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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冷月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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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节。
这一年的中秋节,贾母早早就吩咐下去,要在大观园的凸碧山庄设赏月家宴。凸碧山庄在园子东边的山头上,地势最高,坐在那里赏月,月亮起来,整个园子的景色尽收眼底,是大观园里赏月最好的地方。
林砚本来不想参加,他是外男,孝期未满,不宜参与这种宴乐。但是贾母特意让人来叫他,说“一家人团聚,哪有不来的道理?孝在心里,不在这些虚礼上”。他推脱不过,只好换了一件素净的青布长衫,跟着贾琏一起去了。
那天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像一个银盘一样挂在天上,照得整个大观园像白天一样,但是又比白天多了一层清冷的银辉。凸碧山庄上摆了十几桌酒席,贾母坐在最上面的大圆桌旁,左边是贾赦、贾政、贾珍这些男丁,右边是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王熙凤这些女眷,宝玉和姐妹们坐在下面。桌子上摆着月饼、西瓜、葡萄、石榴、各色点心,还有烫得热热的桂花酒。
一开始还是很热闹的。贾母命人吹笛,是贾府家里养的女戏子,在山脚下的桂花树下吹笛,笛声呜呜咽咽地从山底下飘上来,隔着月色听,格外悠扬。大家一边吃月饼、喝桂花酒,一边听贾母说笑话。王熙凤最会凑趣,说了好几个笑话,逗得贾母哈哈大笑。
但是热闹了没多一会儿,气氛就慢慢变了。先是贾赦说了个笑话,暗示贾母偏心,贾母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贾政看见贾环作的诗有“不乐读书”之意,把贾环骂了一顿;再后来贾赦不知怎么崴了脚,提前告退了;贾政和贾赦走了之后,贾珍贾琏也推说有事走了,席上的人越来越少。到了后半夜,姑娘们也都熬不住了,迎春、探春、惜春先后告辞回去歇息,宝钗早就回了蘅芜苑。
到最后,凸碧山庄上只剩下贾母一个人带着几个丫鬟老婆子,还在那里坐着听笛。月亮已经到了中天,冷清清的月光照在酒席上,照在吃剩的月饼和西瓜皮上,刚才还热闹非凡的山头,忽然就冷清下来了。
林砚早早就离了席,他知道自己一个外男在那里待久了不合适,而且他注意到黛玉和湘云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找了个机会跟贾母告退,说“我去看看妹妹们,别让她们在园子里走迷了路”,贾母点头说“你去照看照看,夜深了,让她们早点回去歇息”。
他下了山头,沿着山路慢慢往凹晶馆方向走,他猜黛玉和湘云应该在那里。凹晶馆在山脚下的水池边,跟凸碧山庄一上一下、一山一水,正对着赏月。黛玉这个人,爱静,不爱凑热闹,人越少的时候她越喜欢待在水边看月亮。
果然,远远地他就看见水池边的栏杆上坐着两个人,正是黛玉和湘云。旁边只有一个丫鬟在远处打盹,两个人都没有察觉有人来了,正靠着栏杆看水里的月亮,你一句我一句地联诗。
林砚没有走过去打扰她们。他找了一棵大桂花树,躲在树影里,远远地听她们联诗。
夜已经很深了,露水下来了,打在草叶上沙沙地响。月亮在天上冷冷地照着,水池里也有一个月亮,跟天上的一模一样,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笛声,又远又淡,像梦里的声音。
他听见湘云笑着说:“寒塘渡鹤影。”这一句联得极妙,方才她们说话的时候,池子里果然飞起一只白鹤,直直地往藕香榭方向去了,湘云见景生情,得了这一句。
黛玉听了这句,又叫好又跺足,说:“了不得,这鹤真是助他的了!这一句怎么对?‘寒塘渡鹤’,何等自然,何等现成!我竟要搁笔了。”她低头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又看看水里的月亮,缓缓地念出了一句:
“冷月葬花魂。”
这五个字一出口,林砚躲在树后面,手指猛地一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这两句诗对得太妙了,妙得让人心里发寒。尤其是“冷月葬花魂”五个字,清丽凄绝到了极点,也不祥到了极点。
湘云也听出了这句话的不祥,连忙说:“好是好,只是太颓丧了些。你现在病着,不该作此过于清奇诡谲之语。”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声音从栏杆后面的山石后面转出来:“好诗,好诗!果然太悲凉了,不必再往下联了。”两个人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妙玉。妙玉听见这里大家赏月,又闻得笛声,也出来玩赏这清池皓月,顺脚走到这里,听见她们联诗,就停下来听。
妙玉笑着说:“老太太那里已经散了,你们也不怕冷?走,到我那里去,我给你们续上这首诗。这么好的月色,这么好的诗,不能就这么结了。”
黛玉和湘云都高兴起来,跟着妙玉往栊翠庵走去。
林砚这才从桂花树后面走出来。他没有跟着她们去栊翠庵,那是妙玉的清修之地,深夜男子不便进去。他站在水池边,看着三个女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又低头看了看池水,池水静静的,倒映着天上的冷月,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那个月亮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银鳞。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两句诗。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句诗让他心里发寒——“冷月葬花魂”,五个字,清丽凄绝到了极点,也不祥到了极点。他隐隐有一种说不出的预感,好像这五个字是什么不好的兆头。
玉儿,你这是在说你自己啊。
他站在水池边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回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偏西了,三更天了,夜里更冷了。黛玉的病最怕受寒,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露水又重,万一冻出病来可怎么好?
