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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宝玉挨打 六月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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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末的一个午后,祸事陡然降临。
那日林砚正在前门外铺子里,同墨行核对当月账目。墨书满头大汗撞进来,脸色煞白,喘不匀。
“少爷!快回府!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登门了,直奔老爷书房去了!”
林砚手里的算盘“啪”地顿住。该来的,终究来了。
他倒不曾慌。这事早有预判,该备的都备下了。只是来得比预想早了些。
“什么时候到的?”他合起账本起身,声气稳得不见波澜。
“刚进二门!老爷正换衣服见客呢!”
“你即刻去办两件事。”林砚边往外走边沉声吩咐,“第一,亲自去太医院找张太医,荣国府宝二爷受了重伤,请他务必即刻动身;第二,叫铺里伙计把那只红木药箱送回角门小院。快去!”
“等等。”林砚又叫住他,“再设法递话给焙茗,叫他趁空跟宝二爷说一句:长史官问什么便认什么,别抵赖,别顶嘴,老老实实认错。”
墨书飞也似的去了。林砚不走大门,从铺子后巷绕路,直奔西南角门。他不回小院,贴着墙根往贾政书房方向去,只在穿堂处站住,混在几个小厮里,静听书房内的动静。
他没有资格闯进去。外姓少年擅闯主家待客的书房,是失了规矩。他能做的,只有在外头等。
书房门关着,天热窗敞,里面的话音断断续续飘出来。
先是长史官的声音,字字带刺:“敝府有个做小旦的琪官,近日四处寻访不着。满城都说,他与府上衔玉的令郎相交甚厚。王爷特命下官来求老大人,请将琪官放回。”
随后便是贾政气得发颤的声音:“好!来人!快把宝玉叫来!取大棍来!今日我非打死这孽障不可!”
林砚在穿堂里指尖微紧。他知道贾政是真动了怒。忠顺王权势熏天,长史官登门摆明了是来打贾府的脸。贾政一生最重官声名望,受此折辱,哪里压得住火。
不多时,宝玉被带了来。起初他还想搪塞,长史官一声冷笑:“公子还瞒?那琪官的茜香大红汗巾,怎么系在了公子腰上?”
宝玉听得这话,魂不附体,只得据实说了琪官在东郊紫檀堡。
长史官冷笑道:“找不着,再来向老大人请教。”说罢起身便走,全没把贾政放在眼里。
贾政送走长史官,气得目瞪口歪,刚进书房便喝命:“堵起嘴来,着实打死!”
正闹着,贾环带着几个小厮乱跑进来。他是贾政庶子,见贾政盛怒,眼珠一转,顺势跪下告状:“儿子从井边过,见井里淹死了个丫头。母亲说,前儿宝玉哥哥在太太屋里,拉着太太的丫头金钏儿□□不遂,打了一顿。那金钏儿赌气投井死了。”
话未说完,贾政气得面如金纸,厉声大喝:“拿宝玉来!拿大棍!把各门都关了!谁敢往里头传信,立刻打死!”
小厮们不敢违拗,只得将宝玉按在凳上,举起大板打了十来下。贾政犹嫌轻,一脚踢开掌板的,夺过板子咬着牙狠命又打了十几下。
宝玉起先还哭叫,渐渐声息微弱,连哼都哼不出了。
林砚在外头听着板子落肉的闷响,一下一下,敲在心上。指节攥得发白,却半步没有往前。
他不能闯。闯进去只会火上浇油。更要紧的是,这顿打是宝玉该受的——为他的天真轻率,为他不知人心险恶。
他做了他能做的:差心腹小厮绕路往内院,给王夫人、贾母报信;自己立在廊下,默数板子的数目、轻重、落处,记得一清二楚。
打到三十余下,王夫人哭喊着从内院奔来,一头闯进书房抱住板子。贾政盛怒之下要拿绳索勒死宝玉,王夫人扑上去抱住哭道:“先拿绳子勒死我,再勒死他!”
