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60、夜宴 四月二

　　四月二十六，是宝玉的生日。
　　这一日，荣国府里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贾母一早就发了话，宝玉这一场病刚好，生日必要办得热闹些，冲一冲晦气。王夫人心里还存着几分芥蒂，但母命不可违，也只得打点精神张罗。王熙凤最是能干，带着平儿和管家媳妇们里外安排，戏台搭在院中，酒席摆了十几桌，宁国府那边贾珍、尤氏也带着贾蓉过来贺寿，亲戚朋友来了一堂，整整闹了一日。
　　宝玉本来就爱热闹，这一场病把他闷坏了，这一日更是高兴得像个孩子。他穿着大红的箭袖，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在席上给贾母、王夫人磕了头，又给薛姨妈、邢夫人等人行了礼，便被姐妹们拉着往大观园里去吃酒。黛玉身子也好得差不多，穿着月白绣花小袄，外面罩一件水红绫子坎肩，比春天时丰润了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坐在那里看宝玉闹，眼睛像盛着一汪春水。
　　白天的宴席闹了不少笑话。湘云最贪杯，喝到半酣便离了席，说是去园子里看花。众人只顾看戏说笑，也没人留意。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笑道：“姑娘们快去瞧瞧！云姑娘吃醉了图凉快，在山子后头一块青板石凳上睡着了！”
　　众人听说，都笑着去看。果见湘云卧在山石僻处一个石凳上，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也被落花埋了一半，一群蜂蝶闹嚷嚷地围着她。她嘴里还断断续续念着酒令：“泉香而酒洌，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
　　众人又是爱又是笑，连忙上前推唤。湘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众人围着她笑，才知自己醉倒在园子里，羞得满脸通红，忙站起来整理衣裳。黛玉笑得弯了腰，点着她的额头说：“你也不怕凉着，这要是受了寒，又要头疼发热。”湘云揉着眼只是笑，被翠缕扶着去换了衣裳、喝了两杯浓茶，方才醒了些。
　　林砚站在人群后面，也笑了。他看着湘云脸上那点醉后的憨态、满身的芍药花瓣、围着她转的蜂蝶，心里想：这样的画面，以后再也不会有了。这些姑娘们最好的光景，就像这场醉梦，醒了就散了。
　　白日闹过，到了晚间，宝玉嫌前面男客吃酒划拳太俗，跟贾母说要与园子里的姐妹们单独再聚。贾母疼他，自然应允，还说“你们年轻人自己玩，我们老人家就不掺和了”，让王熙凤预备好酒菜送到怡红院去。
　　于是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几个丫鬟忙开了，把怡红院正厅收拾出来，摆了两桌酒席。宝玉请了黛玉、宝钗、探春、迎春、惜春、湘云、李纨，还有香菱、宝琴，又拉了林砚作陪。林砚本不想掺和这些女孩子的聚会，但宝玉死活拉着他，说“你是玉儿的哥哥，也就是我们的哥哥，哪有你不在的道理”，黛玉也在一旁笑着说“哥哥就坐一会儿吧，难得宝二哥高兴”，林砚这才应了。
　　天擦黑时，怡红院里点起了羊角灯，烛火通明，映着满院的海棠花，影影绰绰。席上摆着绍兴黄酒、桂花酿，还有各色精致小菜。大家围坐一处，起初还拘谨，几杯酒下肚，便渐渐放开了。
　　湘云头一个站起来，说：“干坐着吃酒有什么意思？咱们得行个令才好！”大家都说好。探春便道：“行什么令呢？不如占花名儿。签筒里是各种花名，每支签上一句诗，掣着什么花就是什么花神，最是有趣。”
　　众人都叫好，宝玉连忙打发人去取签筒。不一会儿，一个小丫鬟捧了一个湘妃竹的签筒来，里面装着一把象牙花名签子，每支签上画着一种花，题着四个字，旁边镌着一句唐诗，底下还有小字注着行令的规矩。
　　大家说定，骰子摇点，谁摇到五点谁先掣。
　　第一个摇到的是探春。她笑盈盈站起来，伸手从签筒里掣了一支，签上画着一枝杏花，题着“瑶池仙品”四字，诗句是“日边红杏倚云栽”，注着“得此签者，必得贵婿”。
　　众人一看都笑了：“我们家已经有了一位贵妃，难道你也要做王妃不成？该贺该贺！”探春脸红了，笑着啐道：“你们这是什么话！不过是个玩意儿，也拿我取笑。”嘴里这么说，心里却隐隐有些欢喜，端杯一饮而尽。
　　林砚坐在旁边，看着那支签上的“日边红杏倚云栽”，心里微微一动。这句诗他记得，下一句是“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日边红杏，确是远嫁的征兆。他暗暗叹了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也跟着举杯喝了一口。
　　第二个摇到的是李纨。她掣了一支老梅，题着“霜晓寒姿”，诗句是“竹篱茅舍自甘心”。李纨看了，笑着说：“这个倒好，正合我。”端杯喝了，把骰子递给下家黛玉。
　　黛玉接过骰子，在手里轻轻摇了摇，掷下去，正好是个六点。该她掣签了。
　　她伸出纤纤玉手，从签筒里拣了半天，才掣出一支。大家围过去一看，都不说话了——签上画着一枝芙蓉花，题着“风露清愁”，诗句是“莫怨东风当自嗟”，注着“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
　　席上安静了一瞬。
　　宝玉一看这签，脸色就变了，伸手要夺：“这个不好！换一个！”
　　黛玉却把签拿在手里，细细看了半天，反而笑了：“你们这是怎么了？不过是个玩意儿，也值得当真？芙蓉花好得很，出淤泥而不染，我最喜欢的就是芙蓉。”她端起酒杯，看向宝钗，笑着说，“宝姐姐，注上说牡丹陪饮一杯，你是牡丹花，可得陪我喝。”
　　宝钗脸上带着笑，心里也觉得这签有些蹊跷，但见黛玉这么说，便举杯道：“自然要陪的。”两人碰了杯，都喝了。
