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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此门中 林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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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是被药味熏醒的。
不是那种刺鼻的苦,而是一层叠一层的、陈旧的浓郁的——苦,但苦里夹着别的东西,像旧书页受潮之后泛出来的气味,又像什么植物的根茎在文火上慢慢熬煮。他睁开眼,盯着帐顶那颗碧玉坠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那场高烧反反复复,他昏昏沉沉地躺了两个多月。时醒时睡,有时窗外飘着桂花香,有时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冻得他打哆嗦。陈大夫来过无数次,换了三四个方子,才慢慢把烧退了。
天已经亮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是江南冬日特有的灰白,湿润而柔和,落在被角上像一层薄霜。
他试着坐起来。
胳膊能使上劲了,骨头缝里还隐隐发酸,但不再是那种连抬手都费劲的虚软。他扶着床沿慢慢坐直,伸手撩开帐子。
窗外是半片天井。灰瓦白墙,一棵老梅树斜在院角,枝子上挂着前几天的雪,几朵早开的白梅被压得弯了腰。
门帘响了一声。
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十三四岁,圆圆的脸,大眼睛。她抬头看见他坐着,脚步顿了一下,托盘在手里微微一晃,瓷碗磕在木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少爷醒了。"她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克制的不安,把托盘稳稳搁在床头小几上,"我去禀报……"
"不急。"
丫鬟愣在原地,两只手绞着衣角,眼睛盯着他脚边的被褥,像是不太确定"不急"这两个字该怎么处理。
"药凉了就没效了,"她小声说,"少爷先把药喝了吧。"
林砚端起碗。
深褐色的汤汁,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当归、白术、陈皮,还有一味他认不出的东西。他没有犹豫,一口气喝了。苦,但苦得很有层次,入口涩,下喉之后反而有一股回甘从舌根往上泛。
丫鬟看他喝完,接过碗,眉眼间松下来,像是卸下了一件拎了许久的东西。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折回来,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双小靴子,黑布面,软底的,看起来比他的脚还新。
"少爷穿这双,旧的都小了,连夜新做的。"
他穿上靴子,踩在地上,软底压着老旧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一种不太真实的踏实感从脚底传上来。
"你叫什么?"
丫鬟又愣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被人问名字。她垂下眼,声音更小了:"奴婢雪雁。"
"雪雁。"他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的药。"
雪雁低下头去收拾托盘,瓷碗在盘子里磕得叮当响,手忙脚乱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他没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去。
天井里比屋里冷得多。
寒风从院子的那头灌过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湿漉漉的凉气,钻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回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了几茎青苔,被雪盖住了大半。左边一排厢房,门都关着,窗纸上透出一点昏暗的光。右边是那棵老梅树,枝子歪歪扭扭地伸出来,白梅开了几朵,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往下落。
他走到廊下,扶着朱红的廊柱往外看。
远处是林府的围墙,灰白色的,不高,上面爬着几茎枯藤。墙外是扬州城的屋脊,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再远些是运河,水面泛着灰绿色的光,一艘小船正缓慢地移动,船桨划开水面,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消失了的波纹。
院子里有沙沙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天井一角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黛玉穿着藕荷色的小袄子,头发扎成两个小髻,缎带换成了浅蓝色的。她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青砖缝里划什么。小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下台阶,脚步声在青砖上响得很清脆。黛玉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树枝一扔就跑了过来。
"哥哥!哥哥能起来了!"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两只小手举起来又放下,像是想拉他的手又不敢,"还晕不晕?还烧不烧?"
"不烧了。"他低头看她,"在画什么?"
