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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账上余银   三个月 ...

  •   三个月了。
      林砚翻开第三个月的账册时,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数字不对——数字是对的。四房管事的账册一页一页地对过来,采买跟厨房对得上,外院跟总账对得上,内院差了三钱银子,是春杏算错了茶钱的进位,林忠已经让她改了。
      他对的不是数字,他在对那个最右下角的数——结余。
      第一个月,结余二两四钱。
      第二个月,结余六两一钱。
      第三个月——二十六两。
      林砚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久到林忠在对面坐不住了,试探着叫了一声:"少爷?"
      林砚没动。他的手指压在那行数字上,指尖微微泛白。
      林忠当然也看到了这个数字。他站在林砚对面,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那是他高兴的时候的习惯。
      "少爷,"他说,声音里压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这个月居然剩了银子。"
      "居然"两个字用得很准。三个月前,如果有人跟林忠说"林府这个月能剩银子",他一定会以为那个人在说梦话。但现在梦话变成了事实,白纸黑字摆在纸上。
      林砚没有笑。他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二十六两能做什么?
      城东最便宜的门面房也要八十两起,城中心的更不用想。大宗的丝绸、茶叶、盐铁,那是有门路、有本钱、有靠山的大商人才玩得转的东西。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没门路、没本钱、没靠山,二十六两银子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可以做小买卖。
      他在桌边坐下,手指拨弄着算盘。小买卖的好处是本钱少、门槛低、见效快。坏处是利薄、辛苦。但如果做得好,可以慢慢长大,就像一棵树,从一粒种子开始,一天长一寸。
      关键是种什么。
      布匹买不起好丝绸。点心他不会做。抄书?他现在的字歪歪扭扭,没人买。
      油盐酱醋。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一遍的时候,他的鼻子忽然记起了一股味道。酸的,但不是刺鼻的、尖锐的酸,是一种经过时间打磨之后的、醇厚的、沉静的酸。
      五个月前,他在厨房角落里见过一个灰褐色的陶坛。坛子里装着五年前贾敏亲手酿的陈醋。
      他站起身,往外走。
      墨书跟在后面问:"少爷去哪儿?"
      "去趟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张婶在灶台上忙着什么,铁锅碰着灶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林砚没有打扰她,径直走到角落。
      那坛灰褐色的陶坛还在。坛口的红布褪了色,贴着的纸条卷了边,坛身上那道细细的裂纹还在。那股酸香比五个月前更浓了,不刺人,顺着鼻腔流进去,一直流到胸口。
      他蹲下来,凑近坛口的裂纹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
      "张婶,"他问,"这醋要怎么做才好?"
      张婶从灶台那边抬起头,走过来一边擦手一边说:"少爷问的是做法?这个老奴可说不太准。城东有个做醋的周福,做了三十年了,他最清楚。"
      "周福。"林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走吧。"他对墨书说。
      "少爷去哪儿?"
      "回去算账。"
      回到书房,林砚把门关上。
      他把所有的账册摊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算盘,摆在面前。算盘是林忠找来的,旧得不行,珠子都磨得发亮,有几颗还松了,拨起来会歪。但还能用。
      他开始算。
      算账的时候,他有个改不了的毛病——总喜欢在纸上中文大写数字的旁边,偷偷写上几个曲里拐弯的小符号。那些符号是刻在他骨头里的,写起来比"壹贰叁肆伍"快得多,加减乘除也方便。写完了他自己看一眼就懂,别人看见了只当是小孩子瞎画的鬼画符。墨书有一回问他"少爷这是什么字",他说"是我自己瞎画的记号,帮着记数用的",墨书也就不问了。
      先算的是林府每个月的固定开销:林如海的药——每月约八两,包括药材、诊金和补品;黛玉和林砚自己的吃穿用度——大约五两;林忠和下人们的月银——大约十二两;柴米油盐酱醋茶——大约十五两;灯油、炭火、修缮杂费——大约三两。
      加起来,每月固定开销大约四十三两。
      这是吴贵在的时候的数。整顿内务之后,虚报的采买堵住了,厨房的浪费卡住了,外院的冤枉钱砍掉了,每月实际开销已经降到了二十两上下。所以账上才有了结余。
      再算收入。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每月俸禄大约二十两。此外还有一些田产和铺面的租金收入,但因为林如海常年在外任上,疏于打理,每月大约能收个十来两。
      加起来,每月收入大约三十两出头。
      按现在二十两的开销算,每月能余十两左右。但这个数不保险,林如海的药钱会不会涨?冬天炭火要多烧多少?黛玉的衣裳要不要添?哪一样出了岔子,结余就没了。
      而且他知道,林如海的病不知道能撑多久。沈大夫说"好生养着",但"好生养着"是什么意思?是能养好,还是只能拖延?他不敢想。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林如海不在了,俸禄立刻就断了,只剩下田产和铺面的租金。到那时候,二十两的开销都撑不住。
      他必须在此之前做点什么。
      二十六两结余,但这是账上的数,不能全动。每月的开销要从这里面出,林如海的药钱不能断,黛玉的用度不能少,下人们的月银不能欠。他从牙缝里往外抠,下个月的药钱留出来,玉儿的月例留出来,柴米油盐留出来,抠到最后,能匀出来的活钱不过五六两。加上他自己攒了小半年的碎银子,勉强凑个八九两。
      八九两银子。租铺面、请师傅、买原料、添家伙什,哪样不要钱?根本不够。
      那就不开铺子。先在家里做。
      厨房后院有一间空了多年的小柴房,收拾出来就能用。不用租铺面,省了租金。不用请师傅,先自己学。学会了,自己动手做第一批。做出来了,先在林府自家用,省下采买醋的开销。做多了,再托林忠找相熟的铺子代卖。不图快,不图大,先做起来再说。
      他重新算了一笔账:收拾柴房、买缸、买坛子、买糯米和麸皮、买柴火,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启动本钱大约三四两。手里的碎银子刚好够。万一不够,第一个月省下的那二两四钱还能顶上。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一下,珠子发出一声清脆的"啪"。这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响,像一枚石子落在空井里。
