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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旧帕   宝玉挨 ...

  •   宝玉挨打之后,怡红院倒成了荣国府里最热闹的去处。
      头一日探问的人便络绎不绝。贾母前后过来三趟,王夫人更是寸步不离守在床前。薛家差人送来上好三七、血竭,宝钗也亲自托了一丸药来,进言嘱咐之余,虽欲保持端庄,那一句“心里也疼”的未尽之语,还是让那抹红晕爬上了脸颊。
      林砚在旁帮着料理换药,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叹,宝钗行事分寸实在周全,进退有据,既表了情意,又不落口舌。这等处世功夫,黛玉是万万学不来的。
      只是黛玉,始终不曾露面。
      并非她无心挂念。她比府中任何人都惦记宝玉。两日前得知宝玉受刑,她便哭得双眼红肿如桃,若是这般模样过去,免不了被众人打趣,更要落在王夫人眼中。她只能闷在潇湘馆,暗自落泪。
      直等到第三日傍晚,各处探望的人尽数散去,宝玉昏昏沉沉睡去,黛玉才寻了空子,绕至怡红院后门。
      林砚正陪着袭人清点药材,一眼便瞧见了她,连忙轻步迎出去。
      “你怎么来了。”林砚压着声音,目光落在她双眼之上,肿势消了大半,却依旧带着红痕。
      “我……过来瞧瞧他。”黛玉声音细若蚊蚋。
      林砚侧身让路:“太太、老太太都回房了,屋里只剩袭人。切莫高声。”
      黛玉蹑足跨入屋内。宝玉睡得沉沉,她便拣了床边椅子坐下,静静望着他。看着看着,泪珠便断了线一般滚落,不敢出声,只肩头微微耸动。
      不多时,屋内便传来黛玉气噎喉堵的话音:“你从此可都改了罢!”
      宝玉于昏沉之中睁开眼,见是黛玉,长长叹气:“你放心,别说这样话。就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廊下的林砚听见此话,心底轻轻摇头。宝玉啊宝玉,这一番棍棒,竟也未曾磨去他半分心性。
      黛玉不敢久留,前后不过一刻钟,便悄悄离去。林砚送她到园角门,递过一方干净帕子:“回去拿热巾敷一敷,莫叫旁人瞧出异样。”
      黛玉接过帕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低道:“哥哥,多谢你。”
      待黛玉走远,林砚重又回至怡红院。宝玉已然醒了,见他进来,有气无力一笑:“林表弟,方才……玉儿来过,你是看见了?”
      “看见了。”林砚在床边坐下,神色沉静,“宝二哥,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你讲。”
      “方才你们二人的对话,我在外头尽数听见。”林砚语调平平,“我知晓你心中所想,认定自己并无过错。只是你可曾想过,你这一顿棍棒,痛在你身,疼在老太太、太太心上,更疼在玉儿心里。你自己视挨打无妨,可旁人看着,比身受苦楚还要难熬。”
      宝玉默然听着,一语未发。
      “我并非要你全然改了本性。”林砚续道,“只是往后行事,多想一层后果。拿琪官一事来说,你有心庇护,可当真护得住?连自身尚且难保,谈何庇护他人。”
      这番话说得直白锋利。宝玉张了张嘴,对上林砚郑重的眼神,却半句也说不出来。
      “今日这些话,听着逆耳。”林砚站起身,“只因我把你当表兄,也当朋友,才直言相告。你好生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略顿一顿,他又低声嘱咐:“若是有心要捎什么物件给玉儿,切莫托袭人,叫晴雯送去便是。袭人那边,你心里要有数。”
      当夜,宝玉便遣晴雯,送了两条旧绢帕去往潇湘馆。
      晴雯心中不解:“二爷,何不拣些新帕子送去?拿旧的过去,姑娘怕是要恼。”
      宝玉只道:“你只管送去,她自然明白。”
      晴雯无奈,只得取了两条半新的家常旧帕,一路送到潇湘馆。黛玉初见帕子,亦是不解,以为是上好新绢。听闻是旧的,心中细细揣摩,顷刻间便豁然明白。
      这是宝玉知晓她暗自流泪,不能当面宽慰,便以此物相赠,不必言语,情意尽在其中。
      一时悲喜交加。黛玉唤雪雁掌上灯来,就着灯影,在绢帕之上题下三首诗。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
      尺幅鲛绡劳解赠,叫人焉得不伤悲!