他没有去栊翠庵打扰她们,而是沿着小路慢慢往栊翠庵方向走,在半路的一个亭子里面坐下来等。他让墨书回小院取一件黛玉的斗篷来,是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最是挡风。再让小厨房炖一碗热乎乎的姜茶,用食盒提着。
他在亭子里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看见三个女孩子从栊翠庵那边走过来,妙玉把她们送出庵门就回去了,黛玉和湘云两个人并肩走着,还在兴奋地说着刚才妙玉续的诗,说妙玉的诗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有气魄。两个人的脸在月光下都泛着红晕,是作诗作得兴奋了,也是被夜风冻的。
“玉儿!云姐姐!”林砚从亭子里走出来,叫住了她们。
两个人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林砚,才松了口气。湘云笑着说:“林表弟!你怎么在这里?吓我们一跳!”
“我来接你们。”林砚走到她们面前,先看了看黛玉的脸,脸冻得有些发白,嘴唇也有点紫,手冰凉冰凉的。他皱了皱眉,把那件大红鹤氅披在她身上,“三更天了,这么冷的露水,你们在外面待了大半夜,不要命了?明天咳嗽起来又得吃药。”他又递给湘云一件披风,是他让墨书多带了一件,给湘云的,“云姐姐也披上,夜里风大。”
湘云吐了吐舌头,接过披风披上:“还是林表弟细心,我们都不觉得冷呢,刚才作诗作得太高兴了。”
“高兴也不能不要身子。”林砚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两碗热腾腾的姜茶,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先喝碗姜茶暖暖身子,再吃两块点心。喝完了我送你们回去。”
黛玉披着那件温暖的鹤氅,手里捧着热姜茶,看着林砚在月光下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温和,眼睛里有一点责备,但是更多的是心疼。她心里忽然一暖,刚才联诗时那种悲凉的感觉淡了不少。她小声说:“哥哥,你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林砚笑了笑,“快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个人喝完姜茶,吃了两块点心,身上才暖和起来。林砚提着灯笼,一路把她们送回去,先送湘云到她住的客房,再送黛玉回潇湘馆。
到了潇湘馆门口,紫鹃和雪雁正急得团团转,她们姑娘半夜出去赏月,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们又不敢到处去找,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看见林砚把黛玉送回来,紫鹃喜出望外,连忙迎上来:“姑娘可回来了!林大爷,真是多谢您了!”
