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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哭   林如海 ...

  •   林如海的咳嗽声从书房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林砚站在廊下,已经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衣角已经被他绞得皱成了一团。他的眼睛盯着书房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不敢进去。
      不是怕林如海,是怕被拒绝。
      陈大夫的药吃了半个月了,咳嗽不但没好,反而越来越重。昨天夜里,林砚被隔壁的咳嗽声惊醒,躺在床上数了数,一共咳了十七声。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哑,到了最后那几声,已经不像咳嗽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咳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想起错题本上写的那条——“爹的病要想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他手里没有钱,没有门路,没有认识的医生。唯一知道的就是:陈大夫的药不行,得换大夫。但林如海是个倔脾气,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两年前就开始吃陈大夫的药,一直吃到今天,从不提换药的事。
      林砚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谁?”林如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带着喘息。
      “爹爹,是我。”
      “进来。”
      他推开门,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然后,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林如海被吓了一跳。
      他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药,药碗还在嘴边,没来得及喝。他看见儿子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小小的身子板得笔直,两只眼睛红红的。
      “这是怎么了?”林如海把药碗放下,微微直起身子,“起来说话。”
      林砚没起来。
      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青砖缝,声音闷闷的:“爹爹,换个大夫吧。”
      林如海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无奈:“陈大夫的药才吃了半个月,急什么。”
      “半个月了,咳嗽越来越重。”林砚抬起头,“爹爹吃了这么多药不见好,换个大夫试试又如何!”
      林如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伸出手,想把儿子扶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插进袖子里。
      “砚儿,”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爹爹的病,爹爹自己知道。换不换大夫,都是一个样。”
      “不一样!”林砚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一种九岁孩子不该有的执拗,“换一个大夫,说不定就能治好!不换,就永远治不好!”
      林如海摇了摇头,脸上还是那副温和而疲惫的表情:“你这孩子,大人说话你不懂。起来,地上凉。”
      林砚没动。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讲道理讲不通,求情也求不动,他还能做什么?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很荒谬。但荒谬归荒谬,它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哭。
      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抽搭搭的哭,是嚎啕大哭。眼泪没有,但声音要够大。他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哇……”,两只手往地上一拍,整个身子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碰到地面。
      “爹爹不活了……爹爹不要砚儿了……爹爹说换不换都是一个样……哇……”
      他的哭声在书房里回荡。他一边哭一边用手拍地,拍得手心发麻,青砖缝里溅起细小的灰尘。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使劲挤,想把眼泪挤出来——但挤不出来。眼泪这种东西,早就在前世那三十年里用干了。
      但声音不能停。
      他继续嚎,嚎得撕心裂肺。
      “哇……爹要是走了……砚儿和玉儿怎么办……哇……没有爹爹了……哇……”
      林如海被他这阵势彻底吓住了。
      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的药碗,整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那个嚎得震天响的儿子。他当了几十年的官,见过风浪,见过生死,但没见过这种场面,一个九岁的孩子,跪在地上,拍着地,哭得像是有人要了他的命。
      “砚儿……”他张了张嘴,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不起!”林砚一边嚎一边摇头,鼻涕糊了一脸,眼泪还是挤不出来,但脸已经涨得通红,“爹爹不换大夫……砚儿就不起来……哇……”
      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黛玉从外面冲了进来,小脸上全是惊慌,头发都跑乱了,一只脚上的鞋子还没穿好,趿拉着。她看见哥哥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想都没想,“扑通”一声也跪下了,一把抱住林砚的胳膊,跟着哭了起来。
      “哥哥别哭了……哥哥别哭了……”她的眼泪说来就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爹爹怎么了?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她这一哭,林砚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身边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女孩。黛玉抱着他的胳膊,抱得很紧,小小的身子在他旁边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的袖子都浸湿了。
      他本来想停下来。目的已经达到了,林如海被震住了,再嚎两声,肯定会松口。他可以停下来,把黛玉扶起来,擦擦她的眼泪,说“哥哥没事,哥哥就是想让爹爹换个大夫”。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很久以前,有人也跟他说过“不要你了”。那时候他哭了,哭了很久,没人理。后来他不哭了。再后来他长大了,把哭这件事从骨头里剔了出去,像拔掉一颗早就该掉的乳牙。
      他还想起林如海。这个面色苍白、肩膀微塌、站在亡妻牌位前面发呆的男人。这个摸着他的头说“你要护着妹妹”的男人。这个明明病得咳血了还笑着说“爹爹自己知道”的男人。
      来了半个月,林如海每天都来看他,每天都说“今天好些了吗”,每天都亲自给他掖被角。昨天夜里那十七声咳嗽,每一声都敲在他的耳膜上。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
