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58、年关 腊月将

　　腊月将尽，年关迫近。
　　京中冬日与扬州迥然不同。扬州是浸骨的湿寒，落雪也存不住几分；北方却是干冽的冷，寒风如刀割人脸，好在屋内地龙、炭盆烧得旺盛，屋内倒还算暖和。只是黛玉素来不耐北地干燥，风吹得嘴唇常起皮，紫鹃日日替她抹上脂油润护，方才好些。
　　一入腊月，宁、荣二府便为年事忙碌开来。贾珍命人清扫宗祠，整理供器，恭请神主，又收拾上房，预备悬挂前代影像。荣国府这边，王夫人与王熙凤更是昼夜不得闲，打造金银锞子，赶制新旧衣裳，采办各处年礼，除夕祭宗祠、正月宴客的大小琐事堆了满满一屋子，府里人来人往，处处喧嚣。
　　林砚本是外姓，这些族中俗事原轮不到他插手。只是他住得近，时常出入荣国府，许多事，不想看也入了眼，不想听也落进耳中。
　　最先叫他心头沉下去的，是乌进孝进京交租这一桩。
　　乌进孝乃是宁国府黑山村的庄头，管着关外□□处庄子，往年腊月初便要进京纳租。今年直拖到腊月下旬才到，只说是沿途大雪封路，一路颠簸走了一月有余。
　　那日林砚恰好往宁国府，给贾珍送一坛新腌的酱菜。刚走到前厅廊下，内里便传来贾珍压不住的怒声，隔着门扇清清楚楚传出来。
　　“我原算着，你此番至少也该缴五千两银子上来，就这点东西，够做什么？这一二年府里处处亏空，不向庄上要，又向谁要？”
　　随即听见乌进孝战战兢兢的回话，满是委屈：“回爷的话，今年年成实在不济。三月起阴雨连绵，直落到八月，竟没几日放晴。九月又落下碗大的冰雹，方圆一千三百余里，房舍牲口、田亩庄稼损伤无数，小的万万不敢欺瞒。”
　　贾珍一声冷笑：“你又来这套说辞糊弄人。我瞧你单子上，各色物件反倒添了不少。如今府里开销日增，再过两三年，怕是要赔得精光。”
　　贾蓉在一旁插口笑道：“这边开销逐年上涨，进项却不见添补，长此以往哪里撑得住，不如早些俭省才是。”
　　贾珍长叹一声：“我这边尚好，并无格外大的事端。倒是你们荣府，这些年耗费何其浩大，单为省亲盖那座大观园，便泼出去无数银钱。若是往后再有一回省亲，只怕就要穷到底了。”
　　廊下的林砚脚步顿住，没有再往里去，悄无声息转身退开。方才那一番对话，字字句句，尽数记在心里。
　　□□处庄子，数千亩田地，宁国府人丁简朴，用度尚算收敛，一年地租不过五千两，已是这般捉襟见肘。荣国府庄田更多，人口繁盛，再加上省亲巨耗、几百口人的吃穿月例、宫中太监打点、官场人情应酬，哪一处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往日他只心知荣府内里虚空，今日亲耳听闻，才真切掂出这份衰败的重量。好似一株老树，外皮依旧枝繁叶茂，内里早已被虫蛀空，只待一阵大风，便有倾颓之危。
　　回到自己小院，林砚取出账本，指尖拨着算珠，一笔一笔细细核算。
　　两间兴隆号，每月进项稳定在两千余两；两趟漕运跑下来，净得一万五千多两；初入京时自扬州带来三万多两，除去购置宅院七千两，各处打点应酬，日常花销，如今手中现银已有九万有余。待第三趟漕船归来，约莫能积攒到十一二万两。
　　一个十五岁少年，入京不过两年，凭一己营生攒下这般身家。反观世袭勋贵的宁国府，偌大庄田，一年所得也不过五千两。荣府地租纵然略多，至多一年万两上下，可整年花销至少三四万两。