　　只有林砚注意到，黛玉握着签子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宝玉，宝玉正眼巴巴地看着黛玉，眼里满是担忧。林砚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黛玉嘴上说不介意，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些签语的意思。
　　接下来轮到湘云，她掣了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诗句是“只恐夜深花睡去”。大家都笑：“这个正好！上次云妹妹喝醉了在芍药花底下睡着，可不就是‘夜深花睡去’吗？”湘云笑着打她们，自己端杯喝了。
　　然后是宝钗。她不慌不忙地伸手，掣了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诗句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众人都说：“这个才对！宝姐姐稳重端庄，可不是牡丹花王吗？”宝玉听了这话，看了看宝钗，又看了看黛玉，心里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得跟着大家喝了酒。
　　迎春掣了迎春花，惜春掣了莲花，香菱掣了并蒂花，宝琴掣了梅花。姑娘们掣完了，袭人、晴雯、麝月几个丫鬟也央求着要玩，袭人抽了一支桃花，题着“武陵别景”，诗句是“桃红又是一年春”，闹哄哄地又喝了好几杯。
　　黛玉坐在旁边，手里那支芙蓉签，被她悄悄攥得更紧了。
　　闹到二更天，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李纨、迎春、惜春先告辞回去，湘云被翠缕扶着去了潇湘馆跟黛玉一起睡，宝琴跟着宝钗回了蘅芜苑。席上只剩下宝玉、黛玉、宝钗、探春，还有林砚。
　　晴雯换了热茶上来，大家坐着喝茶醒酒。夜风带着海棠花的香气吹进来，烛火微微跳动，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探春喝了口茶，笑着对黛玉说：“林妹妹，你刚才看那支芙蓉签看了半天，是不是解出什么意思来了？你素来最聪明，给我们解解这些签好不好？”
　　黛玉笑了笑：“我哪会解什么签，不过是些胡诌的诗，当不得真。”
　　“不行不行，”宝玉也凑过来，“好妹妹，你就给我们解解！”
　　黛玉被缠不过，又看了看林砚，林砚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她这才放下茶杯，轻轻拿起那支芙蓉签，缓缓地说：“既然你们要听，我就随便说说，你们别当真。”
　　“快讲快讲，我们都听着呢。”宝玉连忙坐直了身子。
　　“先说好的吧。”黛玉指了指探春的杏花签，“三妹妹这支‘日边红杏倚云栽’是最好的。日边是帝王之侧，红杏倚云是尊贵气象，注上说‘必得贵婿’，原是不差。只是——”她顿了顿，“日边虽荣，终究遥远；倚云虽贵，终究寒凉。只怕嫁得太远，归乡不易。”
　　探春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黛玉又拿起李纨的老梅签：“大嫂子这支‘竹篱茅舍自甘心’也好。老梅耐霜雪，不争春，大嫂子守着兰儿，将来兰桂齐芳，是有后福的。”她又拿起宝钗的牡丹签，看了宝钗一眼，笑着说，“宝姐姐这支‘任是无情也动人’最妙。牡丹是花王，‘无情’二字不是说宝姐姐真的无情，是说宝姐姐为人稳重，喜怒不形于色，这样的人最能成事。只是——”她轻轻叹了口气，“牡丹开在园子里给人看，风霜雨雪，都得自己受着。”
　　宝钗听了这话，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轻声说：“林妹妹这话说得透彻。那你自己的芙蓉签呢？‘莫怨东风当自嗟’，你怎么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拿起那支芙蓉签，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芙蓉花，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笑了笑：“我这支签，没什么好解的。芙蓉生秋江上，开的时候别的花都谢了，所以是‘风露清愁’。‘莫怨东风当自嗟’——东风是春风，芙蓉秋天开，本就赶不上春风，有什么好怨的？自己的命自己受着，不怨天，不尤人，这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宝玉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玉儿。”林砚开口了。他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着妹妹，慢慢地说，“命不是天定的，是人挣的。秋花怎么了？秋花比春花更经霜。东风不来，还有西风；春风不度，还有金风。只要根还在，什么时候开花，自己说了算。”
　　黛玉抬起头，眼里微微有些湿润，笑了笑：“哥哥说得是，我记住了。”
　　宝玉也连忙说：“对！什么命不命的，我就不信！‘桃红又是一年春’，明年桃花开的时候，咱们还在这里喝酒，好不好？”
　　黛玉看着他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都听你的。”
　　那天晚上，大家散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宝玉喝得太多，被袭人和晴雯扶着睡下了。林砚送黛玉回潇湘馆。
　　月光洒在竹荫小道上，斑斑驳驳。紫鹃和雪雁提着灯笼在前面走，林砚和黛玉在后面慢慢跟着。
　　“哥哥，”黛玉忽然轻声说，“你说……那些签，真的只是玩意儿吗？”
　　林砚沉默了一下：“信则有，不信则无。”他转头看着黛玉，“你别想太多。有哥哥在，什么事都能解决。”
　　黛玉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走到潇湘馆门口时，她忽然又说：“哥哥，我今天看着那些花签，忽然觉得……这园子里的花，虽然开得好，但都是开在围墙里面的。围墙外面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围墙倒了，这些花会怎么样呢？”
