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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廊下的咳嗽 自那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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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谈过“约法三章”之后,林如海的日子反而更慢了。
身子总不见好,药却越喝越勤。
这天午后,他把碗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药是苦的,他早就习惯了。沈大夫换过三次方子,每次都说“比上次好些”,但每次喝下去的味道都差不多——苦,然后更苦,最后连舌头都麻了。
他没有叫人进来收碗。
他靠在廊柱上,半坐着,半躺着。廊柱的木头很硬,硌着后背,但他懒得回屋。屋里太闷了,药味散不出去,熏得人头疼。廊下好一些,有风,虽然是深冬的风,冷得透骨,但至少不是药味。
他裹紧了身上的毯子,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院子里的光线是那种很淡的、灰白色的光,不是晴天,也不是阴天,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那种说不清楚的天色。老梅树的枝子伸在灰白的天空底下,光秃秃的,像一只手摊开了五指,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
林砚蹲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
距离不远,大概十来步。林如海看不清他手里那张纸上的字,但看得见那个蹲着的身影,棉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踝骨从袍子底下露出来,细得像两根干柴棍。九岁的孩子,瘦得不像话。
林忠站在他旁边,弯着腰,微微俯身看他手里的纸。两个人一个蹲一个站,高度差了一截,像一幅构图不太对劲的画。
林砚在说什么。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断断续续地传过来。风把声音送到林如海耳朵里,他拦不住,也没有拦。
“……这笔不算对。你看,柴跟采买那边的对不上,差了半斤。半斤柴虽然不多,但你要写清楚是怎么差的,是厨房多用了半斤,还是采买少买了半斤?”
林忠的声音:“少爷,这个……老奴回头去查。”
“不用回头。现在就去查。查清楚了再报给我,报给我的时候再说清楚。”
林如海听着,没有动。
他在想一件事:这番话,不是九岁的孩子说得出的话。
不是因为话本身有多复杂。难的不是说,是想。一个九岁的孩子不会去想柴跟采买对不对得上。他会想今天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出去玩,想书还没背完先生要打手心。他不会蹲在石阶上拿着一张纸对账,账是什么?账是大人操心的事。
但他的儿子在蹲着对账。
蹲得稳稳当当的,说话的声音不慌不忙,一笔一笔地指给林忠看哪里不对、哪里要多问一句。那语气不像是在教,像是在指挥。
林如海的手指在毯子底下慢慢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盯着那个蹲着的身影看了很久。久到风又刮了一阵,久到林砚抬起头来……
目光对上了。
隔了十来步的距离,隔了灰白的天光。林砚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眼,很短,像是无意中的回头,又像是刻意的确认。
然后林砚又低下了头,继续跟林忠说话。
但就是那一眼。
林如海的心里有一个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九岁孩子的东西。
不是说那双眼睛不好。恰恰相反,那双眼睛太“好”了。清澈是清澈的,但清澈底下有一层沉,不是大人的那种饱经风霜的沉,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把所有的情绪都沉到了最底下,面上只剩一层淡淡的、平稳的、滴水不漏的安静。
九岁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安静。
林如海见过很多孩子。他做了十几年的官,同僚的、幕僚的、门生的,孩子见过不下百个。九岁的男孩是什么样子?疯的,闹的,爬树上房的,偷吃厨房糕点的,被先生罚站了还在吐舌头的。他的砚儿以前也是这样,虽然比旁的孩子文静些,但还是会笑、会闹、会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不肯吃药。
但那个孩子,他看着蹲在石阶上的林砚,那个孩子病了一场之后,好像把“笑”和“闹”这两个字从身体里拔掉了。
不是不笑。笑是笑的,偶尔也会笑一下。但那种笑像是贴在脸上的,嘴角动了,眼睛没动。
也不是不闹。闹也闹的,偶尔会跟墨书斗两句嘴。但那种闹像是做出来的,声音在那里,气力不在。
不对。
林如海在心里说了一声“不对”。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靠在廊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深冬的寒意。他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得不重,但每一声都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压上来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咳不出去,也咽不回来。
咳完了,他用手帕按了按嘴。
他没有看手帕。
他又睁开眼睛,看院子。
林砚已经站起来了。他拿着那张纸走到林忠面前,把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几个地方说着什么。林忠点头,接过纸,转身往账房的方向走了。林砚站在原地,看着林忠走远,然后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袍子下摆上的泥。
他整理泥的时候,动作很仔细,不是那种孩子随意拍两下就算了的仔细,是一种慢慢拍、把每一粒泥都拍掉的仔细。
林如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林砚病的那一场,烧了三天三夜,高烧不退,嘴里说着胡话。他守在床边守了三天,听着那些胡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是听不清,是听不懂。
那些词不像这个世界上有的东西。“……不对……应该……怎么会……”这些他还听得明白,但夹在中间的那些,有些像是地名,有些像是人名,有些像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说法。他在朝堂上待了十几年,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但林砚胡话里的那些词,他一个都对不上号。
当时他没有在意。发烧的人说胡话,说什么都不奇怪。他只当是孩子烧糊涂了,胡乱说的。
但现在,看着院子里那个蹲在地上跟林忠对账的身影,他忽然又想起了那些胡话。
他想起的是一种感觉,那种“听不懂”的感觉。就好像他的儿子在说一种不属于这里的话,用一种不属于这里的语气,想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事。
然后病好了。
然后他就不一样了。
林如海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想问。
他想走过去,走到林砚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问一句:“砚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爹爹?”
