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53、汗巾 五月，

　　五月，林砚在崇文门开了第二间兴隆号。
　　依旧守着林如海生前的规矩，不以林家名头经商。崇文门这间铺面宽敞，老主顾认得坛口封泥上钤的那方“林记”小印。开业未张筵席，只给邻了些试吃的小样。不出半月，铺面日日清早便排起长队。
　　更叫林砚心安的，是借张太医的门路，北静王府也定下了兴隆号的酱油。
　　张太医私下叮嘱：“北静王与别家王爷不同，肯伸手助人。日后若遇跨不过的坎，可寻他。只是切记，人情用一次薄一分，能不用，便不用。”
　　这番话，林砚默默记牢，将这块“北静王府供奉”的招牌，视作压箱底的护身符。
　　五月初五端阳，荣国府设家宴。
　　按旧例，端午要赏扇、粽、香袋。今年因元妃在宫，节礼由内廷直接颁下。礼单一出，阖府人心皆动：宝玉、宝钗份例相同——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黛玉与迎、探、惜春一样，仅宫扇、数珠，无罗、簟之物。
　　明眼人一望便知深意：贵妃在宫中表态，属意金玉良缘。
　　黛玉面上不言，整日郁郁。宝玉将自己那份捧来任她挑选，她只淡淡推拒：“我没这般大福分承受。”
　　第二日，林砚听紫鹃细说此事，静坐良久。他没有去劝慰黛玉，此刻言语皆是虚浮。只遣雪雁送去一盒她幼时爱吃的松子糖，附一张素笺，四字而已：
　　物轻人意重。
　　意在说明，御赐之物再华贵，不及兄长这一点惦念。黛玉见了糖与短笺，泪当场落了下来，将笺纸反复看过，夹进常读的《花间集》，不肯示人。
　　端阳过后几日，冯紫英邀宝玉赴宴。
　　此番客不多：宝玉、薛蟠，再加蒋玉菡，也就是琪官——忠顺亲王府蓄养的小旦，在京中颇有名声。
　　宝玉起初不欲携林砚同往，冯紫英听闻林砚少年干练，特意托宝玉相邀。林砚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薛蟠、冯紫英交友庞杂，宝玉心性单纯，极易与人结下不妥干系。他去，不为酒食，只为照看一二。
　　宴席设在冯紫英外书房。薛蟠已有几分醉意，见林砚进门，朗声大笑：“原来是林表弟！快坐！”
　　蒋玉菡一身藕合色纱衫，腰间系一条大红汗巾，乃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之物。面如傅粉，眉目温软。
　　席间众人饮酒唱曲，一派热闹。林砚坐于末座，冷眼打量。他见宝玉望向蒋玉菡时，目光热切直白，心底暗生警惕。
　　酒过三巡，宝玉托词更衣离席，蒋玉菡紧随而出。
　　二人立在廊下闲谈，越说越投契。宝玉解下随身玉玦扇坠相赠，蒋玉菡收下，随即解下腰间大红汗巾递过去：“此巾难得，送你作个念想。你那条，换与我。”
　　宝玉腰间松花汗巾原是袭人之物，他不假思索解下互换，将茜香罗系在自己腰上。
　　这一幕，被随后跟出的林砚看在眼里。
　　他本可上前，一声轻咳打断二人。思忖片刻，终究没有现身。
　　拦得住此刻，拦不住心性。宝玉素来逆反，强加阻拦，只会叫他越发执拗。再者，他只是寄居府中的外姓表弟，拦阻宝二爷交友，传出去只会落个多管闲事的话柄。
　　他静立阴影之中，将此事牢牢记下。待二人说笑归席，才缓步走出，装作一无所见。
　　散席之时，蒋玉菡特意过来向林砚敬酒，笑语谦和：“林少爷日后在京中，还望多多照拂。”
　　林砚含笑回礼，压低声音，淡淡提点一句：“琪官曲艺绝佳。只是忠顺王府管束甚严，交友固然可喜，还需谨慎，莫自招风波。”
　　蒋玉菡面上笑意微滞，转瞬如常，连连颔首：“林少爷所言极是。”
　　归途马车之上，宝玉反复摩挲腰间大红汗巾，兴致勃勃：“林表弟，你看琪官这人好不好？真是世间难得的人物！”
　　林砚抬眸看他，语气平和郑重：“人自是不俗。只是宝二哥，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只管说！”
　　“琪官是忠顺王府中人。”林砚一字一句，分量不轻，“忠顺亲王与贾府并非一路。你同他往来我不干预，但两件事切记：其一，府中私事不可对他多说；其二，他日琪官若寻你求助，尤其求你藏匿避祸，万万不可擅自主张，直接寻我或是琏二哥，切勿私自收留。”
　　宝玉听他说得凝重，一怔，随即不甚在意地笑了：“表弟太过多虑！琪官本是良人，能有什么祸事？真有难处，我荣国府宝玉，难道护不住一个戏子？”
　　林砚望着他浑然不觉的笑脸，心底暗叹。这番劝诫，宝玉并未入心。多说无益，徒惹厌烦。
　　归至小院，林砚唤来墨书，低声吩咐：“你替我办两件事：一，打探忠顺王府长史官是谁，平素喜好、根底一一摸清；二，在贾政老爷身边小厮里寻个可靠之人，以银打点。往后府中异动，尤其是王府来人、老爷动怒要责罚宝二爷这类事，叫他第一时间到角门报信。”
　　墨书虽不解用意，素来信服林砚的决断，当即应下。
　　林砚踱至院中。五月暮夜已带暑气，月色铺地，一片清霜。他抬眼望向潇湘馆方向，竹隙间透出一点昏黄灯火。
　　依蒋玉菡今日神态，恐怕不久便会谋划脱离王府。既与宝玉互换汗巾，事发之时，第一个投奔的多半便是宝玉。宝玉心软，十有八九会私相藏匿。忠顺王府寻人不得，必登门贾府。以贾政性情，得知宝玉私交王府伶人，盛怒之下，责罚绝不会轻。
　　大祸之势难逆。
　　这顿责打，未必全然是坏事，或可叫宝玉窥见世间利害。他无力消弭这场责罚，却能设法减轻苦楚，备好药饵；待到王夫人迁怒众人之时，护住黛玉。
　　风波既定，无可回避。他已布下后手，静候那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