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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兴隆号之灾   王夫人 ...

  •   王夫人找林砚谈话过后,府外府内的危机同时迫近,林砚昼夜不休,加紧布置各处退路。
      可世事翻覆,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崇文门兴隆号分号,突遭兵马司围捕,掌柜当堂被锁拿,两扇铺面大门贴上朱红封条。发难的是桂馨斋,一纸状书告发兴隆号,三年前曾给义忠亲王老千岁送过酱菜,扣上“逆党商户”的罪名。义忠亲王乃是早年谋逆抄家赐死的王爷,案子是御笔钦定,但凡沾上边,便是滔天大祸。
      那日墨行恰好前往铺中查看近况,刚到街口,便撞见兵差围门。官差见他出入商号,认定是兴隆号心腹伙计,当即就要拿人审问。他拼死挣脱,从后巷矮墙翻墙逃遁,胳膊挨了官差棍棒,一道青紫长痕皮肉翻起。
      铺内四千多两现银全数被抄没。西城醋坊紧跟着查封。南城、东城两处分号嗅到风声,掌柜的四散躲避,再也不敢开门营业。
      前门外总店后厅,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气氛闷得教人喘不过气。冷子兴与带伤的墨行,把一桩桩祸事细细禀明。
      冷子兴语声抑制不住发颤:“我托人辗转打探顺天府那边的口风,此事是忠顺亲王当面奏于圣上,直言兴隆号乃是逆党余孽,背后还有贾府势力暗中撑腰。他们拿咱们商号做靶子,本意是要把这把火引向荣国府。府里人私下传话,这桩钦案,绝非花些银两便可抹平,弄不好,便是抄家问罪的下场。”
      厅内骤然陷入死寂。
      墨行急得额上冷汗滚滚,按捺不住开口:“少爷!趁官差还没有查到咱们宅院,速速收拾细软出城,尚且来得及!”
      “跑?往何处去。”林砚冷冷瞥他一眼,“一旦逃亡,便是不打自招。海捕文书四下张贴,天下便再无我们安身之地。更何况,玉儿还困在荣国府,我们一走,她该如何自处?”
      一句话堵得墨行哑口无言,只能攥紧受伤的胳膊,急得浑身冒汗。
      林砚抬手端起桌上茶杯,外表看去手腕稳如磐石,唯有他自己知晓,杯沿触到唇瓣时,心跳已然擂鼓一般。从前他以为手握十几万两家资,运河商路贯通南北,置下田产宅院,便算握住了安身的屏障。直到此刻方才彻悟,在权柄面前,商人积攒的万贯金银,连一堵挡风的薄砖都算不上。
      他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微微发僵。胸口内衬之中,那枚发夹正贴着皮肉。
      他抬手,隔着衣襟轻轻按上去。指尖可以摸到上面那道已经加深的裂纹,像一道细小的河床,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央。三年多了,他把它从扬州带到京城,从一个世界带到另一个世界,贴身揣着,从不离身。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它了。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带着那个世界的记忆和习惯,总觉得自己和这座荣国府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总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所以他一直攒钱、一直铺后路、一直算着什么时候能脱身,就像在下一盘棋,下输了可以随时掀棋盘走人。
      但是今天他才知道,这盘棋,他已经下进去,出不去了。
      他的命脉和这府里的人缠在一起,他的生意和这京城的规矩磕在一处,他的妹妹就住在那座园子里,一扇角门之隔,他走不了,也不会走。这枚发夹,旧是旧了,可它救不了人。真正能救人的,只有他自己。
      他收回手掌,不再去触碰。不必取出来看。
      他沉默良久,抬眼看向冷子兴。
      “北静王府那边,你可递过话?”
      “去过了。”冷子兴苦笑着摇头,“长史官接见了我,听完始末,只说义忠亲王乃是钦定逆案,干系太重,王爷不便公然介入。若是在此关头插手,便是触怒龙颜。几句话便将我打发出来。”
      林砚微微颔首,这结局早就在预料之中。北静王与贾府交好不假,但这份交情,还远远到不了为一个民间商号,去和忠顺亲王正面对抗的地步。
      “张太医那边呢。”
      “张太医亲自来过一趟。官场博弈他无力插手,只留下一包金疮药给墨行,又赠二百两银子。托我捎话给少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林砚默然。张太医供职太医院,日日周旋宫闱,确实不宜卷入逆案纷争。能够赠药赠银,已是尽了人情本分。
      “冷掌柜,你即刻去往梨香院求见薛姨妈。”林砚定了定神,沉声吩咐,“将今日祸事原原本本告知,求她念在往日我多方照拂薛蟠的情分,设法托王子腾那边递上一言。”
      冷子兴面露迟疑:“薛姨妈不过内宅妇人,真能撬动这般大案?”
