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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探春理家 凤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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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姐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她本就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府中几百口人,大小事务件件要经她之手。又暗地里操持放利银钱周转,昼夜劳心,气血日渐耗损。先前小月了一个哥儿,此后便经血淋漓,卧榻难起,遍请大夫服药,也不见半分起色。
王夫人无可奈何,便命李纨、探春暂且代管家事。又虑李纨性情宽厚,探春年纪尚轻,特意请宝钗入府,一同帮衬照应。
探春确有治家才干,接印之后,接连裁撤几项浮费。头一桩,蠲去宝玉、贾环、贾兰上学额外支取的纸笔银——学堂本已有份例供给,这边又重复申领,一年便是数百两虚耗。再一桩,免了众姑娘每月另发的头油脂粉钱,姑娘月例之内本就包含此项,额外支领,不过是买办从中渔利的门路。
两道令一出,府中一众刁奴便知,这位三姑娘不是轻易可以糊弄的。
随后探春又将大观园的竹林、稻田、花草苗圃,一一分派给园内老婆子承包。管竹者收笋,管田者收谷,管花草者得香料花木。园子养护不必公中再出银钱,年终反倒能上交租利。一番整顿,一年竟省下四百两银子。
起初管家媳妇们欺她庶出年轻,递错账册、言语试探,处处设下绊子。探春软硬兼施,一一弹压下去。连凤姐身边的平儿,也被她几番言语折服,反倒帮着约束底下一众媳妇。
林砚冷眼旁观,心底暗自叹服。贾府并非没有能人,探春一身才干,胜过府中多半男子。可凭一人之力,终究托不住一座将倾的大厦。她纵然百般修补,也只能稍稍延缓衰败,挡不住日后轰然倾覆的结局。
闲时他去往秋爽斋,恰见探春灯下理账。案头摞着厚厚账册,她眉头微蹙,一手拨弄算盘,一手持笔在册页上勾划注记。窗外梧桐叶被晚风拂得沙沙作响,灯火落在她面庞,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眉眼间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见他进来,探春含笑让座:“林表哥来了,可是来看我们这一团糟的家?”
林砚落座,望着满桌账册:“三妹妹是个有本事的,可惜了。”
探春微微一怔:“可惜什么?”
“可惜三妹妹生为女儿身,若是男子,定能闯出一番事业。”
探春默然片刻,缓缓搁下笔,一声轻叹落下来:“女儿家又如何?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走得出去,我早便离开这里,自立一番事业,自有我的道理。偏偏我是个女孩儿家,半分逾矩的话也轮不到我多说。”
林砚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辞。走出秋爽斋,晚风扑面,他心底暗忖:这般才干,却困于身份时局,亦是命数。
探春理家不过数月,转眼入秋。园子里桂花开过又谢,池内荷叶渐渐残败,白日一日短过一日,入夜之后,风露愈发寒凉。就在这般时节,大观园闹出一桩惊天祸事。
那日傻大姐在山石背后拾得一个五彩绣春囊,上面绣着赤身相拥的男女。她不识此物,攥在手里嘻嘻打量,偏偏撞上来巡园子的邢夫人。邢夫人见此物,又惊又怒,这般伤风败俗的物件,竟出现在闺阁大观园之中。她将绣春囊严密封好,差人送至王夫人处。
王夫人一见,气得浑身发抖,头一个便疑心是王熙凤遗失。即刻唤来凤姐,厉声痛骂。凤姐跪在地上含泪剖白,这般腌臜物件,自己断不会带入园中,几番辩解,方才洗清嫌疑。
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素来与园中丫鬟积怨,趁此机会进献谗言,说园子里丫鬟个个轻狂,尤以晴雯为甚。生得妖妖娆娆,日日在宝玉跟前献媚,定是她败坏风气。
王夫人本就厌嫌晴雯容貌过于出挑,眉眼间又有几分酷似黛玉,听这一番话,怒火更盛,当即下命:抄检大观园。
当夜,王熙凤带着王善保家的,一众婆子媳妇手提灯笼,灯火摇摇,浩浩荡荡闯入园子。
第一处便是潇湘馆。
黛玉已然安寝,院外杂乱的脚步声、推门的喧哗猛地将她惊醒。她惊得浑身簌簌发抖,一身薄汗,死死攥住紫鹃的衣袖,指尖都泛了白。一群婆子毫不客气直闯内室,凳椅响动,开箱拔锁,翻箱倒柜之声刺耳。