      可行。不是"一定能成",是"可以试"。三四两起步,做坏了也不伤筋动骨。成了,再攒钱租铺面。败了,不过损失几两银子。
      他的手指离开了算盘,拿起笔,翻开错题本。
      错题本已经用了很多页了。前面写的是"吴贵的事了了"、府里规矩的调整、赵二换成阿贵的经过。他翻过那些页,找到一页空白处,写下几个字。
      先写的不是"醋坊"。
      他写的是:"扬州。商贸重镇。盐铁丝绸为大宗,但小本生意也能活。寻常百姓人家每日必用之物:油盐酱醋。醋的利润……"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一斤好醋成本约十几文,卖价约三十文。利薄,但量大。若每月能卖三百斤……"
      他算了一下。三十文乘三百斤,九千文。去掉成本十几文乘三百斤,约四千文。净利约五千文,也就是五两银子。
      一个月五两。一年六十两。不算多,但比坐吃山空强。
      他接着写:"若醋做得好,名声出去,不止卖寻常人家。酒楼、饭馆用醋量大,若能进酒楼,量更大。"
      写到这里,他又停了。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落下来,在最后写了两行字:
      "先试。不好再改。"
      他跟林忠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十一那天,关于府里的规矩。现在又写了出来,关于醋坊。
      他合上错题本,揉了揉眼睛。眼睛酸了,不是哭,是看账册看太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亮出来了,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老梅树的枝子像银色的骨骼。
      远处厨房的方向,一点灯光都没有了。但那坛陈醋还在角落里蹲着,安安静静的。封起来,放在角落里,忘掉它,五年之后再打开,比新做的醋好一百倍。
      贾敏五年前酿的那坛醋,现在正是最好的时候。
      他只想做一件事,让林家活下去。让林如海有药吃,让黛玉有饭吃,让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不至于散掉。
      他从床板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打开,把里面的碎银子倒在桌上数了,零零碎碎,攒了小半年,五两八钱。这是他从牙缝里抠出来的,不用跟林忠报账,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他用指尖拨了拨那堆碎银子,在桌上排成一小排。
      够了。收拾一间柴房用不了几个钱。买缸买坛子,买几斗糯米和麸皮,再买一车柴火。剩下的留作周转。
      他把碎银子重新包好,塞回暗格。然后回到书桌前,又翻开错题本,在刚才写的那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字不大,挤在页面最底部的空白处,像是怕浪费纸似的:
      "醋坊。先从家里柴房做起。"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圈,像一个句号,又像一颗种子掉在土里,还没有发芽。
      他搁下笔,看着那几个字。然后又拿起算盘,开始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走一遍:收拾柴房、买缸、买料、学手艺、动手做、封坛、等发酵、开坛、尝味道。
      他一边想一边拨,珠子啪嗒啪嗒地响。有时候拨错了,又拨回来。有时候停下来想半天,想通了又继续拨。
      窗外的月亮越来越高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很小,九岁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这只手在算盘上拨来拨去,偶尔会抖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累。
      但他没有停。
      他拨着算盘,一直拨到月亮移到了窗框的另一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又猛地抬起来。
      他打了三个瞌睡。
      第一个瞌睡的时候,算盘差点从桌上掉下去。他一把抓住了,惊出了一身冷汗,然后继续拨。
      第二个瞌睡的时候,笔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发现自己的腰酸得厉害,蹲太久坐太久了,九岁的骨头在抗议。但他没管,坐回去继续算。
      第三个瞌睡的时候,他的头磕在了算盘上,珠子发出一串乱响。他被这一声响吓醒了,揉了揉额头,磕了一个红印子,看看窗外的月亮,已经到了最右边,快要落下去了。
      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了看错题本。本子上多了很多字,不是写的,是算的时候随手记的。数字、算式、潦草的句子,密密麻麻地挤了好几行。但最后那行字还在。
      "先从家里柴房做起。"
      他合上错题本,连同算盘一起收进了抽屉里。
      屋里很安静。蜡烛早就灭了,只剩月光。他坐在黑暗里,所有的账都算完了,所有的路都想过了,脑子该空的空了。就是在那种空里,他把手伸进了怀里。
      发夹还在。乳白色的,半透明的,齿口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了。他把它拿出来,搁在掌心里,借着最后一点月光看了看。
      塑料。
      这个世界上没有的东西。另一个世界才有。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远的、够不着的东西忽然被碰到了,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对面的灯火,看得见,摸不到。他想起了那个世界里的东西。外卖。手机。晚上饿了随时能点一碗热汤面。那些东西离他现在有多远?远到他连想都不敢多想,想多了手会抖。
      但他没有哭。
      他把发夹塞回怀里,贴着胸口。凉了一夜的手指碰到塑料的边缘,有一点冰,但很快就被体温捂暖了。
      他没有上床。
      他趴在书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后背上,照在他搭在抽屉上的那只手上。指尖碰到抽屉的铜环,冰冰凉凉的。
      他的呼吸很快就匀了,太累了,累到沾着枕头就睡着的那种匀。
      窗外的月亮落到了屋檐后面,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厨房的方向,在那一团浓重的黑暗里,有一只灰褐色的陶坛,封着五年的光阴,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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