　　入不敷出，坐吃山空，便是二府眼下的实情。
　　林砚合上账本，心中暗下决心。务必要赶在大厦崩塌之前，护着黛玉脱身离去。
　　自此之后，他便多了几分留心，冷眼观察府中用度。府中乱象，触目皆是。厨房食材明明尚可支用数日，往往转瞬便不见踪影，多半被下人私拿；丫鬟婆子裁衣打首饰，专挑上等料子，做好了也未必上身，不知私下挪去何处。王熙凤拿府中月钱放印子钱牟利一事，他亦有所耳闻。此事一旦败露，便是抄家的祸由。
　　一日他在角门等候开门，听见两个看门婆子闲谈。
　　“横竖府里金银堆积，不拿白不拿。哪一日府里败了，再想捞也没处捞了。”
　　“可不是。那些管家奶奶个个肥得流油，咱们这些看门的，不趁如今得些好处，岂不是亏了。”
　　林砚立在门边，听得心底一片冰凉。上上下下都在挖这根基，主子们依旧要维持世家体面，这般光景，不败又待如何。
　　这些内情，他半句不曾告知黛玉。黛玉本就心思敏感，知晓这些，徒增愁绪，彻夜难眠。他只在心底定下期限，至多两年，诸事安排妥当，便要带妹妹离开。
　　可在此之前，总要护得潇湘馆里的人不受半分委屈。
　　年下各处房里赶制新衣，置办首饰年礼。黛玉身为客居姑娘，份例虽与三春相同，奈何府中管事婆子向来势利。表面不敢明着怠慢，暗地里却常将次等物件送过来。衣料不是时新花样，首饰成色不足，冬日炭火也未必是上好银骨炭，就连按月供给的燕窝，偶有掺假。
　　黛玉性情，不肯多言是非，紫鹃身为丫鬟，也不敢轻易出头。这些弯弯绕绕，却逃不过林砚的眼睛。
　　他不愿去找王夫人、王熙凤当面争辩。一旦闹开，反倒落得黛玉挑理多事的话柄。便遣墨书，悄悄去城中最好的绸缎庄，采办大红猩猩毡、羽缎羽纱、苏州织造的各色妆花云锦，借扬州旧物的名头，用食盒送入潇湘馆，只说是家中旧存料子，给姑娘做年下新衣。
　　又托冷子兴从当铺寻来几样雅致首饰，并非俗艳的金镯金项圈，尽是水头上乘的玉簪、珊瑚手串、珍珠耳坠，恰好合黛玉的气质，一并说是扬州带来的旧物。
　　吃食日用更是打点周全。燕窝专拣药铺上等官燕，按月悄悄送去；银骨炭也另行采买，借着小院用不完的由头，夜里遣人送进潇湘馆。黛玉爱吃的扬州点心、松子糖、酱菜，托石大柱的家人自江南源源不断捎来，从未间断。
　　除此以外，潇湘馆一干下人，他都备下年赏。紫鹃、雪雁各十两，小丫鬟每人五两，扫地看门的婆子各二两，就连看管竹子的婆子，也得一两。
　　发放之时，言语谦和客气：“我家姑娘身子弱，平日里多劳诸位照拂。这点薄礼，权当买些果子吃，聊表我的心意。”
　　一众丫鬟婆子得了银钱，个个欢喜，人人都赞林大爷体恤。拿人手短，往后潇湘馆的差事，便不敢再敷衍克扣，事事尽心。
　　这一切，林砚都做得极为隐秘。黛玉只晓得哥哥时常送来物件，并不知晓背后耗费多少心思银钱。他是兄长，护妹妹本是分内，不必将这些辛苦挂在嘴边。
　　到腊月二十九，一应年事俱已齐备。
　　宁国府自大门、仪门、大厅一路直至正堂，正门尽数敞开，阶下朱红大高照点得如同两条火龙。次日便是除夕，贾母等有诰命在身，俱要按品级穿戴朝服，坐八人大轿，率阖府女眷入宫朝贺领宴，礼毕再转至宁国府宗祠祭祖。
　　林砚乃是外姓，没有资格踏入贾氏宗祠。只能立在街角老槐树下，望着贾家男女，一身朝服，衣冠齐整，一队队走入宗祠。香烟缭绕，礼乐声声，一派世家赫赫荣华。