      不是装出来的酸。是真的酸。一股热流从胸腔里涌上来,冲过喉咙,冲到眼眶里。他眨了眨眼睛,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落下来,温热的,咸的,一滴,两滴,越来越多。
      眼泪。
      真的眼泪。
      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在他的记忆里,眼泪是一种奢侈品,他消费不起,也不允许自己消费。
      但现在控制不住了。也不想控制了。
      他的哭声变了。
      不再是那种夸张的嚎,变成了一种闷闷的、哽咽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指攥着地上的青砖缝,指甲抠进缝里,抠得指尖发白。脸埋在臂弯里,眼泪把袖子浸湿了一大片。
      他说不出话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喉咙被堵得死死的,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他想喊“爹爹”,但嘴唇动了半天,只发出一声“嗬……”,然后就哽住了。
      黛玉在旁边吓得不敢哭了。
      她睁大眼睛看着哥哥,看着他那张憋得通红的、被眼泪糊得一塌糊涂的脸。她从来没见过哥哥这样,哥哥一直是稳的、沉的、像个小大人一样,就算是生病了也从来不哭不闹。但现在哥哥哭得比她还厉害,哭得浑身发抖。
      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怯怯地,碰了碰林砚的脸。
      “哥哥……”她的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哥哥别哭了……”
      林砚没有抬头。
      他还在哭。停不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就是想哭。想把这半个月来的东西全都哭出来。说不清是什么东西。就是堵在胸口,堵得要死。
      他知道哭干净了也不会好受。
      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有亮堂堂的灯和热气腾腾的饭食的世界,他再也回不去了。他的父母——那个世界的父母——他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不是因为他们不在了,是因为他不在这个世界了。
      这个念头扎进了他已经千疮百孔的心口。
      哭声更大了。不是嚎,是哽咽。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的哽咽。手指抠着青砖缝,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哭,一直哭,哭到浑身发抖,哭到气都喘不上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的哭声,和黛玉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林如海终于说话了。
      声音很轻,很哑。
      “罢了罢了。”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林砚面前,弯下腰,用那只干燥而温暖的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林砚的背。
      “你这孩子……”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滋味,“你这是要爹爹的命啊……”
      林砚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如海。林如海的脸被泪水模糊成了一片,但他能看清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但带着一种妥协的、无奈的、却又很温柔的光。
      “爹爹答应你。”林如海说,手还在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换大夫。明天就换。”
      林砚愣愣地看着他。
      眼泪还在往下掉,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答应了。他答应了,他松口了。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还是哽着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嗯”,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林如海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林砚的背,另一只手揽住黛玉,把两个孩子从地上扶起来。
      “行了,别哭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只是多了一丝沙哑,“再哭,爹爹的病没好,先被你们哭出病来了。”
      黛玉抽抽搭搭地抹着眼泪,小脸上全是泪痕,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了。她拉着林砚的手,摇了摇:“哥哥,爹爹答应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还在发愣。眼泪糊在脸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擦得脸生疼。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甲缝里塞着青砖缝里的灰尘,灰扑扑的。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疑惑。但他没有问,只是把手帕递给他:“擦擦脸,成花猫了。”
      林砚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是干净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他擦得很用力,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全都擦干净了,然后把手帕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爹爹。”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哑得厉害,“爹爹要说话算话。”
      林如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温柔:“算话。爹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砚点了点头。
      他的手还在抖,但心里有一种酸涩的、沉甸甸的释然。压在胸口上的石头被人搬开了一半,但另一半还压在那里。他知道为什么——换大夫只是第一步。林如海的病不是换一个大夫就能治好的。他的病在心里,在那种积年累月的忧思和疲惫里。药能治病,但治不了心。
      但他现在只能做这么多。
      一步一步来。先把大夫换了,然后再想办法。
      他把手里那条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手帕还给林如海:“爹爹,手帕脏了。”
      林如海接过手帕,看了一眼上面湿哒哒的泪痕,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帕折了两折,塞进了袖子里。
      “去歇着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林砚应了一声,拉着黛玉的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如海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条手帕,目光落在窗外,神情恍惚。
      他没有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房里,黛玉还拉着他的手,小脸上虽然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
      “哥哥,”她仰着脸看他,声音细细的,“你刚才为什么哭得那么厉害?”
