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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葬花 四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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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交芒种节。
按旧俗,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众花皆谢,花神退位,须要饯行。那日园里姑娘们都起得早,或用花瓣柳枝编作轿马,都用彩线系在枝头花上。满摇,女孩子一个个打扮得桃羞杏让,说不尽的热闹鲜亮。
可这漫天的热闹,到底没沾上黛玉的边。
前夜出了一桩事。黛玉记挂宝玉,晚饭后往怡红院去,偏巧宝钗也在房里说话。晴雯正和碧痕拌了嘴,听见叩门也不问是谁,只硬邦邦回了句“都睡下了,明儿再来”。黛玉只当丫鬟偷懒,又高声说了两句,晴雯越发使性子,隔门道:“凭你是谁,二爷吩咐了,一概不许放人进来!”
黛玉怔在门外,忽听得院里宝玉、宝钗说笑之声。她只当是宝玉存心恼她,一时间气苦交加,背靠着墙根,捂着脸呜呜咽咽哭了半晌,直坐到二更多天,才恹恹回了潇湘馆。
这些事,林砚第二日清早才听紫鹃说。
他正在院里练拳——每日晨起半个时辰,是林如海生前请镖师教下的。紫鹃急慌慌从角门跑过来,眼圈通红,把昨夜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林砚收了拳势,拿布巾慢慢擦着手上的汗,沉默了片刻。
“姑娘现下在哪?”
“一早就出去了,携了花锄花囊,说去饯花神。”紫鹃搓着手急道,“我问去哪里也不说,雪雁跟着呢。”
“我知道了。”林砚放下布巾,“你先回去,别叫姑娘瞧出你来过。我去看看。”
紫鹃应声去了。林砚换了件干净长衫,绕到沁芳闸一带,沿着溪岸慢慢寻过去。
找到黛玉时,她正独自立在沁芳闸边的花冢旁。
那日风大,桃杏梨花瓣被卷得漫天乱飞,落满她的发梢、肩头与花锄,她浑然不觉。只弯着腰,一瓣一瓣将落花扫进绢囊,再轻轻倒入土穴,捧土掩埋。动作轻得很,像怕惊疼了那些花。
她一边埋,一边垂泪,低声吟着什么。风声里字句断续,起初听不真切。林砚隐在假山石后,屏息立着,待风把句子送过来,一字一句,都落在心上。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最末一句吟罢,黛玉早已泣不成声,花锄脱手落在地上,她蹲身抱住膝盖,肩头一抽一抽地颤,像只受了寒的小雀。
林砚立在石后,握了握拳头。
他懂这首诗。不是文辞上的懂,是骨血里的懂。什么是风刀霜剑,什么是漂泊无依,什么是他年葬侬知是谁。他的妹妹才十一岁,在这座人人都说她享尽荣华的侯府里,心底藏着的竟是这样深的孤寒。
他几乎要迈步出去。
可就在这时,山坡后转出一个人影——是宝玉。也不知他寻了多久,听见这篇吟词,早已哭倒在坡上。他一边哭一边走近,喃喃说着心口疼。
黛玉抬头见是他,赌气要走,宝玉连忙赶上去拦。三言两语间,误会便解开了。宝玉赌咒发誓,说昨夜若知道是她,天大的事也会开门;黛玉才知是丫鬟使性子,眼泪还挂在腮边,气先消了大半。
林砚远远望着,望着宝玉笨手笨脚替她拭泪,望着黛玉一边哽咽一边轻轻捶他的胳膊。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他没有出去。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误会,两个人的眼泪,两个人的和解。他是兄长,可兄长不能走进妹妹所有的心事里。
他只把那首诗,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记住了“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记住了这座金玉其外的荣国府,在他妹妹眼里,是刀霜剑雨之地。
他要带她走。
只是不是现在。此刻她心里有诗,有花,有少年人的欢喜与酸涩。他能做的,只是等寒雨真的落下来时,站在她身前。
待宝黛二人携手走远,林砚才从石后走出来,立在那座小小的花冢前。新土松软,上面插着一截细枝,像块素净的碑。
他蹲下身,将散落在旁的几瓣桃花轻轻拾起来,放在冢顶。
“玉儿,”他声音很轻,散在风里,“你葬花,哥哥葬不了你的心事。但你记住,你不会‘花落人亡两不知’。无论什么时候,哥哥都找得到你。”
自那日起,林砚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让墨书从铺子里支二十两银子,拣上好的杭绸、软罗与丝线,送进园里给黛玉赶制几身夏衣。特意嘱咐,颜色只选月白、水绿、淡青这类素净的,料子要轻薄透气。
他没有亲自送,只让紫鹃说是老太太赏的料子。黛玉信了,新衣做好那日,还特意穿了去贾母跟前磕头谢恩。
林砚只在潇湘馆竹下,见过黛玉穿着水绿裙子转圈问他“好不好看”。裙子映着翠竹,像一瓣刚展叶的荷。她眼圈还带着点前日哭肿的淡红,笑起来眼睛亮得像星子。
“好看。”林砚望着她,轻声说,“我们玉儿穿什么都好看。”
第二件,是加快了漕运的步子。
冷子兴手脚利落,三日后便安排了会面。地点在前门外会仙楼。吴头领四十来岁,黑脸汉子,手上满是厚茧,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林砚没有半点世家子弟的骄矜,进门先拱手,客客气气叫了声“吴大叔”。一席谈下来,问的话句句实在:船走哪条河道、沿途关卡、水匪出没的地界、出事如何分责赔付。
吴头领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林少爷,像你这个年纪这般稳当的,当真少见。这合伙,我做了!”
生意就此敲定。头一趟合作,林砚只出五千两银子,利润对半分。只提了一个条件:要派一个自己人随船,学些规矩门路。
派去的人是石大柱。原是扬州醋坊最早的伙计,忠心勤恳。临行前林砚当面交代:多看多听少开口,凡事听吴头领安排;每日记好账册日志;万事以自身安危为先,货可以丢,人不能出事。
五月初头一船货从通州码头出发,沿运河南下。开船那日,林砚带着墨书去了通州码头。望着大船缓缓离岸,白帆被风鼓得满满,顺着河水往南去了。
这一船载的不只是五千两银子的货,还有他的底气。他盼着将来有十条、二十条这样的船,给他带回足够的银子,也带回足够的退路。
芒种一过,春天便算真的尽了。
园子里换了夏景。柳色愈浓,荷花渐开。黛玉的气色渐渐好了。和宝玉解开误会,二人又似从前一般。林砚看在眼里,不多说什么。能多一日春光,便多一日。
只是他那本册页上,在“贾雨村”的标记旁,又添了一行极小的字:
芒种,玉儿葬花,作《葬花吟》,有风刀霜剑之句。荣国府非久居之地,三年之内,必作脱身计。
写罢,合上册子,锁进了箱底。
院里那两株蜡梅,早已长得枝叶繁茂。林砚站在院中,隔墙能听见潇湘馆那边传来的笑声,清脆明亮。
他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三年。
他给自己三年。三年之内,攒够银子,铺好门路,就带黛玉走。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买座小院,种满竹子与梅花,让她安安心心作诗、弹琴、看花,再不必吟什么“花落人亡两不知”。
南风从院外吹过来,裹着淡淡的荷香。远处运河上的船工号子隐约飘来,一声接一声,沉实有力。
林砚深吸了一口夏日的风。
前路漫漫,可他脚下的步子,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