“没事。”林砚把黛玉交给紫鹃,叮嘱说,“姑娘在外面冻了大半夜,你给她烧点热水泡泡脚,再熬一碗姜汤给她喝,夜里警醒着点,要是她咳嗽或者发热,立刻让人到角门叫我,不管多晚都没关系。明天早上让她多睡一会儿,不用早起请安。”
紫鹃一一答应了。
黛玉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林砚,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两汪水。她小声说:“哥哥,今天的月亮真好。我和云妹妹联了诗,妙玉也续了,等明天我抄给你看。”
“好。”林砚笑了笑,“明天我等着看。快进去吧,别又冻着了。”
黛玉这才转身进去了。林砚站在门口,看着潇湘馆的门关上,看着里面的灯亮起来,才放心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又绕到凹晶馆的水池边,在他刚才坐的那个亭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月亮已经西斜了,光更冷、更白了,照在水池上,照在空无一人的栏杆上。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还有夜晚特有的那种凉丝丝的水的味道。方才三个女孩子在这里联诗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但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只有水、只有冷冷的月亮。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两句诗。他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让“冷月葬花魂”这五个字应在玉儿身上。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他没有让父亲临终前无人照看,他没有让林家家产被贾府吞没,他在京城里站稳了脚跟,他有了自己的生意和门路,他能在宝玉挨打时稳住局面,他能在黛玉深夜联诗时给她送去一件斗篷一碗姜茶。
他能做的还有更多。他会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会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攒够足够的力量,带黛玉离开这里。“冷月葬花魂”只会是一句诗,不会成为她的命运。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池边的柳树沙沙作响,吹得他的衣袂飘起来。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冷冷地看着他,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他不会输的。
不管对手是王夫人、是薛姨妈、是元妃、是这个大家族的命运,他都不会输。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桂花香的冷空气,转身往角门走去。墨书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晚上黛玉果然有些咳嗽——冻了大半夜,到底还是受了点凉。所幸林砚提前让紫鹃熬了姜汤,又让张太医开了一剂疏风散寒的药,吃了发了一身汗,第二天就好了大半,没有大碍。
第二天下午,黛玉果然让雪雁把她和湘云、妙玉三个人联的诗抄了一份,给林砚送过来。诗写在一张薛涛笺上,是黛玉的笔迹,娟秀清丽:
三五中秋夕,清游拟上元。撒天箕斗灿,匝地管弦繁。
几处狂飞盏,谁家不启轩。轻寒风剪剪,良夜景暄暄。
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赑屃朝光透,罘罳晓露屯。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钟鸣栊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林砚把那张薛涛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黛玉和湘云联的前面二十二韵,清新俊逸,到了“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达到高潮;后面妙玉续的十三韵,笔力苍劲,气韵贯通,把前面的悲凉之气翻转过来,结尾“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又归到淡雅,果然是出家人的手笔。
他看了很久,最后把目光停在“冷月葬花魂”那五个字上。那五个字是黛玉写的,笔锋比别的字稍微重一点,好像写的时候用了更多的力气。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张诗笺小心地折好,夹进了自己常读的一本书里,不是错题本,是一本《陶渊明集》。他想把这首诗好好保存着,以后有一天,等他们离开荣国府,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会把这首诗拿出来给黛玉看,跟她说:“你看,你当年写了一句‘冷月葬花魂’,但是你看,现在花好好地开着,你也好好地活着,月亮也不是冷的了。”
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到院子里。中秋节过去了,秋天真的来了,天更高了,云更淡了,风里有了桂花的香气,也有了菊花的香气。墙角的几丛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开着。
墨书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扬州来的信,是林忠大叔让人捎来的。”
林砚接过信,拆开来看。信是林忠写的,说他已从姑苏回了扬州,林如海的坟在姑苏祖坟安好,他每年清明、冬至都去祭扫,不敢懈怠。扬州的老宅和酱园产业都照看妥帖,石大柱的爹石大叔管着醋坊,生意红火,今年又新添了三个酱缸院子。今年的新米下来了,酿了新醋新酱油,已经装了船,跟下一趟漕船一起运到北京来。最后说,五月里梅子熟时,林忠让石大叔腌了一坛梅子,一直给少爷留着,这回也一并捎来了。
林砚看着信,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扬州。那是他和黛玉的家,那里有他们小时候的记忆,有父亲的坟,有老梅树,有他们亲手酿出来的第一坛醋、第一坛酱油。等将来他带着黛玉离开北京,第一个要回去的地方就是扬州。
他把信收好,抬头看了看天上,中秋已经过了,月亮开始一点点地缺下去了,但是它还会再圆的。就像人一样,分别了还会再相聚,离开了还会再回来。
他走进书房,在错题本上新的一页写下:“八月十五,中秋。玉儿与湘云联诗,得‘冷月葬花魂’之句。妙玉续诗成篇。玉儿受凉小咳,服药已愈。漕船第二趟筹备中,预计八月中出发。林忠已回扬州照看产业,扬州一切安好,五月腌的梅子已随船捎来。”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看着窗外的阳光。秋天的阳光很好,不冷不热,照在院子里的菊花上,照在蜡梅树绿绿的叶子上,照在书房的窗台上,暖洋洋的。
他拿起一本书,坐在窗下的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不管将来怎么样,至少此刻,岁月静好,他的妹妹在隔壁的园子里安安稳稳地睡着,他的生意在一步一步地壮大,他手里有银子、有人、有门路、有希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