　　他心中念起父母。林家亦是列侯门第，父亲凭探花出身，官居巡盐御史，亦是光耀门楣。只是来京仓促，来不及赴扬州坟前祭拜爹娘。今年除夕，他只能回到小院，对着父母的牌位叩拜。
　　寒风卷着寒气，看着那一派盛大祭祖的景象，林砚心底默默道：爹娘，你且放心，玉儿有我照拂。待诸事安定，我便带她归返扬州，再到坟前祭拜列祖列宗。
　　祭祖已毕，便是除夕家宴。荣国府大开宴席，贾母坐于上首，贾赦贾政邢王二夫人依次列坐，宝玉与众姊妹在下相陪。林砚也被邀入席，他自知身份分寸，略敬几杯年节吉言，便寻了个缘由早早告退。阖家团圆的家宴，一个外姓少年，不宜久留。
　　黛玉送他至二门外。细碎小雪悠悠扬扬落下来，薄薄铺了一地。黛玉身披大红斗篷，衬得面色愈发莹白，眼底隐隐泛红，念起远逝的爹娘，念起扬州旧家。
　　“哥哥。”她声音轻细，“我想爹爹娘亲了。若是他们尚在，咱们此刻该是在扬州过年……”
　　话说到一半便咽住，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林砚心头一酸，伸手替她拢好斗篷帽檐，挡住风雪，温声宽慰：“我亦是想念爹娘。只是爹娘在天上看着我们，见你落泪，反倒不能安心。等开春天气回暖，我陪你去城外庙宇，给爹娘上香，好不好。”
　　黛玉点头，拿帕子拭去眼角湿意。
　　“快回屋吧，屋里暖和，莫叫老太太和太太久等。”林砚道，“大年初一我过来拜年，再来看你。”
　　“嗯。”
　　黛玉立在二门，目送他走远。雪地里那一团艳红，格外惹眼。林砚走出数步回头一望，她依旧站在原处，挥了挥手，她才转身退入府内。
　　风雪渐密，漫天雪花将整座荣国府笼入一片白茫茫。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响，宴席上的笑语丝竹断续飘来，那是旁人的团圆热闹。
　　回到自己小院，墨书早已摆好供桌。林如海的牌位安放在正中，一侧并排立着贾敏的牌位。供着果品酒菜，一对白烛静静燃着，三炷香青烟袅袅。林忠家的包好了饺子，在灶上温着。
　　林砚净手，行至供桌前，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头。心中默念：爹爹，母亲，儿子给您二位拜年。我与玉儿一切安好。生意我会好好打理，定护妹妹平安无虞。两载之内，必带她回扬州。
　　拜罢起身，对着两块牌位静静伫立片刻。
　　墨书端上热饺子，又烫一壶绍兴老酒，正是父亲生前爱饮的。林砚自斟一杯，又倾半杯洒于地面，遥敬父母。
　　一人临窗，慢慢吃着饺子，浅酌杯中酒。院外爆竹声声此起彼伏，子时将近，新岁将临。
　　这是兄妹二人寄居荣府的第二个年。头一年初到京城，诸事未定，心中惶惶不安；如今手握产业，宅院根基已立，心中总算踏实。贾府日渐倾颓，而他步步站稳，足以护住自己，护住黛玉。
　　饺子食尽，酒也饮罢。子时已至，爆竹轰鸣震得窗纸微微颤动，新的一年就此到来。
　　林砚走到院中，雪花落在肩头脸颊，一片冰凉。抬眼望向夜幕，远方被爆竹火光映得通红。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
　　待到天明，便是大年初一，又是新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