紫鹃乃是老太太赐下的人,强压着怒意冷声道:“你们只管搜。我们姑娘是老太太疼惜的外孙女,屋内物件皆有登记,当真搜出不该有的东西,我们甘愿领罚。”
一通乱翻,什么也没有寻到。婆子们无话可说,悻悻退出去。惊吓入了骨,黛玉当夜便旧疾发作,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卧在衾被里辗转难安。
角门外小院之中,园内喧嚣一阵阵传过来。林砚听得清清楚楚,急得心口发紧,唤墨书问明是抄检园子,浑身都绷住了。
可他是外男。深夜擅闯大观园,是天大的罪名。一旦踏进去,非但护不住黛玉,反倒会给她扣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污名,百口莫辩。
他只能困在角门之外,在廊下反复踱步。耳中听着园内传来开箱撞击、呵斥、隐约的啜泣,每一声都像碾在心上。他一遍遍催墨书入内打探潇湘馆情形,悬着一颗心,不知道玉儿会不会受辱,会不会就此一病不起,却半步也不能越雷池。
一行人转至秋爽斋。
探春早得了风声,不躲不避,命丫鬟秉烛开门,堂内灯火通明,静静等候。见这一干人闯进来,她面上不见半分惧色,只一片冰寒的讥诮:“我们屋里丫头自然都是贼,我便是头一个窝主。既如此,先搜我的箱笼,她们偷来的东西,全都交在我这里藏着。”当即命丫鬟把大小箱柜尽数敞开。
凤姐连忙赔笑打圆场,示意不必当真搜查。
王善保家的仗着邢夫人陪房的身份,又轻看探春庶出,料定她不敢发作,趁众人不备,越众上前,伸手便去掀探春的衣襟,嬉皮笑脸要搜身。
“啪!”
一记耳光清脆响亮,狠狠掴在她脸上。
探春眉眼凛然,厉声呵斥:“你是什么奴才,也敢来拉扯我的衣裳!你当我同别家姑娘一般性子软,任你们作践,那便是打错了算盘!”
满院皆惊。凤姐急忙上前阻拦劝解。王善保家的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羞又恨,再不敢放肆。婆子们草草翻完丫鬟箱笼,一无所获,只得匆匆离去。
路过紫菱洲、蓼风轩,也搜出司棋、入画的把柄。迎春懦弱,唯有垂泪;惜春一心避祸,执意撵走入画。两处只淡淡一笔带过,不作多留,一行人径直去往怡红院。
屋内,晴雯正卧病在床,面色虚浮,几日不曾好生进食。听得外面抄检,又见王善保家的一脸得志的模样,一腔怒火轰然冲上头顶。她散乱着发丝,挺身闯出来,“豁啦”一声掀开箱盖,双手攥住箱底狠狠向上一掀。
满箱衣裳首饰,哗啦啦尽数倾倒在地,散落的物件滚得到处都是。
她立在一地狼藉之中,目光直逼王善保家的,字字锋利:“你说是太太差遣来的,我还是老太太分派过来的。太太那边的人我也见过,却没见过你这般有头有脸的管事奶奶!”
王善保家的被怼得哑口无言,碍着贾母的情面,不敢过分发作,只能带着人悻悻离去。
那一夜,大观园直闹到后半夜。灯笼火光穿梭往来,哭骂、翻箱、呵斥交织在一起,昔日诗酒吟咏的清净园子,一夜之间沦为闹剧刑场。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唯有潇湘馆、秋爽斋、怡红院三处灯火,苦苦燃到将近天明。
林砚依旧守在角门外。深秋夜露浸人,寒气浸透衣衫,手脚一片冰凉。墨书几番劝他回屋,他只是摇头。直到园内喧哗彻底平息,一众婆子媳妇尽数散去,墨书匆匆回报:“潇湘馆无事,姑娘只是受了大惊吓,紫鹃在榻前寸步不离陪着。”
悬在胸口的那块巨石,才算稍稍落地。
回到房中,他独坐椅上,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明明灭灭。方才园内种种声响还仿佛萦绕耳边。
墨书上前,低声问道:“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林砚抬眼,望向大观园的方向,声音沉得发哑,不再是简单的三个字,满心沉痛尽数压在字句之中:
“开始了。”
“这座园子,本是女儿们的一方清净桃源。今夜这一番抄检,明火执仗,翻箱倒柜,连闺阁内室都要被肆意践踏。清白被无端揣测,尊严任人践踏。那层遮风挡雨的薄纱,已经彻底撕碎了。”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悲凉,预感到往后的命运:
“往后便是离散。花要谢,人要散,一场接一场,都要来了。”
墨书站在一旁,似懂非懂,不敢再答话。
林砚默然垂眸。他心里清清楚楚,今夜不是一场偶然的风波。这是贾府崩塌的第一记重锤。那些姑娘的青春,那些月下吟诗、灯下闲谈的岁月,就如同今夜被倒扣在地的箱笼,一旦掀开,满地狼藉,再也复原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