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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晴雯之死 抄检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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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检风波过后,府里寒气一日重过一日,王夫人心中早存了决断。
她拿“女儿痨”做由头,下令将晴雯撵出贾府。彼时晴雯卧病在床,数日水米难进,已是恹恹弱息,就这般被人从炕上拖拽下来,蓬头垢面,鬓发散乱,连一件完整外衣都来不及披,便被婆子架着送出了府门。宝玉立在廊下眼睁睁看着,浑身血气翻涌,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句辩解也不敢出口。王夫人正在盛怒,他但凡开口,只会火上浇油,反倒再添祸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大门之外。
司棋、入画相继被逐,芳官一干唱戏的女孩子也尽数打发出去,或配了外头粗鄙小厮,或送入姑子庵削发。
晴雯投奔姑舅哥哥多浑虫家中。那多浑虫终日沉醉酒乡,家中狼藉污秽,哪里有半分照料病人的心思。晴雯独自蜷在冷炕之上,连一口温热的汤水都难以求得,病势一日沉过一日。
林砚听闻消息,悄悄遣人送去一包银两与几剂汤药。可终究为时已晚,晴雯病势已入膏肓,汤药喂下去,也尽数呕出,已是回天乏术。
宝玉心中牵挂,夜夜辗转难眠,寻了个夜深人静的空隙,偷偷溜出府前去探望。晴雯早已瘦得脱了人形,两颊凹陷,唯有一双眼睛尚有几分往日光亮。见宝玉前来,又哭又笑,泪如雨下。她颤巍巍咬下自己两根葱管一般的长指甲,递到宝玉手中,又挣扎着与他互换贴身小袄,气息微弱凄然说道:“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担了虚名,越性如此,也不过这样了。”
那一夜,晴雯躺在冷炕之上,直着脖子一声声唤娘,含恨而终。
宝玉归来,失魂落魄,一进怡红院便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失声痛哭,茶饭不思,整日浑浑噩噩。丫鬟劝也劝不住,他时而呆呆望着空床出神,时而喃喃自语,仿佛晴雯还在跟前。后听小丫头随口编说,晴雯死后做了芙蓉花神,这话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叫他骤然亢奋起来。
他不顾夜深,逼着人研墨铺纸,灯烛摇曳,他伏在案前,时而捶案落泪,时而落笔狂书,笔尖将纸页都戳破好几处。满腔悲恸无处宣泄,尽数倾洒在纸上,作一篇《芙蓉女儿诔》。第二日黄昏,他备下几样晴雯平素喜爱的物件,独自立于芙蓉花树下,迎风诵读祭文。念到痛处,声音嘶哑颤抖,几近癫狂,全然不顾周遭是否有人,泣涕几乎不能成声:“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
诔文字字泣血,满纸悲怆。
林砚立在不远处竹影之后,隔着一重疏竹,听风吹送来断断续续的祭文声响。他望着树下那个悲痛失态的身影,始终没有上前。他救不下晴雯,救不下司棋,救不下入画与芳官。万千人事,他无力周全,唯一能做的,便是守紧门户,护好黛玉。
一边是宝玉痛到失态、放任情绪崩塌的痴狂,一边是他压下心底恻隐,清醒地站在局外。人世悲欢摆在眼前,可他没有肆意痛哭的资格。
回到角门外的小院,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默然久坐。墨书端来晚饭,摆上桌案,他却未曾动过一筷。
风雪补裘的雪夜犹在眼前,那时晴雯抱病熬夜,灯下缝补雀金裘;犹记抄检之夜,她怒掀箱笼,一身烈火般的傲骨。只是那包暗中送去的药,晴雯只曾疑惑,私下同麝月嘀咕,不知是何人念着自己。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死,她也不知道那份微薄的善意,来自院外的林砚。
晴雯离世未隔几日,宫里传来消息,元妃凤体违和,已然卧病不起。
消息起初只限于贾母、贾政、王夫人、凤姐几人知晓。夏太监收下贾府五千两银子,悄悄透出内情:乃是旧疾骤然复发,此番来势汹汹,远胜往日。太医院众太医轮番值守,汤药不断,却不见起色。皇上虽日日遣人问询安否,却并无格外隆厚的恩赏降下。
贾母听得消息,连连念佛,屋内供起观音佛像,每日亲自焚香,为元妃祷告祈福。贾政唯有连声慨叹家门不幸,束手无策。王夫人终日以泪洗面,府中庶务依旧交由探春、李纨、宝钗打理,逢紧要大事,仍要凤姐撑着病身处置。
墨书将一桩桩内情细细回禀林砚。
林砚听罢,长久默然。他移步窗边,望向园外灰蒙蒙的天际。深秋已至,满院树木大半枯黄,秋风掠过,黄叶簌簌坠落。
“墨书,”他低声开口,“你信命吗?”
