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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试玉   过了年 ...

  •   过了年,时序匆匆,转眼便是融融春日。
      三月里头,第三趟漕船提前十日归了岸。这一路行得十分顺遂,薛蟠随船南下,虽免不了大手大脚花钱,倒不曾惹出什么泼天大祸。反倒跟着石大柱、吴头领学了不少营生门道,竟自作主张谈下两桩小买卖,拿带去的人参,在苏州换得一批上好绸缎,运到通州脱手,净赚两千余两。
      薛蟠归来,满面得意,拍着胸脯嚷嚷做生意原是这般有趣,往后定要收心安分。薛姨妈与宝钗听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此番漕运,林砚投下一万五千两,连本带利收回二万三千两,实得八千两。较之头一趟利润薄上几分,一来薛蟠沿途耗费不少,二来夹带各色杂货占去舱位,可依旧是一笔不菲进项。叠加酱园醋坊数月营收,他手中现银已然逾十三万两,比原定打算,竟提早大半年达成。
      囊中充裕,心中底气更足。他暗托冷子兴往江南寻访宅院,不必宏阔奢华,只求清幽安妥,扬州、苏州各置一处,留作他日退步。又吩咐石大柱之父,在扬州购置田亩,不必争上等水田,专挑山地竹林,地价低廉,既可栽竹植梅,将来亦可起一座小小庄园。
      这般筹谋,他并未向任何人吐露,便是黛玉也不曾知晓。多备几处落脚,多留几条退路,总归不是坏事。
      熬过一冬,黛玉身子渐渐好转。咳嗽日渐稀少,面上也透出几分血色,偶尔也能随同众姊妹,在大观园中游逛大半日。张太医两度过来诊脉,只说调理见功,只要少忧思、避风寒,便可慢慢大安。听闻此言,林砚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谁也料不到,一派安稳春光里,平地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事端,是紫鹃引出来的。
      紫鹃原是贾母身边旧人,黛玉入府之时拨来服侍,年长黛玉数岁,朝夕相伴,情同姊妹。黛玉心中惦念宝玉,亲事却悬而不决,日日暗自愁闷,这些心事,紫鹃看得分明。她心里焦灼,总想探一探宝玉真心,要试一试,方能安心。
      那日宝玉来潇湘馆探望,黛玉午后正歇午觉,紫鹃独坐回廊做针线。宝玉凑上前搭话,紫鹃便故意淡淡的,不肯与他说笑。
      “二爷不必同我说话,我们姑娘吩咐过,不许再和你嬉闹。”
      宝玉满心疑惑,笑着追问缘由。
      紫鹃便一本正经说道:“你哪里晓得,我们姑娘来年,便要回扬州去了。林家族中自有长辈,早晚必有人来接。到那时候,你想见,也见不着了。”
      宝玉初时只当玩笑:“你又来混说,林妹妹父亲早已亡故,还有谁来接?”
      “没了父亲,便没有族中长辈么?”紫鹃继续往下说,“林家亦是世家,族中亲眷尚在。老太太年事已高,岂能留林姑娘一辈子?姑娘年岁渐长,终究要出嫁,难不成长居贾府?至迟秋间,开春之后,林家必定遣人来接,你且等着便是。”
      紫鹃本意,不过是试探。若是宝玉果真心系黛玉,必定焦急设法;倘若只是嘴上温存,也好劝姑娘早早斩断念想,免得到头来一场空。
      可她万万没料到,宝玉的反应,竟到了这般地步。
      宝玉听了那一番话,先是怔在原地,好似不曾听得明白,半晌不言不语。脸色一点一点褪尽血色,白得如同窗纸,双目直勾勾,口角微微垂落一丝涎水,整个人如同遭了雷霆一击,魂魄都似离体而去。便那样立着,不动不语,竟如一尊泥塑石像。
      紫鹃心头一慌,还只当他装模作样,伸手轻轻一推:“二爷,你怎的了,倒是说话。”
      这一推之下,宝玉“咕咚”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双目失神,手足冰凉,人事不知。
      紫鹃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起来。
      消息长了翅膀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荣国府。
      袭人闻报,急匆匆自怡红院奔来,见宝玉僵卧在地,立时泪如雨下,抓住紫鹃连声追问。紫鹃吓得浑身发抖,哭着将方才那番试探的言语尽数道出。袭人又急又气,指着她,一时竟说不出完整话来:“你……你竟闯出这般泼天大祸!”
