北静王语气平淡,“漕运码头归我管辖,各处都有我的人值守,你的船在通州码头往来停泊,一举一动,自有暗卫回报。你早就在预备后路了。”
林砚默然片刻,坦然点头:“瞒不过王爷。我确是在做打算。我妹妹身子孱弱,我不能叫她跟着贾府一同坠入灾祸。南边置办产业,万不得已之时,便带她回扬州故土。”
北静王没有追问细节,只淡淡叮嘱:“你做得对,未雨绸缪,乃是智者所为。你这些安排,我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将来若要出京,需要路引、通关文书,尽可来找我。”
林砚心中感激,再次起身拜谢。北静王亲自送他到书房檐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是一声轻叹。
十七岁少年,短短三年挣下这般家业,风暴将至之时步步筹谋,这份心性,京中世家子弟也没有几人能及。可惜,他没有功名在身,终究处处受制。念头一闪而过,北静王摇了摇头,有些事,非他一人能够左右。
林砚自北静王府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墨书在府门外马边等候,快步迎上来,低声问道:“大爷,宫里那边……可有消息?”
“还没有。”林砚摇头,“但是,快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