墨书一愣:“少爷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林砚并未作答。心底浮起怡红院夜宴的花签,探春那支日边红杏,黛玉那支莫怨东风,宝钗那支任是无情也动人。不必直白点破判词,诗句落在心头,便已是预先写就的一重重阴影。
“我本不信天命,只信人为。”林砚缓缓道,“可到如今才知,有些时候,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
他转过身,神色郑重:“娘娘病重一事,切不可让玉儿知晓。她身子才稍稍平复,经不住这般打击。”
墨书躬身应下。
隔日,王夫人遣人来唤林砚。
王夫人眼圈红肿,面上泪痕未干,一身素净衣饰,瞧上去满心悲戚,活脱脱一副慈母忧家的模样。见林砚进来,连忙抬手示意他免礼落座,嘴唇翕动几番,几番欲言又止,长长叹了一口气。
林砚依礼请安:“太太唤外甥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王夫人握着帕子,眉眼间尽是疼惜,语气柔和得近乎温存:“砚儿,你是个懂事通透的孩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一桩心事,我只同你一个人说,你心里要有个数,也帮我盘算盘算玉儿的将来。”
“太太请讲,外甥洗耳恭听。”
王夫人泪珠缓缓滚落,拿帕子轻轻拭着眼角,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娘娘的病……太医们私下都说,怕是凶多吉少,恐怕也就只剩数月光景。老太太日日吃斋礼佛,老爷频频奔走宫内,我这个做姨娘的,心里如同刀割一般,却什么也做不得。”
她收了收悲声,目光恳切地看向林砚,字字句句,听来全是为黛玉筹谋:“玉儿这孩子,命苦,爹娘早早去了,投奔我们府里,我一向是把她当作亲闺女疼的。只是你想想,倘或真有那么一日,宫里娘娘出事,咱们贾府必定风波迭起,家宅不宁。到那时候,府中上下自顾不暇,乱糟糟一团,我便是有心,也未必能时时刻刻照拂到她。她身子素来单薄,哪里经得起风波惊吓。”
她语气愈发柔软,仿佛处处替黛玉考量:“我思来想去,倒有一个妥当法子。不如,你便先接玉儿回扬州老家暂住一阵子。故土水土养人,安安静静不受京中风波搅扰,正好调养身子。等京里这一阵大风大浪过去,府里安稳了,咱们再风风光光把她接回来,岂不是两全?”
林砚瞳孔微微一缩。
他直视王夫人泪眼朦胧的双眼。这一番话说得句句慈和,句句为黛玉安危着想,可内里全是软刀子。王夫人分明知晓,自己尚在孝期,礼法之上,断不可接黛玉单独回扬州居住。此番提议,本就不是真心体恤,乃是一场试探。借着元妃病危的由头,抛出将黛玉送走的话头,先造出声势,往后便好步步施压,把黛玉从京城、从他身侧支开。
“太太体恤玉儿,这份心意,外甥心里明白。”林砚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只是依外甥浅见,玉儿留在府中,才最是安稳。有老太太日夜疼惜,又有太太时时照看,哪里都不及荣国府稳妥。纵使府中生出变故,外甥虽本事微薄,居于角门小院近在咫尺,也断然不会叫玉儿受半分委屈。”
这话,便是委婉回绝。
王夫人脸色微不可察地一变,面上依旧是那副慈爱模样,连忙柔声补救:“砚儿,我何尝不愿把她留在身边。我只是怕事到临头,千头万绪顾不过来,白白委屈了这孩子。回扬州避一避风头,于她才是最好的。”
“太太多心了。”林砚淡淡一笑,滴水不漏,“老太太疼她胜似亲孙女,太太待她胜似亲女,阖府上下谁敢轻慢。有两层靠山在此,又何需远避他乡。玉儿安危,外甥时刻记挂在心,必定多多照管。”
言辞周全,不撕破情面,立场却分毫未退。
王夫人深深望了他一眼,那目光之中,混杂着忧虑、不悦,还藏着一丝忌惮,竟也夹杂些许叹服。
“也罢。”她长叹一声,摆了摆手,脸上依旧带着悲悯之色,“既你这般思虑周全,便依你。只是我还要嘱托你一句,玉儿体弱,千万万不可疏忽半分。”
“外甥谨记太太叮嘱。”
林砚行礼告退。走出厅堂,沿着回廊缓步而行,方才紧握的手心,已是一层冷汗。他停下脚步,靠在廊下朱红柱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王夫人已经动手了。今日只是假意体恤的第一次试探,来日,还不知会使出何等手段。
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更快,把后路布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