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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呆霸王被打   中秋节 ...

  •   中秋节一过,寒气一日重过一日。
      园子里桂香散尽,菊花也次第凋零,堤岸柳叶渐渐染黄,秋风卷过,便带着深秋浸骨的凉意。宝玉身上的伤势已然大好,少年人本就体魄强健,又有上等药材、精细饮食调养,尚未满百日,便能拄着拐杖在园中闲行。贾母与王夫人心疼他遭那一顿苦打,不许他再入家塾读书,只叫他在大观园里同姊妹们作诗下棋消遣。贾政那日下手过重,心底存了几分悔意,近来也不多管束,由得宝玉自在胡闹。
      宝玉得了逍遥,林砚却是愈发忙碌。
      第二趟漕船九月末归京,比头一趟多行了半月,获利却更为丰厚。两万两的货本,往返两个半月,盘账下来净赚一万二千两。此番吴头领还替他打通扬州、苏州、济宁、临清各处码头的代卖商号,往后林记酱油不必尽数运回京城,沿途便可就地批给本地铺子,银钱周转更快,也省下大笔漕运损耗。
      十月初,林砚手头现银已积至八万余两。算上酱油铺每月两千多两的稳定进项,再过两三个月,便可凑齐十万两。
      手头积蓄渐厚,一桩筹划许久的事,终于提上日程。他托冷子兴暗中置办宅院,行事极为隐秘,便是林忠、石大柱,也只知他在寻访房舍,不知具体坐落与价码。
      宅子选在北城一处胡同,离荣国府马车两刻钟路程,既方便往来,又互不毗邻。是一位外放翰林遗留的三进宅院,带小小花园与跨院,格局精巧雅致。对方要价六千两,林砚当即敲定,又另出一千两修缮翻新,添置家具,雇了两名稳妥老仆留守看管。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黛玉也不曾提及。并非心存隔阂,而是这般退路,知道的人越少,便越安全。倘若哪一日在荣国府再无立足之地,他便可带着黛玉即刻搬离。地契房契层层用油纸裹妥,锁在自己院中特制的柜子里。柜子是他亲手画样,请木匠打造,夹层藏于柜底,除却他与墨书,再无第三人知晓。
      宅院诸事刚刚安顿妥当,一桩意外骤然传开——薛蟠被人打了。
      动手的是柳湘莲。
      林砚曾与柳湘莲有数面之缘。他是世家子弟,父母早亡,不屑于举业功名,索性放浪江湖,舞枪弄剑、吹笛弹筝,博弈饮酒无一不通。生得一副极好容貌,性情豪爽疏朗,是骨子里自带侠气的人物,往日常来荣国府走动,与宝玉、秦钟相交甚厚。
      薛蟠素来好色,几番见过柳湘莲,见他容貌俊秀,又通晓曲乐,便错把他当作风月子弟,几番言语轻薄,一口一个“小柳儿”,百般纠缠撩拨。柳湘莲本就最厌这般仗财横行的纨绔,心中早已积下怒火。
      十月初,赖大之子赖尚荣捐得知县,家中大排宴席,贾府众人皆赴宴,柳湘莲与薛蟠也在席上。酒桌上薛蟠旧态复萌,秽语不断。柳湘莲忍到极致,心生计策,对薛蟠笑道:“我带你去个好去处,你可敢随我走?”
      薛蟠色迷心窍,全然不辨真伪,瞒着满座宾客,独自骑马跟随柳湘莲出了城门。
      行至北门外一片荒僻芦苇塘,柳湘莲立时翻脸,将薛蟠拽落马下,拳脚鞭子一并落下。逼得薛蟠跪在塘边喝浑浊塘水,几番鞭打,直打到薛蟠磕头求饶,口称祖宗爷爷,柳湘莲才冷笑罢手,策马扬长而去。
      薛蟠鼻青脸肿,满身伤痕,马匹跑散,靴子也丢落一旁,孤零零倒在苇塘边大半日,才被赖家出来寻人的仆役发现,抬回梨香院。
      消息传到兴隆号时,林砚正同墨行对账。跑来报信的是薛家小厮,满头大汗,神色惶急:“林大爷!不好了,我们大爷在外头被人打伤了!”
      “莫慌,细细说来。”林砚搁下手中算盘,“何人动手,如今人在何处?”