      “她未必可以,但薛宝钗可以。”林砚目光沉静,“宝钗心思缜密,遇事极有主见,这般周旋之事,远胜薛蟠。你转告她,今日这份人情,我林砚记下。往后但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绝不推辞。”
      冷子兴应声转身要走。
      “且慢。”林砚唤住他,自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出三张一万两,递到他手中,“这三万两你带在身上。兵马司、顺天府、刑部、都察院,处处都要打点。记住,银子能办妥的尚且算是幸事,最怕重金投出,门路无处可通。不必吝惜,该用便用。”
      冷子兴接过厚厚一叠银票,指尖都微微发抖。三万两,近乎京中兴隆号半数现银。他不敢多言,敛了银票,匆匆离去。
      厅堂之中,只剩林砚一人。墨行已忍着伤痛,从后门悄然离去,赶回南城分号照看那边的情形。片刻之后,墨书闻声入内听候吩咐。
      “墨书。”林砚背对着他,语调平稳,一条条下达指令,“你立刻安排四件事。第一,南边各处商号,不要再往京城调拨银两,能多留存,尽数留在江南。第二,京内余下铺子,能盘兑出去便尽快脱手,盘不掉的直接关门歇业。第三,一切兴隆号相关契书账册,可焚毁的尽数焚毁,不便销毁的,交由林忠妥善藏匿。第四,挑选几名最信得过的人手,今夜便悄悄将黛玉的私物先行送出城外,万万不可声张。”
      墨书一愣:“少爷,您是打算,要接姑娘离开贾府?”
      “还未到动身之时。”林砚缓缓转过身,面色泛着几分苍白,眼神却依旧笃定,“只是预先备好退路。倘若此番劫难平安度过,京中基业也已然残破,我们终究不能久留。若是此番过不去……”他顿住,后半截凶险的话,终究没有出口,“万事,做最坏的盘算。”
      墨书重重应下,快步出去操办。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无边无际的煎熬,整整二十七个昼夜。
      冷子兴日日奔走各方,四处叩门求告,银子如同流水一般倾泻而出。兵马司副指挥使收五千两,顺天府尹收八千两,刑部两位主事各三千两,都察院御史四千两,就连牢狱之中的牢头,也收了二百两打点。
      可银两送出去,未必就有回响。好几次备好的财物被原封不动退回来;有一夜冷子兴满身夜露而归,进门只对着林砚缓缓摇头,半句多余的话也说不出。薛家那边的消息更是遥遥无期,一日不传来回话,头上那把铡刀便一日不会移开。
      林砚表面依旧照常出入贾府请安,维持一副无事的模样,背地里每一夜都难以安睡。白日要掩饰心神,不能叫贾母、黛玉看出破绽;夜里回到小院,便反复推演所有可能的结局:罪名坐实、被牵累下狱、黛玉无人庇护、江南后路被连根拔起。无数最坏的设想,在心底来回盘旋。
      就在他几乎快要看不到希望的时候,薛家那边终于递来了一句隐晦的口信:事情,有了一丝转机。
      破局的关键,终究落在薛宝钗身上。
      她借薛姨妈之名,借着世家女眷内宴的机会,由王子腾夫人旁敲侧击,与忠顺亲王侧妃闲谈时隐约带出此事;再经由薛家在户部的人脉暗中传话。言明当年馈赠酱菜,发生在义忠亲王尚未谋逆出事之前,京中大小商号皆有往来,不能以此坐实勾结逆党的罪名;又点明兴隆号背后乃是林如海遗孤,贾母的外孙,穷追猛打,难免折损荣国府颜面。
      忠顺亲王本意,从来不是要毁灭一间酱油商号。兴隆号,不过是敲打贾府的一枚棋子。如今王子腾势力侧面施压,各处打点银两尽数到位,短时间也难以彻底扳倒贾府,他便顺水推舟,松了口。
      第二十七日,被捕的掌柜得以释放,崇文门铺面解除封条,“逆党商户”的罪名就此撤销。
      可一场浩劫过后,兴隆号已是元气大伤。京城三处分号关掉两处,西城醋坊被迫折价出让。前后耗散银两三万八千余两。江南坐镇的石大柱听闻噩耗,急得一口血呕出,卧病三日不起。铺内两名遭拘捕的伙计,一人受刑之后腿落下残疾,一人常年咳喘难愈。
      林砚给受伤伙计各送二百两养伤,牢狱受苦的掌柜升为京中大掌柜,赏五百两压惊。只是心底清楚,有些伤害,金银永远无法弥补。
      经此一事,兴隆号在京城声名重创。往日那些把酒言欢的同行商户,如今远远望见,便纷纷避走。京城的生意,已然废掉大半。
      那一夜,林砚独自坐在小院之中,静坐通宵。没有饮酒,只是默然枯坐,看着一轮明月自东天缓缓移向西天。墨书侍立一旁,陪了整整一夜,不敢出声打扰。
      天将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林砚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墨书,还记得我们初入京城,我同你说过什么?”
