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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错题本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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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夜里,林砚开始翻书箱。
不是为了读圣贤书。他需要纸——空白的、没有字的纸。
雪雁被他支去厨房看药。房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床上爬起来,没点灯,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把墙角那只积了灰的书箱拖到床边。
书箱是樟木的,不大,但沉。箱盖上刻着几朵云纹,边角磨得发亮,看得出原主人生前常用。他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堆满了东西。
最上面是几本翻烂了的书——《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书页卷了边,上面还留着一些歪歪扭扭的批注,字迹稚嫩,显然是这具身体以前的主人写的。他随手翻了翻,看到"玉不琢,不成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很大,身子很短,像一根胡萝卜上顶了个圆球。
他看了那个小人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他把书合上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
继续往下翻。一叠练过字的纸,有的写满了"人之初",有的写满了"上大人",墨色深浅不一。几块磨得发亮的墨锭,一只缺了口的砚台,还有几支笔杆开裂的毛笔。
没有空白纸。
他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在床边堆成一堆。月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那堆旧书上,书页发黄,像一片一片干枯的叶子。
最底下,他的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扁平的东西。
他把它抽出来。一叠线装册子,蓝皮封面,没有字,纸是淡黄色的竹纸,摸起来有点粗糙,但结实。他数了数,一共五本,每本大概三十来页。
他翻开第一页。
纸是空的。月光落在上面,把纸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一条条细密的纤维,像一张微缩的地图。
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
隔日下午,黛玉来的时候带了一枝桂花。
"后院的梅花开了,我折了一枝给哥哥看。"她把花枝举到他鼻子底下,花瓣拂过他的脸颊,凉凉的,痒痒的。
他接过花枝,放在书案上,然后伸手把她拉到书案前面。
"玉儿,你认的字够多了吗?"
黛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人之初'都认得,'性本善'也认得,可是再往下就不太多了。"她说完,像是怕他失望似的,连忙补了一句,"不过我可以学!"
他看着她。六岁的脸,被寒风冻得有点红,鼻尖还是发亮的,眼睛也亮,里面盛着一种孩子式的、急切的认真。
"过来,"他说,把她拉到身边,"今天不写树枝了。今天在纸上写。"
黛玉立刻欢喜起来,自己爬到椅子上坐好,两只小手叠在桌面上,仰着脸看他。
他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没用过的空白册子,昨晚从书箱里找出来的,摊开放在书案一角。又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最细的笔,递给她。然后在砚台里滴了几滴水,研了几下墨,握住她的小手,让笔尖在墨池里转了一圈。
"写什么?"
"写自己的名字。"
黛玉低下头,握笔的姿势歪歪扭扭的,五个手指头全攥在笔杆上,像在抓一根筷子。她很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下了一个"林"字。
左边的"木"太大,右边的"木"太小,整个字歪向一边,像要摔倒了。她又写"黛"字,这个字更难,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笔顺全错,看起来像一团纠缠的树枝。她皱了皱眉,把笔搁下,看着自己的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砚低头看了看,从她手心里把笔抽出来,重新沾了墨,在旁边写了一个端正的"林"字。
"看着。横、竖、撇、捺、撇、捺。两个'木'要一样大。"
黛玉盯着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对比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但她没有气馁,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攥笔的姿势好了一点,至少分出了三根手指。
第二个"林"字还是歪的,但比第一个好了一些。
"再来。"
第三个。
"再来。"
第四个。
写到第五个的时候,她已经能把两个"木"写得差不多大了,虽然笔画像在发抖,但字形的骨架是对的。
林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边写一边咬着下唇,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发髻上那根浅绿色的缎带跟着晃来晃去。
他把那本空白册子往前推了推。
"这个本子以后归你。"他说,"做错了事,就记下来。字写歪了、背书背错了,都记在上面。每天翻一遍,就不会再错了。"
黛玉歪着头想了想。
"错了也要记下来?"
"嗯。"
"那岂不是很厚?"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黛玉没注意他的表情,她已经低下头,在册子的第一页空白处,用她那种歪歪扭扭的笔迹写了一个极小的字——"玉"。
写完她抬起头来看他,等他夸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她的头发软软的,细得跟婴儿似的,发丝从他指缝里滑过去,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
"写得好。"他说。
黛玉的嘴角翘了起来。
她走的时候走到门口,忽然又折了回来,把册子往林砚怀里一塞。
"本子放哥哥这里。"她说,仰着脸,语气很认真,像在交代一件重要的事,"玉儿还小,怕弄丢了。哥哥替我收着。我要用的时候再来拿。"
林砚抱着那本册子,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梅花枝忘在了书案上,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开始蜷缩。
他把花枝捡起来,放在窗台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花瓣颤了颤,没有落。
晚上,雪雁退到了外间。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安静地晃动着。桌上摊着那本册子,黛玉的第一页还摊开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墨迹早已干透,笔画细细的,像一根刚冒出土的嫩芽。
他在书案前坐下,把册子翻过这一页。
第二页是空白的。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毛笔。墨是现成的,砚台里还有一点残墨,他用手指蘸了点清水化开,墨色立刻变得浓了一些。
他提着笔,悬在纸面上方。
笔尖的墨凝成一颗小小的水珠,颤巍巍的。
脑子里有太多东西了。
不是那种清晰的、排好队的东西。是散的,碎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段记忆、一个名字、一个画面。他闭上眼睛,试图把那些泡一个一个按下去,让它们排成队。
按不住。
他睁开眼,把笔尖落到纸上。先画了一条竖线,把纸页分成左右两半。左边写"记得的",右边写"该做的"。
然后他开始往左边填。
"贾家日后会败落。"
这是确定的。不是因为他记性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整本书最大的那个结局。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所有人都散了,房子空了,园子荒了,曾经的繁华像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具体是哪一年?