      贾母、王夫人跌跌撞撞赶至潇湘馆。贾母一见宝玉模样,一把搂在怀中,放声恸哭:“我的命根子,你这是遭了什么罪!”王夫人哭得几乎晕厥,一面哭一面厉声追问是谁造此流言,“谁敢说林姑娘要回扬州,我定不饶她!”王熙凤一边忙乱,一面即刻遣人去请太医,烧水备参汤,府中乱作一团。
      满院喧嚣哭嚷,将午睡的黛玉惊醒。正待唤紫鹃问话,外头袭人哭诉之事一字不落传入耳中。
      黛玉心口骤然一紧,方才服下的汤药尽数呕出,顺着衣襟淌下。一阵剧烈咳嗽涌上来,咳得她肩背不住颤抖,面颊烧得通红。她眼睁睁看着紫鹃跪在地上受众人责难,想要开口替紫鹃分辨几句,喉咙却堵得发疼,半个有力的字也吐不出来。一边是宝玉生死未卜,一边是贴身侍女闯下弥天大祸,满府的目光隐隐都压到自己身上。她想护,却全无半分力量,只能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一身病骨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紫鹃跪在地上,只是垂首痛哭,半个字也辩不出。
      此刻林砚正在铺子里,与墨行核对账目。怡红院一个小丫鬟满头大汗奔来,上气不接下气:“林大爷!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人事不知了!”
      林砚手中茶杯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得满桌。脑中瞬间掠过紫鹃试玉一事,心中已然明白大半。
      “墨书!”他立时起身,脚步迅捷,“速去太医院寻张太医,就说荣国府宝二爷急症,请即刻入府。墨行,你把账目整理好以后给我。”
      他几乎是一路疾行,由西南角门直入潇湘馆。院内哭号震天,丫鬟婆子往来奔走,个个面色惶然。他分开众人入内,一眼便见宝玉卧在贾母怀中,面色灰白,双眼半阖,唤之不应;再看黛玉斜倚床头,气色比宝玉还要惨白,浑身轻颤,泪光迷离;紫鹃跪伏在地,浑身簌簌发抖。
      “老太太,太太。”林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满院悲声,“诸位莫要慌乱。宝二哥看光景,像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一时气厥,性命暂且无碍。太医即刻便到。”
      贾母早已哭得方寸大乱,听见这声音,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哽咽道:“砚儿,你来得正好,快瞧瞧你宝二哥……”
      “晚辈略通一点粗浅医理,只敢看个大概,还要等太医定论。”林砚上前,探一探宝玉鼻息,气息虽弱却未曾断绝;又搭住腕脉,脉象急促却尚有力量,掀开眼皮略看,方才点头,“瞧这般情形,确是急痛迷心,痰浊闭了心窍,故而昏聩。待张太医到来,施针服药,应当便能醒转。”
      说完,他移步至黛玉床前。黛玉见他过来,眼中才浮起一丝微弱的依靠,眼泪愈发汹涌,哽咽难言。
      “什么都不必讲。”林砚坐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语声温而沉稳,“此事与你无关,不是你的过错。宝二哥不会有事,切莫自己吓自己。你身子本就亏弱,再这般损耗,叫我如何安心。”
      他朝紫鹃递过一个眼色,紫鹃连忙上前,替黛玉拭泪顺气。
      不多时,张太医背着药箱,气喘吁吁赶到。诊脉观色,看过舌苔瞳孔,颔首道:“无妨,乃是急痛迷心,痰闭心窍。先施几针,再化开至宝丹灌下,片刻便会苏醒。”
      说罢取出银针,在人中、百会、合谷数处落针,又命人将药丸温水化开,撬开牙关缓缓灌下。
