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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西厢 三月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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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深,大观园桃花次第盛放。
自沁芳闸迤逦至怡红院墙外,数百株桃树如云叠霞,粉白深浅,落英随风漫卷,飘坠溪面,沁芳溪一路淌出园外,连外围水沟里,都浮着一层薄粉。
迁入园子之后,宝玉果真如入桃源。不必日日面对四书五经,朝夕伴着姊妹们,或研书铺纸,或弹琴对弈,日日皆是快活光景。林砚入园的时辰多在午后,待姑娘们歇过晌午才由西南角门进来,先往潇湘馆瞧黛玉。偶尔陪她对弈两局,或是捎些外头寻来的零碎吃食。
诗社原是探春起意。三月初,她一纸花笺递与宝玉,提议园中结社吟咏。头一社咏白海棠,宝钗一句“淡极始知花更艳”,含蓄沉厚;黛玉“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风流别致,满座皆赞。
那日林砚也在,原是被宝玉强拉了去。他凑成一首七律,众人也称尚可,只是他自知才情远不及黛、钗二人。他不妒不馁,本就不是凭诗文立身谋生的人。
社名定为海棠社,众人各取别号。宝玉执意要为林砚也拟一号,林砚含笑推却:“我本是园外之人,只算半个客,不必另起别号。日后社中缺人评诗、或是需人做东,遣人知会一声,我再来凑数便是。”
话说得分寸得体。他心底分明,这满园风月,原是宝玉与众姑娘的天地;他只是守在外围的旁观者,是护持妹妹的兄长。
诗社散后,林砚独自沿沁芳溪缓步折返,途经紫菱洲,忽闻院内喧嚷。廊下,迎春奶嫂子王住儿媳妇叉腰而立,高声争执,一面向内数落迎春私藏银钱,一面直言偷拿了姑娘的攒珠累丝金凤去典当。
迎春独坐窗下,捧着一卷《太上感应篇》垂首静读,任凭外头聒噪,一言不发。林砚见状,眉头微蹙,静静看她一眼,目光里无轻视,只藏着一层难言的怜惜。
他心里清楚,今日即便出手压下王住儿媳妇,来日依旧会有旁人来欺。迎春这份懦弱退让早已刻进性情,若她自己不肯立身,旁人再如何帮扶,终究扶不起来。
出院门时,他对身侧墨书低声吩咐:“往后二姑娘这边有事,暗中多照看一二,只是不必强出头。她的事,咱们终究难周全。”
真正叫林砚留心的一桩事,起于三月中旬。
那日午后,他从铺子里折返,途经沁芳闸桃林,远远望见石上坐着两人。
是宝玉与黛玉。
宝玉倚石而坐,手中摊开一卷书,凑至黛玉身侧,二人挨肩同看,看得入神。桃花瓣簌簌坠落,落在书页、衣襟与发间,二人浑然不觉。黛玉初时抿唇浅笑,片刻之后耳尖微热,似嗔非嗔,抬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林砚隐在树后,没有上前。
不必走近,他已然猜出那本书的名目。能叫黛玉这般情态的,除却《西厢记》,再无别本。
他静立片刻,心绪纷乱。这般少年心事,干净澄澈,一如溪上落英。若能如愿,他何尝不盼二人长留此间春光。可他亦清楚,戏文终究是戏文。宝玉与黛玉之间,横亘着重重阻隔:王夫人的心意、薛家的盘算、元春的态度,都不是一腔少年情意能够撼动。
他没有上前打断。悄然转身,将松子糖托给紫鹃,只托她转交黛玉,言说铺中尚有俗务,便不过来坐了。
他不愿打碎眼前这片刻的春光。纵然这场好梦终有破碎之日,至少此刻,他们是快活的。
当夜,雪雁自角门递来一纸素笺,是黛玉手书: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林砚细读两遍,淡淡一笑,将笺纸夹入随身册页之中。他明白,这首诗原不是写给他的。
他只暗自忖度:此刻春光愈甜,来日别离之痛愈深。可他不愿拦阻,该历经的心事,总要亲身走过。他所能做的,便是待她跌落之时,稳稳托住。
正当大观园桃花开到极盛之际,林砚的生意迎来一桩新机缘。
冷子兴寻至小院,同他商议一桩合伙买卖。漕运上相熟的吴头领,分得一条漕船份额,意欲寻可靠之人合伙走南北货。一来一回,利可翻数倍。
“砚大爷,这是难得的机会。”冷子兴语声压得低缓,“一万两投进去,往返三月便能回本,净利少说五六千两。”
林砚并未当即应承。指尖轻叩案面,默然思忖良久。
一万两银子,他拿得出手。可漕运利厚,风险亦随之而来。但他也知晓,这是不容错失的关口。单靠酱铺零售,攒钱的速度太慢。若要攒下足够底气护持自身与黛玉,不看贾府任何人脸色,便要抓住这类大宗买卖。
“这般安排。”林砚抬眼看向冷子兴,“劳你约吴头领出来,我要亲自识人。另外,细细打探清楚此人在漕帮中的根基,过往合伙有无吞货失信的旧事。等消息齐备,我们再定。”
冷子兴爽快应下。
冷子兴离去后,林砚独坐书房,反复盘衡利弊。
漕运可做,但不可急躁。初次合作不宜重仓,先投五千两试走半船货;船上需安插自己可信之人。
他取册页,逐条记下思虑,末后添了一行小字:南边新收官燕,托漕船顺带采买,京中铺子里的货色价高,又多掺伪。
落笔之后,他不由得一笑,到底最先记挂的,仍是妹妹的身子。
三月将尽,桃花渐渐零落。
一日午后,林砚由角门入园,远远看见黛玉独自携花锄,在沁芳闸边挖坑,将落瓣扫入绢袋,一一埋入土中。宝玉立在一旁,也蹲下身,将花瓣收进绢袋。
林砚没有上前。斜倚潇湘馆外竹丛,静静遥望。一阵风过,漫天桃花如雨,落上肩头鬓边。他抬手接住一瓣粉嫩花瓣,端详片刻,轻轻一吹,花瓣乘风飘向溪面,漂向葬花的二人。
他转身退回角门。
入夜,雪雁送来一碟新蒸的糕点,说是黛玉今日亲手试做。林砚取一块尝下,甜香清淡,裹着桂气。他想起桃树下葬花的妹妹,想起石畔共读、耳尖泛红的模样。
春日真好。
若这春光,能留得再长久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