      “是一位姓柳的爷,北门外苇塘动的手!我们大爷浑身是血,抬回来人事不省。我家太太急得痛哭,听闻您认得张太医,特地遣我来求您帮忙,请位好大夫。”
      林砚心中了然,必是柳湘莲所为。他早料到薛蟠口舌轻狂终要惹祸,只是事发这般猝不及防。他当即起身:“墨书,即刻去太医院寻张太医,就说薛家大爷重伤,务必劳他尽快过来,把跌打接骨的药一并带上。”
      一行人匆匆赶至梨香院。院内哭声一片,薛姨妈哭得肝肠寸断。宝钗虽不曾落泪,脸色却惨白,正指挥丫鬟婆子烧水取衣。薛蟠躺在床上,面庞肿胀青紫,眼缝都几乎睁不开,嘴角淌血,身上衣袍被鞭子抽得破碎,血迹斑斑,昏昏沉沉,只剩几声含糊呻吟。
      “薛姨妈切莫过度悲戚。”林砚上前看了一眼伤势,心中已有估量。看着惨烈,却并未伤及要害,多是皮肉挫伤,另有肋骨骨裂,好生将养两月便可复原,不会落下残疾,“我已经差人去请张太医,他治跌打最为拿手,片刻便至。宝姐姐,让人烧起热水,备好干净布巾,先擦去血污,莫叫伤口沾染尘土。”
      他声音沉稳,纷乱的院子里,竟有几分安定人心的力量。薛姨妈六神无主,见林砚赶来,又听闻太医已请,心神稍稍稳住,攥住他衣袖垂泪:“砚儿,今日多亏有你。倘若蟠儿有个好歹,我也活不成了。”
      “薛姨妈放宽心,性命无碍。”林砚出言宽慰,又吩咐丫鬟小心剪开薛蟠身上破损衣裳,不可硬扯,免得撕裂伤口,再用温水细细擦拭周身血痕。他也伸手搭手相助,并不嫌污秽。宝钗立在一旁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念。家中男丁或是不在府中,或是慌乱无措,倒是这位外姓少年,处事条理分明。
      不多时,张太医背着药箱赶来。把脉检视伤口过后,缓缓开口:“无妨,皆是皮肉之伤,两根肋骨裂损,好生静养两月便能痊愈。”
      随即敷药,写下内服外敷的药方,又细细叮嘱忌口静养诸事,便要告辞。薛姨妈要奉上诊金,张太医笑道:“林少爷已经交代过,记在他账上便是。”
      薛姨妈执意要把银钱还给林砚,被他婉拒:“都是亲戚,何必计较这些。”
      忙到薛蟠服药沉沉睡去,林砚才起身告辞。宝钗送至院门口,眼眶微红:“林弟弟,今日实在多谢你。我与家母方才当真手足无措。”
      “宝姐姐不必客气。”林砚淡淡一笑,“薛大哥性子骄纵,却并非大恶,吃这一番苦头,或能收敛几分。只是有一事,我劝薛姨妈切莫报官,也不要派人寻柳湘莲寻仇。一来薛家寄居贾府,事情闹大,两家名声俱损;二来柳湘莲江湖旧交甚多,逼得急了,反倒再生祸端。不如当作一场亏吃,叫薛大哥记取教训。”
      宝钗心中一动,方才她还在思量,是否要传信给舅舅,借官府拿人。经林砚一点拨,其中利害立时通透,点头道:“你说得极是,我会劝劝家母。”
      “还有一层。”林砚低声道,“此番受辱,薛大哥留在京城难免受人闲话。我下月有漕船南下采办货物,若薛家不嫌弃,可叫他随船去往扬州、苏州游历。一来避避流言,二来也叫他见识世间风物,学着打理些生意。一路有吴头领照拂,不会出岔。”
      宝钗眼睛一亮,这恰是两全之策。既躲开京城的讥笑,又可叫薛蟠历练心性。“这主意再好不过,我回头便同母亲商议,待家兄伤势稍好,便叫他随船南行。”
      林砚颔首,就此作别。
      薛蟠被打一事,在荣国府内议论数日。贾母听闻,连连叹息:“这呆霸王,早该吃些苦头,也好长长记性。”王夫人、王熙凤心中也觉薛蟠咎由自取,当着薛姨妈的面,只好生劝慰。宝玉得知消息,却满心纠结,一边惋惜好友柳湘莲下手过重,一边又怨薛蟠自取其辱,连日闷闷不乐。
      黛玉从紫鹃口中听闻此事,本就对薛蟠无甚好感,只是听说林砚在梨香院奔波大半日,心中记挂,数次叫雪雁去角门打探他是否归来。夜里林砚去往潇湘馆,她开口第一句便是:“哥哥,今日累坏了。那是他自己惹出来的祸,何苦这般劳心。”
      “话不是这般讲。”林砚落座笑道,“薛姨妈与宝姐姐皆是厚善之人。我不过代为请医,出些主意,也算举手之劳。薛家与贾府休戚相关,若是薛家闹出大乱,贾府脸面亦要受损。我寄居在此,能周全一二便周全。”
      黛玉听他说得有理,便不再争辩,只叫紫鹃端上一碗滚烫莲子羹:“快趁热喝,瞧你脸都冻得发红。”
      一碗热羹入腹,暖意直抵心底。
      经此一事,薛姨妈与宝钗对林砚愈发信赖敬重。薛姨妈逢人便夸赞:“砚儿年纪轻轻,处事周全胜过许多成年人。”宝钗看待他的心境也悄然变化,从前只知他聪慧稳重,如今才看清这份远超年岁的担当,遇事临危不乱,方方面面的利害都思虑周全,便是贾琏、贾珍之辈,也多有不及。
      薛蟠将养一月有余,伤势渐愈。果不其然,自觉在京城颜面尽失,主动提出要南下散心。薛姨妈起初万般不舍,经宝钗、林砚轮番劝说,又念及留在家中终究容易生事,方才应允。