他想问。但他没有站起来。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如果林砚说“没有”,他会信吗?
如果林砚说“有”,他敢听吗?
一个父亲,一个躺在廊下喝药、咳了三个月不见好、连走路都会喘的父亲,他有什么资格去问一个刚刚把府里的账理清楚、把乱成一团的管事们分成了四房的九岁孩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瞒着就瞒着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孩子长大了,有的事不愿意跟爹说,正常的。你小时候也不什么事都跟你爹说的。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大了”的问题。
九岁,不可能长大成这个样子。
他又咳了。
这次比刚才重。不是那种闷在胸腔里的咳了,是咳到嗓子眼、咳到喉咙口、咳得他弯下了腰、整个上半身都弓了起来。毯子从他肩上滑下去了,落在廊下的青砖上,无声地摊开。
他咳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要把肺都咳出来了。
等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嘴里有铁锈的味道。
他用袖子挡住了嘴。然后把手帕从怀里掏出来,擦了擦嘴角,迅速叠好,塞回怀里。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
但林砚已经跑过来了。
“爹爹!”
声音急急的,带着慌。林砚从院子那头跑过来,跑得很快,棉袍的下摆在风里翻飞,脚下的泥点子溅了一路。他跑到廊下,蹲在林如海面前,不是他跟林忠说话时那种稳稳当当的蹲,是手忙脚乱的、带着慌张的蹲。
“爹爹,你怎么样?”
他伸出手来扶林如海的肩膀。九岁的手很小,抓不住一个成年人的肩。但他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林如海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眼睛里所有的东西,慌张、担忧。那是一种很深的、不属于九岁的担忧。但此刻它和九岁的慌张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林如海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不是心疼,是心酸。这个蹲在他面前、手忙脚乱、指节发白的孩子,不管他眼睛里藏了多少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他怕。他在怕什么呢?怕自己咳着咳着就没了,怕他又像上次那样高烧三天三夜醒不过来,怕这个家里只剩下他和玉儿两个人。
这些怕,是属于九岁的。
林如海看着那双眼睛,心里的那句想问的话忽然就沉了下去。被这双眼睛里的慌张压下去了。那些听不懂的胡话、不属于九岁的沉稳,在这一刻都被这真切的恐惧盖住了。
一个父亲怎么能去问一个正在害怕的孩子“你到底是谁”?