      满院人屏息凝神等候。约莫一炷香功夫,宝玉“嗳哟”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皮缓缓抬了开来。
      贾母、王夫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贾母念一声阿弥陀佛,喜极而泣。
      只是宝玉虽醒,神智依旧混沌。望着身旁贾母、王夫人,竟似全然不识,口中反反复复只念一句话:“林妹妹要走了……莫要拦我,我要寻她去。”
      挣扎着便要爬下床,身子却软绵无力。袭人死死抱住,他也认不出袭人,只顾哭喊。看见轿、看见船影,便以为是来接黛玉的,又要扑又要砸。众人无奈,只得按住他在床上,一个十几岁公子,哭得如同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
      见此光景,贾母心中已然透亮,便唤紫鹃上前问话。紫鹃跪在地上,哭着将前因后果一一禀明,原是一心试探,不曾想酿成大祸。
      贾母又气又怜,指着她叹道:“你素来聪慧稳妥,怎做出这般糊涂事!看把他折腾成什么模样。”心知她本意是为黛玉,并无歹念,也不曾重罚,只命她留在怡红院服侍,待宝玉痊愈再说。
      王夫人立在一旁,面色沉沉。目光扫过卧病垂泪的黛玉,又落在疯魔念叨黛玉名字的宝玉身上,嘴唇紧紧抿住,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捻动腕间佛珠,眼底藏着一层深重忧思。
      林砚将这神色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沉。
      此事闹开,再不能当作儿女间的小玩笑。
      宝玉这一病,足足七八日,时清时昏。偶尔神志稍明,便拉住紫鹃,含泪追问扬州接人之事。紫鹃只得以谎话宽慰,说皆是戏言,林姑娘绝不会离去。宝玉哪里肯信,依旧满心惶惑。直至贾母当面许诺,有自己一日,便留黛玉一日,宝玉心神方才稍稍安定。
      这几日,林砚日日往来荣府。白日料理铺中事务,晨昏便两边奔走。怡红院自有贾母王夫人照管,无需他多插手,潇湘馆却是一刻放不下。黛玉受这场惊吓,又染小恙,咳嗽发热,夜夜不得安寝,闭眼便做噩梦,或是梦见宝玉不测,或是梦见自己被送上舟船远赴扬州。林砚守在一旁,亲手端药递水,轻声宽慰:“宝二哥日渐好转,有我在,无人能将你带走。”
      一日午后,紫鹃自怡红院回潇湘馆换衣,双眼红肿,满面倦色。林砚将她拦下,二人立在幽幽竹林之下。
      “紫鹃姐姐。”这一回,林砚声调不复往日平和,多了几分沉沉的严肃,“你待玉儿一片真心,我都看在眼里。你想试探宝二爷,这份顾虑,我亦明白,不过是怕姑娘将来所托非人。”
      紫鹃垂着头,泪水簌簌落下,肩头不住抽动:“林大爷,是我糊涂,万万料不到闹到这般田地。”
      “有心是一回事,行事是另一回事。”林砚望着她,语气沉重,“儿女情分,最经不起试探。有些事,一试便是万劫不复。今日幸而只是宝玉病倒,倘若再进一步,逼出别的祸事,玉儿首当其冲,便是万劫不复。你以为是为她谋划,险些便将她拖入深渊。”
      紫鹃浑身一颤,脸色煞白,泪水流得更凶。
      “我知晓你并无歹念,故而不苛责你的本心。”林砚放缓半分语气,却依旧字字锋利,“可今日试出他一片真心,满府人尽皆知,可试出来又能如何?老太太疼玉儿,只是年事已高。太太心中作何盘算,你也亲眼见了。薛姨妈与宝姑娘寄居府中,金玉之说传了许久。宝二爷情意真切,却做不得自己的主。儿女亲事,从来不由少年心意说了算。”
      紫鹃抬眼,泪眼婆娑,声音发颤:“那……那我们姑娘往后该如何?”
      “自有我来筹谋。”林砚目光恳切,“你信得过我么?”