      “少爷那时说,要把兴隆号开遍京城,让满城百姓都吃上咱们家的酱油。”
      “那时是我太过天真。”林砚扯出一抹苦涩笑意,“我以为货品精良、经营得当,便能在京城站稳脚跟。如今才看得明白,此处不是经商便能立足的世道。纵使家财万贯,若无功名靠山,朝堂之中无人替你说话,便如同砧板上的肥肉,人人皆可上来撕咬。”
      他站起身,拍落衣袍上凝结的夜露。晨光穿透竹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零落的影子。
      “退路再加快筹备。”他语气沉定,“京中残存产业,尽数清理收缩,只留一间极小铺面充当耳目。一旦元妃那边尘埃落定,我们便动身离开京城。”
      “是。”墨书躬身领命。
      少年望着自家少爷的背影,不过十七岁的人,仿佛一夜之间消瘦许多,眉眼间,也平添数不尽的沧桑。
      “宫里近况如何?”林砚问道。
      “夏太监又收了五千两银子,口中透出不少内情。”墨书压低声音回话,“娘娘乃是多年忧思郁结,肝气久积成疾。圣上虽依旧保有几分敬重,恩宠早已不复往日盛景。忠顺亲王屡次在圣上面前进言,历数贾府种种过失。圣上虽未降明旨,已然派人暗中查访贾府诸事。”
      林砚眼底寒意渐浓。
      “还有一桩事。”墨书把声音压得更低,“前些日子娘娘神智短暂清明,叮嘱贴身宫女,心中最放不下便是府中,尤其牵挂宝玉。嘱咐老太太与太太,万万不可委屈宝玉,务必给他寻一门好亲事。还说……盼能够亲眼见宝玉成婚。”
      林砚默然不语。
      这是一个极为凶险的信号。倘若元妃病重的这番心愿传开,宝玉的婚事便会立刻摆上台面。王夫人与薛姨妈,必会抓住这一道“贵妃遗愿”,极力推动金玉良缘。到那时候,就连贾母,也难以公然反驳。
      留给他们的时间,远比预想的更加紧迫。
      “诸事手脚再快。”林砚沉声吩咐,“这个月底,再调拨两万两银子安放在江南。薛蟠那边,你多多留意管束,万万不能叫他在此紧要关头惹出是非。”
      “明白。”
      林砚移步窗边,望向街外。夏末秋初,暑气尚未散尽,市井依旧一派喧嚣。小贩吆喝、车轮轱辘、孩童嬉闹声声不绝,满眼一派太平景象。
      可这繁华表象之下,朝堂暗流翻涌,风雨已然迫在眉睫。
      二十七个日夜煎熬,三万八千两白银耗散,落下残疾的伙计,远在江南呕血卧病的石大柱。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一份单凭勤勉便能保全自身的世道。
      花签旧事掠过心头,黛玉那句围墙倾覆,花该何去何从,宝玉那句天真的桃红又是一年春,一一在脑中闪过。
      待到桃花再度盛放之时,这座大观园里的人,还能否聚在一起饮酒闲谈?
      他无从知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狂风暴雨彻底降临之前,把一切退路,尽数安排妥当。
      袖中,那枚发夹安安静静地贴着胸口,乳白色的,旧的。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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