“砚儿,你……”
他想说“别怕”。他想说“爹爹没事”。
但咳嗽替他做了决定。身体不想让他说,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自己涌上来了,推开了他的声带,从他的喉咙里挤出去,变成了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把要说的话咳散了。
等他再次停下来的时候,林砚已经不在他面前了,跑去叫人了。他听见林砚在院子里喊:“快去请沈大夫……不,先倒碗温水来……”
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带着哭腔。
九岁的孩子,哭腔。
这才是九岁的孩子该有的东西。
林如海靠在廊柱上,喘着气。他的手在毯子底下攥着那块手帕,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手帕上有什么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他不用看也知道。
他调整了呼吸,把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了回去。然后他把毯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膝盖,把手帕塞进袖子里,不是怀里,是袖子,袖子更深,更不容易被看见。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把皱巴巴的领口抚平了。
然后他等。
林砚端着温水跑回来了。
后面跟着丫头翠竹,翠竹手里拿着干净的手帕和新泡的药。再后面是林忠,脚步匆匆的,脸上的汗都出来了。
“爹爹,喝水。”
林砚把碗递到他嘴边,两只手捧着碗,碗在微微地抖,不是碗在抖,是他的手在抖。
林如海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让每一口水都顺着喉咙慢慢流下去。
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
“没事了。”他说。
声音沙哑,但语气平稳。
林砚蹲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在林如海的脸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什么,看脸色、看嘴唇、看眼睛、看呼吸。那种看法不像一个孩子看父亲,像一个大夫看病人。
林如海被那种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忽然想起朝堂上那些久经世故的大臣们,在皇帝面前说话时,就是那种眼神,什么情绪都藏在底下,面上只剩一层“我什么都没有在想”的平静。但他立刻觉得有点荒谬:自己的儿子,九岁,蹲在他面前,用一种比他还沉稳的眼神检查他的病情。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动过。
“回屋歇着。”林砚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跟父亲说话,像是在下命令。
林如海想说“不用”,但话还没出口,就看见了林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命令,只有担忧。
他把“不用”两个字咽了回去。
“好。听你的。”他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无奈,还有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扶着廊柱站起来。腿有些软,不是病软的,是刚才咳太久了,血液不流通。林砚立刻伸出手来搀他。九岁的孩子,力气不大,但架势摆得很足,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往自己那边拉,好像他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撑住一个成年男人似的。
林如海没有推开他的手。
两个人慢慢往屋里走。林砚的步子很小,为了配合他的步子,他走得慢,林砚就走得慢。他停下来喘气,林砚就停下来等。他咳了一声,林砚的手就攥得更紧一点。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如海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又咳了。是因为他想起刚才那个念头,那个“你到底是谁”的念头。
他低头看了看林砚。林砚正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门槛,小心地扶着他跨过去。那只小手攥着他的胳膊,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摔倒。
“砚儿。”他叫了一声。
“嗯?”林砚抬起头。
林如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痕。慌张还在,担忧还在,但那种不属于九岁的沉稳也在,它藏在慌张和担忧底下,像一块被水淹没的石头。
“没什么。”林如海说。他把手放在林砚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感受到了掌心里那头细软的头发。
问了又怎么样呢。如果孩子不愿意说,问了也是白问。如果孩子说了,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问了吧。
“进去吧。”
他迈步进了屋。
走了两步,他趁林砚在后面扶着没看见,把袖子里的手帕往更深处塞了塞。那块手帕上有几点殷红的痕迹,不多,就几点。但在这灰白色的天光下,那几点红色亮得刺眼。
他不知道林砚有没有看见。他希望没有。
但林砚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很短暂的停,短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那只手又继续扶着他往前走了。
进屋了。
丫头铺好了被子,林忠端来了新泡的药。林砚扶着他躺下,给他掖了被角,掖得很仔细,被角折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子都没有。
“爹爹睡吧。”林砚说。
林如海看着床帐顶上的纹路。卧房的帐顶绣着简单的云纹,已经褪了色,灰蒙蒙的,像这天的天色。
“你也去歇着。”他说,“别太累了。”
林砚应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种回头看法又来了,不是普通的回头,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还在喘气,确认他不会再突然咳起来。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穿过回廊,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
屋里安静了。
林如海躺在床上,看着帐顶。药在旁边的桌上冒着热气,苦味弥漫开来,整个屋子都是药味。他又想回廊下了,那里没有药味,但他已经答应了林砚要歇着。
好。听你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院子里的那一幕。林砚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指着上面的某处对林忠说“不用回头,现在就去查”时的语气。那语气不慌不忙,像是一个做惯了主的人。
然后又是另一双眼睛,蹲在他面前,慌张的、红着眼眶的、带着哭腔喊爹爹的那双。
两双眼睛在他的脑子里交替出现,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用同一张脸看着他。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再想下去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想下去没有用。不管他怎么想,他都是一个病了三个月、连走路都喘的父亲,而他面前是一个把整个府邸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的儿子。
他没有资格问。不是身份上的资格,是一个父亲面对一个已经超出了自己理解范围的孩子的那种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病痛还难受。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胡话、那些听不懂的词、那些不属于九岁的眼神。
窗外的风还在吹,刮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再睁开眼睛。
手帕藏在袖子深处,那几点殷红在药味的黑暗里,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