黛玉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树枝,有点不好意思:"在写哥哥的名字。"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青砖上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林砚之"。树枝划得太浅,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之"字的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不小心画歪了的一笔。
"爹爹教的。"黛玉说,声音里有一点小小的骄傲,"爹爹说我也要会写哥哥的名字,以后给哥哥写信。"
风从院角吹过来,带着梅花的冷香。她仰着脸,鼻尖冻得发亮,眼睛也亮,像两颗泡在清泉里的黑石子。眼神里没有戒备,只有纯粹的欢喜。
他喉头紧了一下。
"写得很好。"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黛玉的嘴角立刻翘起来,露出一排还没长齐的小牙齿。她弯腰捡起树枝,在"林砚之"旁边又划了一个字。
"玉。"
"这是我的名字。哥哥要记住。"
正厅比天井大得多。
雪雁领着他穿过一条回廊,拐了两个弯,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墨香、纸香、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药味,和茶叶的陈香搅在一起,像一间开了很久的老书店。
厅里烧着炭盆,火不旺,刚好驱散寒气。四壁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架上摆满了线装书和卷轴,有些书脊已经发黄卷边。厅中央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腊梅,已经有些蔫了。桌后是一架檀木屏风,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刻工很细,鹤的羽毛根根分明。
但最先抓住他视线的是正对大门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一位妇人,淡青色的衣裙,挽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温婉,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恬静的笑意。画框旁边供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三根线香,香已经烧了一半。烟很细,直直地往上飘,到了半空才散开。
画框下面是一张牌位。黑漆木,金字。
"先室贾氏之位"。
他站在门口,没有动。
贾敏。
那个在泛黄书页里仅有寥寥数笔的女子,别人提起她时,总带着一声叹息,像隔了很远的雾。他知道她早逝,知道她的死是一切的开端,是往后所有孤苦无依的来处。但他从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是不是也用画上这种淡淡的笑意,看过她的女儿。
现在她挂在这面墙上,刻在牌位上,变成了香炉里那根烧了一半的线香。
而他是她的儿子。
"那是你母亲。"
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的。
林如海站在门口。靛蓝色的素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脸色还是蜡黄里透灰,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能自己走路了,走得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在攒力气。
他走进厅里,没有看林砚,径直走到牌位前面。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细得像一根线。林如海看着那烟,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香炉的边缘,动作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两个。"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她说砚儿还小,玉儿更小。她要是走了,谁来护着你们。"
林砚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母亲"对他来说一直只是一个词,前世他被奶奶带大,父母在三岁那年离婚,各自组建了家庭,后来再没见过。一个带着温度的词,但温度是别人的。
现在这个词挂在了墙上,刻在了牌位上。
林如海转过身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只是看着林砚,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被压着的东西。
"砚儿。"
他伸出手,摸了摸林砚的头。那只手干燥、温暖,指腹的茧子蹭过他的头发,粗糙的,但让人安心。
"你是哥哥。"
他没有说更多。但那只手停在林砚头顶的重量,比任何话都沉。
阳光从厅门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如海的半边脸上,把他眼角的、额头的、嘴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皱纹里藏着的东西,林砚看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像一块压在胸口上的石头,不重,但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苍白,指节分明,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
"爹放心。我会护着妹妹。"
林如海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插进袖子里。他转过身,重新面向牌位,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旧纸。
"去歇着吧。刚退烧,别在风口里站着。"
林砚应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如海还站在牌位前面,背对着他,没有动。
香炉里的烟还在往上飘,细细的,直直的,到了半空才散开。
回到房里,雪雁已经不在。床上换了新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他在床边坐下,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冰凉光滑的小东西。
乳白色半透明的塑料发夹。两寸长,一道细细的裂纹,没有任何花纹。他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塑料的触感熟悉而廉价,来自一个和这间屋子、这座宅子、这个世界毫无关系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放进贴身的荷包里。
荷包是旧的,靛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毛。发夹放进去,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一层棉袍,凉凉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毛笔,蘸了蘸砚台里剩下的墨。
纸是现成的,平平整整地铺在案上。他提着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尖凝成一颗小小的水珠,颤巍巍的。
他落了笔。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每个字都很用力,力透纸背。
护好玉儿。
墨汁在纸上慢慢洇开,从浓到淡,最后变成一片浅浅的灰。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荷包里,和那个发夹放在一起。
然后他把砚台里的残墨倒掉,用清水涮了涮,笔也洗净了挂回笔架。一切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窗外有人在扫地。竹扫帚刮过青砖地面,沙沙的,沙沙的,有节奏地响着。远处传来一声闷闷的狗叫,更远处是运河上的船桨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点冬日的慵懒。
胸口的位置,那个荷包里,发夹冰凉的边缘贴着那张纸。
他没有去碰它。
只是听着窗外的扫地声,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