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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笔账 半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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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的一个清晨,林砚对雪雁说:"去请林忠来,就说我想学管家。"
雪雁正给他梳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铜镜里映出圆圆的脸,眼睛里全是茫然:"少爷……学管家?"
"嗯。"林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一个小髻束在头顶,用一根青色的绸带系着。这张脸还是那样瘦,下巴尖尖的,但这些天吃得好了些,两颊总算有了点肉。
"闲着也是闲着。"他说,语气淡淡的。
雪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伺候林府也有几年了,从没听说过九岁的少爷要学管家、看账册的。但她不敢多问,把梳子放回妆匣里,轻声应了一句"是",转身出了房门。
林砚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是计划里的第一步。不是真的要学管家,是要知道林府的家底有多厚、花项有多少、哪些地方被人动了手脚。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急。一个九岁的孩子突然要看账,本来就够反常的,再表现得太聪明、太熟练,只会引人怀疑。他得装得笨拙一点,像一个真的只是"想学"的孩子。
林忠来得很快。
六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精神头很好。穿一件藏青色的短袄,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布带,走路稳稳当当。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丝掩不住的诧异。
"少爷要学着看账?"他在林砚面前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微微躬着背,"少爷才九岁,看得懂吗?"
林砚仰起脸,露出一个笑,这个笑他在镜子前面练过好几次,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睛弯得不太刻意,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顽皮的孩子。
"看不懂慢慢学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林忠叔就教教我嘛。"
林忠被他那一声"叔"叫得愣了一下。
他在林府做了四十年,从林如海的祖父那一辈就开始伺候,从来没有人叫过他"叔"——少爷叫"林忠",下人们叫"林管家"。"叔"这个词,他还是头一回从一个主子嘴里听到。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少爷想学,老奴就教。账册有些乱,少爷别嫌烦。"
"不嫌烦。"林砚说。
账册捧来的时候,林砚确实被吓了一跳。
不是被内容吓的,是被体积吓的,一本比他的脸还大的册子,厚厚的,纸页发黄发硬,边缘被手指磨得起了毛边。封面上用毛笔写着"林府月账"四个字,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林忠把册子放在书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是上个月的。"林忠说,"少爷先看这本,老奴在旁边,看不懂的地方就问。"
林砚爬到椅子上,跪坐在上面,整个人往前探,下巴几乎要碰到桌面。两只手撑在册子两边,手指张开,像只小小的螃蟹。他故意让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做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这么多字……"他嘟囔着,眉头皱成一团,"林忠叔,这些都是什么呀?"
林忠凑过来,用手指点着最上面一行:"这是日期。这是项目,米、面、油、盐、菜、柴、炭……这些是每日采买的东西。这边是数量,这边是价钱,这边是合计。"
林砚"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手指继续往下划。
前面几页都是日常采买,米多少斤、面多少斤、油多少斤,数字不算大,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异常。他的手指继续往下划,划到中间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那一栏写的是:"鸡蛋,三十斤。"
他的手指停在那几个字上面,指尖微微用力,把纸面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三十斤鸡蛋。
林府上下,算上下人和丫鬟,一共也就十几口人。一天吃三十斤鸡蛋?一个鸡蛋大概一两多,三十斤,将近五百个。十几口人,一天吃五百个鸡蛋。
他的手指没有动,但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睛盯着那一栏,像是在努力理解那几个字的意思。
"少爷?"林忠在旁边问,"怎么了?"
"鸡蛋……"林砚抬起头,一脸困惑,"三十斤鸡蛋,是母鸡生的吗?"
林忠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少爷,鸡蛋当然是母鸡生的!"
"那要多少只母鸡才能生三十斤呀?"林砚眨着眼睛,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我们家养了那么多母鸡吗?"