      十一月中旬,第三趟漕船扬帆启程。薛蟠带着小厮,携一箱银两登船南下。临行薛姨妈千叮万嘱,宝钗也再三告诫,在外听从船上人管束,不可肆意挥霍,不可惹是生非。吃过大亏的薛蟠,难得安分,连连应下。
      林砚特意安排石大柱随船同行,又私下嘱托吴头领:“银钱上不必拘着他,只是风月场所万万不可放他涉足,若是肆意胡闹,便直接遣人把他送回京城。”吴头领笑着应下。
      薛蟠一走,梨香院反倒清净许多,薛姨妈与宝钗也松了一口气。
      十一月下旬,京城落下头一场大雪。
      一夜风雪,次日清晨,大观园化作琉璃世界。厚雪积了尺许,竹梢枝头、屋宇飞檐尽是皑皑白雪。
      芦雪庵起了诗社,赏雪联诗。宝玉天未亮便赶过去,吩咐笼地火、烧茶炉,忙得不亦乐乎。湘云早与他约好烤鹿肉,便找王熙凤讨来新鲜鹿肉,在庵外雪地支起铁炉,炭火噼啪作响,肉块烤得滋滋冒油。平儿过来凑热闹,被湘云拉着一同吃喝,一时兴起褪下虾须镯搁在一旁。探春、宝琴也相继到场,团团围在炉边。湘云一手吃肉一手饮酒,满身油灰,高声笑道:“我吃这个方爱吃酒,吃了酒才有诗。若不是这鹿肉,今儿断不能作诗。”
      黛玉披着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立在一旁笑:“哪里寻来这一群花子!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
      湘云满嘴食物,笑回:“你懂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皆是假清高,最是可厌。我们此刻腥膻大嚼,回头便是锦心绣口。”
      宝钗一身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鹤氅,静静立在一旁,并不多食,只含笑旁观。宝琴身披贾母所赐凫靥裘立于山坡,身后丫鬟捧着红梅,白雪衬着美人,比画卷还要动人。贾母远远望见,便同众人说笑品评。李纨在内打理纸笔茶水,迎春静坐一旁,惜春怯生生立在边上,不肯吃烤肉。
      联诗之时更是热闹。王熙凤起句“一夜北风紧”,李纨接续,而后湘云、黛玉、宝钗竞相争吟。湘云才思迅捷,出口便成;黛玉字句清雅;宝钗端庄持重;宝琴亦是才思不俗。迎春苦思半晌接不出诗句,急得满面通红;惜春年纪尚幼,只在一旁照看诗韵。
      黛玉在芦雪庵门口立了片刻,并未入内。满室笑语喧嚣,与她性情不合。她抱着手炉,踏雪缓步回潇湘馆,回头望一眼庵内灯火映着飞雪,终究转身离去。
      林砚听闻诗社一事,并未前去。这般诗酒雅集,本是宝玉与众姊妹的场合,他一个外男,到场反倒拘束。他守在自己小院,看院中蜡梅覆雪,淡黄色花苞悄悄绽开,清冽香气漫开,竟与扬州老宅那株老梅别无二致。
      他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插进青瓷瓶,亲自送往潇湘馆。
      黛玉正临窗读书,见那枝寒梅,满心欢喜,寻来上好瓷瓶安放案头,抬眼便能望见。
      “这香气,竟和扬州家中一模一样。”黛玉凑上前轻嗅,眉眼含笑。
      “是啊。”林砚立在窗前,望着漫天落雪,“等往后我们回扬州,老梅盛放,就在花下摆上桌案,煮茶、下棋、作诗,可好。”
      黛玉眸中一亮,转瞬又淡淡黯淡下去:“只是……我们何时方能回去?”
      “快了。”林砚转头看向她,温和一笑,“再等些时日,我把生意再稳固几分,积蓄再丰厚些,便可离开此处。到时候置一座带大花园的宅院,遍种竹与梅,不必仰人鼻息。”
      黛玉望着兄长,心底生出安稳。她不知还要等候多少岁月,可她信他所说的话。
      屋内地龙烧得暖和,紫鹃炉上煮茶,壶水呜呜轻响。林砚在潇湘馆相伴一下午,看书、对弈、闲谈,直至暮色垂落,才起身告辞。
      雪依旧落得密密匝匝。送至门口,黛玉将自己的小手炉塞到他手中:“路上天寒,拿着暖暖手。”
      手炉温热,暖意顺着掌心漫遍全身。
      林砚踏着积雪往角门走去,身后留下一串深浅脚印。漫天雪花自灰蓝苍穹缓缓飘落,将世间万物裹入一片寂静。
      雪落不止,屋内有暖意,手中有温炉,心中存着归乡的念想。
      他攥紧手炉,一步一步踏雪前行。雪花薄薄落在肩头,脚步沉稳,不疾不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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