      “自然信大爷。”紫鹃重重点头。
      “既如此,往后有什么心事,先来寻我商议,切莫再自作主张试探。玉儿身子单薄,心上又压着千钧重担,经不起这般风波惊吓。你尽心照料她,其余风雨,由我来挡。”
      紫鹃含泪,重重应下。
      待到第八日,宝玉神智方才全然清明。望着床边哭红双眼的袭人,又见一旁侍立的紫鹃,长长一声叹息:“我做了一场大梦,梦见林妹妹乘船远去,我拼尽全力,也追赶不上。”
      紫鹃泪落不止:“二爷,那都是我诓你的假话,林姑娘不走的。”
      宝玉摇了摇头,眼角亦淌下泪来:“我知是假话。可我心里,总怕有朝一日,它便成了真。”
      风波渐渐平息,可府中诸人心底,已然各自落下印记。
      贾母从前只当两个孩子自幼相伴,情分深厚。经此一事,方知二人情意刻骨铭心,竟可生死相系。心中当真动了宝黛联姻的念头,本是亲上加亲,再妥当不过。只是她也清楚王夫人偏向宝钗,此事急不得,只宜徐徐图谋。
      王夫人面上依旧慈和,心底却愈发忌惮黛玉。宝玉此番癫狂,虽起于紫鹃戏言,根源却系在黛玉身上。只要黛玉一日在府,宝玉心神便全系于她,什么金玉良缘,什么仕途进取,一概抛诸脑后。她口中不言,心中已然暗暗思忖,该如何将二人远远隔开。
      薛姨妈与宝钗皆是通透之人,经此一事,行事愈发收敛低调。宝钗去怡红院的次数少了许多,相见之时只淡淡客套,不复往日说笑自如。反倒是薛姨妈常往潇湘馆走动,送些吃食物件,有一回半是玩笑,竟提起要认黛玉做义女。黛玉含笑应过,林砚却看得明白,薛家此刻刻意摆出大度不争的模样,最能博取长辈好感。
      王熙凤私底下同平儿闲谈,倒是看得通透:“你瞧这一场事,便看得清清楚楚,宝玉心上只有林丫头。将来不论谁做宝二奶奶,我这个管家都要周旋。只是林丫头心性直白,相处省心;宝姑娘城府深藏,打交道便要多费几分心思。”
      唯有林砚,心绪最为复杂。
      可喜的是,宝玉一片情意不假,并非少年玩闹,是生死相托的痴心,黛玉一番相思,并未错付。可这份情意太过炽热沉重,两个少年少女,根本扛不住这般重量。宝玉可以为黛玉豁出性命,却没有护得住她的力量。连自身命运尚且不能自主,谈何保全旁人。
      宝玉痊愈当夜,林砚独往怡红院。
      宝玉半倚床榻,脸色尚带几分苍白,精神已然好些。见林砚进来,便要挣扎坐起,林砚抬手示意他不必动。
      “宝二哥,身子可好些?”
      “劳你挂怀,已是无碍。”宝玉露出一丝愧色。
      “我今日来,并非说客套话。”林砚在床边坐下,神色郑重,“我有几句心里话,要同你讲。”
      “你只管说。”
      “你待玉儿的心意,今日众人都亲眼所见,愿为她不顾性命,这份心,我认。”林砚语声沉静,“可仅有一腔情意远远不够。护一个人,要凭实在力量。如今银钱你做不得主,家事你做不得主,亲事更由不得你。太太心中所想,你尚且看不透彻,你拿什么护玉儿?”
      宝玉默然听着,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厌经济学问,不喜官场应酬,我也不强逼你去走那条路。”林砚继续道,“可你总要挣出几分依仗。或是钱财,或是见识,或是长辈实实在在的倚重。总要握得住一样,危难之时,方能护住心上之人。如若不然,今日这般局面,日后还会重演。到那时,你依旧只能卧在床上痛哭,什么也做不得。”
      宝玉嘴唇微动,想要辩驳,望着林砚恳切锐利的目光,终究一句话也说不出。他心里清楚,这番话句句属实。连几句戏言便能将自己击垮,又何谈护持他人。
      “我今日说这些,并非要苛责于你。”林砚缓缓起身,“玉儿是我世上仅剩的亲人,我这一生所求,不过是叫她安稳喜乐。你若真心待她,便好好保重自身,长成能够护得住她的人。若是你做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字字掷地有声:“我便亲自带她离开这里。”
      言毕,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宝玉独卧榻上,望着屋顶梁柱,久久怔忡。
      窗外春风漫过庭院,一树海棠盛放,粉白花瓣,在夜色中簌簌飘落。
      走出怡红院,月华遍洒,花影满地。林砚微微蹙起眉头,抬眼望向沉沉夜空。
      紫鹃这一试,试出了宝玉滚烫真心,也试出荣国府内里各家的盘算权衡。
      局面愈发盘根错节。他脚下步子,必须再快几分。
      他暗暗攥紧手掌,转身向着角门走去。清冷月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落在落满海棠花瓣的庭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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