贾政听了,长叹一声跌坐在椅上,泪如雨下。
林砚在外头暗松一口气。王夫人到了,性命无虞。只等贾母来,这场责罚才算真正收场。
贾母一到,局面立时翻转。她老人家喘着气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
贾政见母亲动怒,连忙跪下叩头认罪。一场雷霆之怒,到底在贾母面前收了场。
众人七手八脚要去抬宝玉,林砚上前一步拦住了。
“老太太、太太,先别动。”他声音不大,在一片哭乱里却格外清晰,“宝二哥这伤势经不得颠簸。先找扇门板来,平平稳稳挪上去,四个人抬着走,别晃。”
众人慌乱间听他说得笃定,下意识便听了。凤姐立刻叫人找门板,贾母含泪点头:“还是砚儿想得周全。”
林砚蹲下身,隔着衣料轻轻按了按宝玉腿侧几处要紧的地方——青紫连片,几处皮开肉绽,看着骇人,筋骨却无碍。
“老太太放心,”他起身回话,“看着重,多是皮肉伤,没动着筋骨。我已经让人去请张太医了,药也备了。”
贾母一颗心先落了一半,连声道:“好孩子,快去取药!”
不多时墨书提着药箱赶来。林砚没让毛手毛脚的婆子上手,只叫袭人净了手,自己在旁指点着,用干净棉絮蘸了药膏,轻轻敷在伤口上。
药刚敷完,张太医匆匆赶到。诊过脉,又细看了伤口,捻须点头:“不妨事,未伤筋骨。亏得处置及时。”
贾母、王夫人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待把宝玉抬回怡红院,安置在床上,天已擦黑。林砚一直没走,帮着袭人换过一次药,看着宝玉服了安神汤睡沉,才起身告辞。
从怡红院出来,夜色已深。林砚没回小院,绕路往潇湘馆去。这么大的事,黛玉指不定哭成什么样。
潇湘馆灯光昏昏。黛玉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眼睛肿得像桃子,见了林砚,眼圈一红又要落泪。
“哥哥……宝哥哥他……要紧吗?”她嗓子哑得厉害。
“不妨事。”林砚坐下,语气温和,“张太医看过了,都是皮肉伤,养几个月就好,落不下残疾。”
黛玉听了,眼泪反倒落得更凶:“怎么下这样重的手……”
“别哭了。”林砚递过一方干净帕子,“忠顺王府登门,金钏儿投井,两件事撞在一处。打也打过了,吃过这一回亏,他往后也知道什么人该交。”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明日你先别急着去。太太心里正烦,姊妹们都往怡红院凑,她未必舒坦。你这眼睛肿成这样,去了反倒惹眼。去了也别说‘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这类话——他改不了的,说了,两个人都难受。”
黛玉一怔。她心里正盘算着劝宝玉收收性子。
林砚笑了笑,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我是你哥哥,你心里想什么,我怎么会不知道。听话,别熬坏了自己的身子。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又坐了片刻,看着黛玉喝了小半碗燕窝粥,才起身离开。
从潇湘馆出来,月色已高。林砚沿小路慢慢往角门走。他心里很累。
从接到消息到此刻,一刻未歇。一个少年,在满府慌乱里站得最稳,仿佛早已历过无数风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镇定,不过是因为早一个月便开始等这一天。
墨书提着灯笼在角门等他。
“少爷,宝二爷没事吧?”
“没事,养些日子就好。”
林砚回到小院,净了手,给林如海的牌位上了一炷香,才坐回书房,翻开册页,将今日之事一一记下:
六月末,忠顺府长史官索琪官,贾环进金钏投井之谗,宝玉受杖三十余。
处置:预请张太医,预制金疮药,嘱焙茗令其勿抵赖,阻乱抬、以门板移送。
得失:祸不能阻,亦不当阻。经此一挫,或可稍知世情险恶。
写罢合上册页,落锁入箱。
林砚坐在窗前,端起凉茶慢慢饮尽,长长吁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捱过去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