      题罢搁笔,只觉面上阵阵发烫。她心里清楚,此事万万不可外泄。世家闺阁女子,私受外男手帕,一旦传出,便是塌天的是非。于是将两方绢帕妥帖收进箱笼最深处,便是紫鹃,也不曾告知。
      林砚不曾亲眼得见,只是心中早已猜度七八分。这是少年儿女之间纯粹隐秘的心事,他做兄长的,不该插手搅扰。只是心底暗自叹息:玉儿,这条路步步荆棘,太过难行。
      怡红院这边伤情未平,府中已有另一番算计悄然酝酿。
      袭人素来心思深远。宝玉此番大祸,叫她越发惴惴不安。思虑再三,她决意寻机会回禀王夫人,进言让宝玉搬出大观园,言及“男女大防”。
      这一席话,正中王夫人隐忧。她本就忌惮宝玉与黛玉朝夕相处,恐闹出什么有损门风的事。听袭人一番言语,如拨云见日,握着袭人的手唤一声“我的儿”。
      自此王夫人便将袭人视作心腹,暗中已是把袭人视作宝玉将来的侍妾。
      这些内情,袭人不曾向外吐露半分,林砚却瞧得分明。袭人不过是深宅里求生存的丫鬟,为自己谋出路,本是人之常情。只是他心里清楚,这番话落下,黛玉往后的处境,只会越发艰难。
      想要护住妹妹,唯有自己手中实力足够。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消息,石大柱跟随漕船,自南方回来了。
      船七月底抵通州码头,比原先预估早了五日。
      林砚带墨书出城亲赴码头相接。石大柱人晒得黝黑消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少爷!顺当!”石大柱难掩喜色,“人参皮毛在扬州卖得极好,回程的茶叶丝绸刚靠码头便被订走。”
      一旁冷子兴上前回话:“砚大爷,账目已经算清。除去本钱、脚力、关卡打点,这一趟净得六千八百两。与吴头领对半均分,咱们落三千四百两。”
      初始五千两本钱,三月往来,竟有这般收益。
      林砚立在码头,心底一块大石落地。首趟漕运算是成了。往后大可追加本钱,把生意铺得更广。
      酒宴直至午后方才散。待林砚回城,手中现银已然逾五万两。照这般势头,后年便可达成当初心愿,攒够十几万两,带黛玉离开荣国府这是非之地。
      回到自家小院,换过一身长衫,林砚由角门入大观园,往潇湘馆行去。
      黛玉正临窗看书,见他进来,浅浅一笑:“哥哥回来了?”
      “顺遂,着实赚了一笔。”林砚落座,“待到年底,给你打一套新头面。”
      “谁稀罕这些。”黛玉嘴上推辞,眉眼间却是欢喜,又问道,“哥哥,我听闻……宝二哥或要搬出园子?是袭人向太太进的言?”
      林砚心中一动,略思忖一番,缓缓说道:“是有这般说法,只是老太太尚未应允。外头闲话,不必放在心上。”
      “我哪里是听闲话。”黛玉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书卷边角,“不过随口一问罢了。”
      林砚看着她模样,心中叹息。
      “莫要胡思乱想。”他语气温和,“有哥哥在,不会叫你受委屈。你只管顾好身子,日日舒心,比什么都要紧。”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笑容温婉,恰似一朵初绽白莲。
      走出潇湘馆,夜色已经铺满天际,一轮圆月自东方缓缓升起。中秋眼看就要到了。
      这是他同黛玉,在荣国府度过的第一个中秋。只盼往后每一回,黛玉都能这般,只管吟诗抚琴,看花赏月,不必被世俗风波苦苦纠缠。
      月色把他的身影,在石板路上拉得又细又长,向着园外角门缓缓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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