是元春死后?还是贾母死后?哪一年朝廷抄的家?他使劲想,想破了脑袋也只能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元春省亲之后,贾府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但什么时候彻底垮掉,他说不上来。
他在那一条后面加了个括号——"时间记不清。"
笔尖的墨珠掉了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看着那个黑点,没有擦,继续往下写。
"黛玉日后会进贾府。元春省亲前还是后?记不清。但她一定会去。去了就回不来了。"
写到这里,他的手顿了一下。
"回不来了"四个字像四根小刺,扎在纸上,也扎在他的眼睛里。
他知道黛玉的结局。泪尽而亡。焚稿断痴情。在宝玉和宝钗成婚的那个晚上,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潇湘馆里。
但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年。也不知道黛玉去贾府的时候几岁。更不知道在那之前还会发生多少事情,林如海什么时候死?贾敏已经死了,林如海呢?一年?两年?还是更久?
他把笔放下,用手指按住太阳穴,使劲揉了揉。
再拿起笔,继续写。
"宝钗日后会嫁宝玉。不是好事。对宝钗也不是。"
"王熙凤日后会死。机关算尽。时间记不清。"
"探春日后会远嫁。大概是和亲。记不清。"
越写越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但越写,心里越虚,这些字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每一个都似曾相识,但每一个都隔着一层雾。
他又写了几条。贾赦要强娶鸳鸯。王熙凤放高利贷。秦可卿的死。尤二姐的死。这些事情他记得发生过,但先后的顺序、彼此之间的关联,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写完最后一条,他把笔搁下,把册子往前翻,从头看。
一共十二条。
十二条里,一半以上的时间不确定,一半以上的人物关系模糊,一半以上的因果理不清。他知道结果,不知道过程。知道谁会死,不知道谁先死。知道谁会赢,不知道谁在什么时候输。
他盯着那十二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左半边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隔开,在横线下方写了一行小字……
"以上全部:时间线混乱,不可全信。仅供参考。"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像是在给自己写一个免责声明。前世的记忆不是档案,是泡了水的旧报纸,字迹洇开了,能辨认多少算多少。
他翻过一页,在右半边,"该做的"那一栏,开始写。
"先记账。知道林府的账,才知道有多少底子。"
"再找可靠的人。一个人做不成事。"
"爹的病要想办法。能多活一年是一年。"
"玉儿的身体要养好。不能让她总是哭。"
写到这里,停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他看着左边那十二条和右边这四条,忽然觉得右边这四条比左边的十二条更重,重在手边,重在脚下,重在他此刻坐着的这把椅子上、踩着的这块地板上。
左边的十二条是"知道"。
右边的四条是"做"。
知道了很多,做不了多少。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他把册子往前翻,翻回第一页。
黛玉写的那个"玉"字还在那里。歪歪扭扭的,墨迹干透了,笔画细细的,像一个刚冒出土的小芽。
他看了那个字一会儿。
然后翻到第二页,在他写的那些条目最下方,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记住多少算多少。先做能做的。"
另起一行,写了最后两个字……
"错题本。"
前世的错题本帮他考上了大学,帮他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熬过来。一个本子,把做错的题抄上去,每天看一遍,下次不再错。不靠聪明,靠笨功夫。一题一题地啃,一个字一个字地改。
现在这个本子能不能帮他在另一个世界活下来?
他不知道。
但今天下午黛玉学会了写"林"字。第五遍的时候,两个"木"差不多大了。
这就是个开始。
他把剩下的四本空白册子塞进床板下面的缝隙里,用枕头挡住。写过的那本没有藏,就放在书案上,和笔架、砚台搁在一起。翻开是黛玉的"玉"字,翻过去是他的十二条未来。一本册子,前半页是妹妹的第一个字,后半页是哥哥的全部家底。
荷包搁在枕头底下,里面是那个塑料发夹。一个来自前世,一个指向来世。
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油灯的火苗在墙上投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九岁的身体,装着一个快三十岁的人,在深夜偷偷摸摸地写"未来",还写得乱七八糟。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冽的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让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风声,不是呼啸的大风,是细细的、从树梢间穿过的风。
他关上窗,回到床边,躺下。
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而温暖。他拉过被角盖到下巴,盯着帐顶那颗碧玉坠子看了一会儿。坠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绿,像一只睡着的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个念头从意识的缝隙里浮了上来……
那本册子的第一页是"玉"字。
第二页的第一个字,是"贾"。
而"贾"字的第一笔,是一横。
那一横,在墨汁洇开的时候,像不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去想答案。
窗外的风声渐渐远了。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匀。
油灯还在烧。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颗微弱的、随时都要熄灭的红点。在它彻底熄灭之前,屋里最后一点光落在书案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上,第一页,那个歪歪扭扭的"玉"字,在暗红色的余烬光里看起来,像一颗刚刚冒出土的小芽。
身后一页密密麻麻的"记得的"和"该做的",在黑暗里沉默着。
一前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