　　林砚站住了，看着她。
　　“所以我们要在墙倒之前，就给这些花找好别的地方。”林砚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你放心，哥哥都安排好了。”
　　黛玉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就知道，哥哥什么都能安排好。”
　　黛玉睡下之后，林砚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出了大观园角门，转身去了前院的外书房。
　　墨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是被林砚白天差去打听消息的，此刻脸色有些凝重。见林砚进来，他连忙上前，低声说：“大爷，有件事，小的压了三天，一直没找到机会跟您细说。”
　　“什么事？”
　　“宫里递出来的消息。”墨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元妃娘娘凤体违和，已经病了半个多月。太医院都看过了，说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只怕不太好。这消息是夏太监身边的小内侍透出来的，压在小的这里，因为当时宝二爷病着，小的不敢再添乱。”
　　林砚手里的折扇“啪”地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进来，远处大观园里的灯烛大多已经灭了，只剩几处院落还亮着昏黄的灯光，在夜色里像几颗摇摇欲坠的星星。
　　元妃病了。这是荣国府最大的靠山在摇晃。
　　“夏太监那边，还说了什么？”林砚沉声问。
　　“说是让府上早做准备，万一娘娘有什么不好，要预备着进宫探视。另外，夏太监说他最近手头紧，想跟府上借五千两银子使使。”
　　林砚冷笑了一声。这些太监就是吸血鬼，宫里一有风吹草动，就先来打秋风。但这钱还不能不借——现在正是关键时候，夏太监是元妃身边最得用的人，宫里的消息全靠他递出来。
　　“银子明天就给他送去。”林砚说，“你再去打听，娘娘到底是什么病，太医院怎么说，皇上对娘娘的病是什么态度。朝里有没有什么动静，忠顺亲王那边有什么动作，都给我打听清楚。”
　　“是。”墨书应了，又说，“还有一件事，冷掌柜打发人来说，南边的宅子已经看好了。扬州瘦西湖边上一处三进的宅子，带个大花园，要价八千两；苏州阊门外一处两进的，临河，精致得很，要价五千两。问大爷要不要买下来。”
　　“买。”林砚毫不犹豫地说，“金陵也让他再物色一处，不用太大，位置偏一点没关系，但要结实、隐蔽。石大柱他爹那边，再买一百亩地，连同之前买的山地一起，用化名立契。”
　　“是。”墨书记下来，又问，“大爷，咱们……真要做最坏的打算？”
　　“有备无患。”林砚走到书桌边坐下，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我本来还想再等个一年半载。但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墨书，语速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墨书，四件事，你记好了，去通知墨行。第一，铺子里的存货慢慢清出去，换成现银，别留在手里。第二，让石大柱选二十个最靠得住的兄弟，分批送到南边去，扬州苏州各十个，把宅子看管好，再买几条船，挂个商船的幌子，跑点小买卖做由头。第三，漕船全部检修，水手安家银给足，人和船都要随时能走。第四——银子分散了往南挪，每次几千两，别惹人注意。到年底，南边银号里要存够八万两，随时能取。”
　　墨书听得心里发紧。他跟着林砚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大爷这么郑重其事。
　　“大爷，”墨书迟疑了一下，“宝二爷那边，要不要告诉他？姑娘知道这些吗？”
　　“玉儿我会慢慢跟她说。”林砚说，“宝玉先不要说。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懂，说了也是白说，反而让他慌。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跟他说。”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墨书，“把这个交给冷子兴，让他照单准备。这件事只有你、我、冷子兴三个人知道，不许跟第四个人说。底下人只照做，不必知道为什么。”
　　“是，小的明白。”墨书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去吧。连夜去办。”
　　墨书应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林砚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跳动的烛火，久久没有说话。
　　今晚的花签，他一支都没掣，但每一支签上的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探春的远嫁、黛玉的芙蓉、宝钗的牡丹、湘云的海棠。这些女孩子个个都是好的，但她们的命运都系在这座荣国府身上。府一倒，花就落。
　　他能护住黛玉一个人，但他护不住所有人。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晃了晃，几乎要灭。林砚伸手把灯罩往上拨了拨，火苗又稳稳地亮了起来。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夜正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