      林砚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黛玉,看着她那张写满了担忧和不解的小脸。说他一开始是假哭?说他后来是真的想到了再也回不去的家?说他其实是在哭自己,哭这个莫名其妙来到的、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什么都不能说。
      “因为怕。”他最后说,声音很轻,“怕爹爹一直不好。”
      黛玉眨了眨眼睛,然后伸出小手,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她的胳膊很短,抱不住他的整个腰,只能抱住一半。但她的脸贴在他的肚子上,温温热热的。
      “哥哥不怕。”她说,声音闷闷的,从肚子里传上来,“玉儿也不哭。哥哥不哭,玉儿也不哭。”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黛玉抱着。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放下去,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窗外的风声还在,但已经变得很远了。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干了。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得发紧,皮肤绷绷的。他用手指按了按眼角,按到一块微凉的皮肤。
      黛玉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缓慢,手指还抓着他的衣角,抓得很紧,像是怕他突然消失。
      他轻轻地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盖上被子。
      然后他自己也躺了下来,拉过被子,面朝墙壁。
      掌心有点疼。他摊开手看了看,右手掌心嵌着一小块青砖缝里的碎屑,是刚才拍地时硌进去的。很小,很硬。他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捏出来,随手放在枕头边上。
      他没有再去看它。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林砚带上门走后,书房里便静了下来。
      林如海没有立刻歇息。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里还攥着那条被眼泪浸湿的手帕。灯花爆了一下,烛焰晃了几晃,他才像是被什么惊醒似的,慢慢直起身子。
      他想起砚儿方才跪在地上的样子,拍着地,嚎得震天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哭声起初分明是装的,他心里清楚。一个九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滴眼泪,嗓门大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他在官场沉浮几十年,这点把戏瞒不过他。
      但后来,哭声变了。
      他说不清是从哪一刻开始变的。也许是黛玉推门进来的时候,也许是他拍着地拍到手心发麻的时候。那哭声忽然就沉了下去,不再是扯着嗓子往外喊,而是一种闷闷的、压在胸腔里的哽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了。真眼泪就下来了,烫得吓人,一颗一颗往青砖上砸。
      林如海记得那个声音。那不是孩子的哭法。那是心里压了太多东西、压得太久、终于兜不住了的人才会有的哭法。
      他想起这半个月来的砚儿。病好之后,说话的语气沉了,看人的眼神定了,坐在那里翻账册的样子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倒像个当了几十年家的老管事。还有方才那双眼睛,跪在地上嚎的时候,他一直在偷看自己的反应,精明得不像话;可真哭起来的时候,那层精明碎了,露出底下一层很深很深的疲惫。
      那不是九岁的孩子该有的东西。
      灯花又爆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条皱巴巴的手帕。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圈一圈淡淡的印子。他把手帕重新折好,放回袖子里。
      然后俯下身,吹灭了桌上的灯。
      黑暗涌上来的那一刻,他心里翻了一下。有些事他想不明白。但他没有再往下想。只是闭上眼,把那点念头按了回去,他终究是自己的儿子,是玉儿的哥哥。只要他护着这个家,有些事,不必问。
      窗外风声呜咽,老梅枝影在窗纸上晃了几晃,终于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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