林忠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账是厨房的吴贵记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顺着林砚的手指看向那一栏——"鸡蛋,三十斤"——字迹是吴贵的,他认得。但三十斤……他也觉得有些多了。
"这个……"林忠咳嗽了一声,"老奴回头问问吴贵。"
"吴贵是谁?"林砚问,语气还是那种孩子式的好奇。
"厨房的管事,在府里做了十来年了,"林忠说,"采买都是他经手的。"
"哦。"林砚点点头,没再追问,手指从那一栏移开,继续往下划,脸上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那我再看看别的。"
但他的心里已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是扎得很深,但足够让他清醒。
那天下午,林砚把整本账册翻了一遍。
翻得很慢,一边翻一边问一些看似幼稚的问题——"这个柴是什么意思呀?""炭和柴不是一样的吗?""为什么有的日子没有肉?"林忠耐心地一一解答,脸上的表情从诧异变成了欣慰,最后变成了一种"少爷长大了"的感慨。
但林砚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别的地方。
他一边问那些幼稚的问题,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记着。鸡蛋三十斤不对,猪肉二十斤也不对,十几口人,一天吃二十斤猪肉?就算一半是肥肉熬油,也太多了。还有白菜五十斤、萝卜四十斤……这些数字单独看都不算离谱,但加在一起,明显超出了林府的人口消耗。
他又翻出前面几个月的账册,一本一本地对比。
越看,心跳越慢。
不是跳得快,是跳得慢,那种冷静的、沉稳的、像一块石头慢慢沉入水底的心跳。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的采买,都有那么几样东西的数目偏高的。不是全部偏高,是某几样,这个月是鸡蛋和猪肉,上个月是鱼和豆腐,再上个月是米和油。偏高的幅度不大,三斤五斤,看起来就像正常的浮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累积起来呢?
每个月多出来的部分折合成银子,大概三钱到五钱。一年就是四两到六两。林府一年的总开销大概二百两,这点银子在账面上不过九牛一毛。但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一个口子,一个被人钻了多年的、已经习以为常的口子。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对林忠笑了笑:"看完了。"
"少爷看懂了?"林忠问,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看懂了一点点。"林砚说,把账册往林忠那边推了推,"林忠叔,我明天还能看吗?"
"当然能。"林忠连忙把账册接过去,脸上的笑容很真诚,"少爷想学,老奴天天拿来。"
"谢谢林忠叔。"林砚从椅子上爬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院子里玩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脚步轻快,像个真的要去玩的孩子。
林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脸上带着笑,把账册抱在怀里,慢慢地走了出去。
夜里,林砚没有点灯。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那些数字排成一列,在他的脑子里走来走去,像一群不肯安分的蚂蚁。
三钱银子。不多。但口子一开,就是无底洞。
现在不能动。吴贵在林府做了十来年,根深蒂固,贸然揭穿只会让他狗急跳墙。他得等,等自己手里有更多的筹码。一个九岁的孩子,手里没钱,没权,只有一个发现了问题的眼睛。
他掀开被子,悄悄下了床。
地上很凉,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月光从窗口斜进来,把案面照得一片银白。他打开砚台,用手指蘸了点清水,把残墨化开,墨色很淡,但够用了。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最细的笔,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张裁好的小纸条。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他把它摊在案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落笔。
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圈是歪歪扭扭的,不太圆,左边粗右边细,像一个还没长熟的小桃子。他在圈的右边写了两个字——"吴贵"。字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清,但他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墨汁从破洞的边缘渗开,像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泪痕。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了贴身的荷包里。
荷包里已经有了两样东西,那个乳白色半透明的发夹,和那张写着"护好玉儿"的纸。现在多了第三样。
他拉上系带,把荷包塞回衣服里,贴着胸口。三样东西叠在一起,硬硬的,硌着皮肤。
他走回床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窗外的风还在吹。他没有再看,只是闭上眼睛。
今天他看账的时候,林忠问:"少爷才九岁,看得懂吗?"
他说:"看不懂慢慢学嘛。"
但他说谎了。他看懂了。不但看懂了,还算出了三钱银子的漏洞。
他缩了缩身体,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荷包硌着胸口,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奏。
窗外的风声渐渐远了。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匀。
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书案上。那上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砚台里残留的一小圈水渍,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