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黛玉兄长，不教黛玉泪空流》花楼雪月

12、约法三章 这天下

　　这天下午，林如海那边来了客。

　　来的是林家族里的两位长辈，一位是族老林守正，论辈分是林如海的堂叔；一位是族里的教书先生林伯言，两榜出身，最是看重读书人的体面。两人坐了半盏茶的工夫，寒暄了几句病情，话头便转到了林砚身上。

　　林守正捻着胡须，叹着气说：“如海啊，听说砚哥儿近来在府里管账？还听说……要开铺子做买卖？“

　　林如海靠在引枕上，面上不动声色：“小孩子家，瞎折腾罢了。“

　　“这可不行。“林伯言摇了摇头，语气郑重，“砚哥儿是正经读书种子，你探花郎的儿子，公府侯府的女婿，将来是要科举入仕的。学什么商贾那一套？士农工商，商为末业，有辱斯文！这话若是传出去，咱们林家门上的脸往哪里搁？“

　　林守正也附和道：“正是这个话。如海你身子不好，管不住孩子，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不管。砚哥儿才九岁，正是该好好读书的时候，学那些铜臭勾当做什么？“

　　林如海咳了两声，用帕子按了按嘴角。他抬起头，看着两位族老，声音不高，语气也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却不软：

　　“叔伯教训的是。砚儿年纪小，凡事总要多学多看。读书固然是第一等要紧事，不过他自己在院子里记记账、理理家务，也算是一种历练。至于开铺子……小孩子随口一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叔伯不必当真。我自会盯着他，不叫他荒废了学业便是。“

　　林守正和林伯言对视了一眼，见他虽病着，话说得却周全，也不好再深究，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客人之后，林如海在躺椅上靠了很久，一直没说话。林忠进来送药，看见他脸色不好，想问又不敢问。

　　夜深的时候，墨书来书房传话：“老爷叫少爷过去。“

　　林砚愣了一下。这个时辰林如海通常已经歇下了，叫他过去必有缘故。他整了整衣襟，跟着墨书穿过回廊，来到林如海的卧房。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黄。林如海靠在床头，身上搭着一条薄被，脸色在灯下显得更白了。他见林砚进来，抬了抬手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

　　林砚坐了。

　　林如海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种林砚看不透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砚儿，你……当真要做买卖？“

　　林砚心里一凛。他知道开铺子的事他只跟林忠提过一句醋坊，想来是府里传了闲话，又传到了族中耳朵里。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立刻承认，只是抬起头看着林如海：

　　“爹爹从哪里听说的？“

　　“你别管从哪里听说的。“林如海的语气没有责备，反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你只说，是与不是。“

　　林砚沉默了片刻。他可以说“不是“，可以把这件事搪塞过去，等以后再做。但他看着林如海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明明病得很重却还在为家里操心的眼睛，他不想撒谎。

　　“是。“他说。

　　屋里静了一瞬。灯花爆了一下。

　　“儿子不想坐吃山空。“林砚的声音很轻，但很稳，“爹爹的俸禄是死的，家里的祖产也是死的。玉儿将来出阁要嫁妆，家里上下几十口人要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银子？爹爹病着，药钱也是一笔开销。俸禄是死的，人是活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家底一日日薄下去，什么都不做。“

　　他说完，静静地等着。等着林如海发怒，或者斥责，或者直接说“不行“。

　　但林如海没有发怒。

　　他只是看着林砚，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灯里的油又下去了一截。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

　　“你想做便做吧。“

　　林砚猛地抬起头。

　　“但有三件事你须记住。“林如海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不许用林家的名义。你要开铺子、做买卖，用旁人的名字去做，不要让人知道是林府的产业。“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不许你自己抛头露面。外头的事，让林忠他们去跑，你只在背后出主意。你是读书人的儿子，不能站在柜台后面跟人讲价钱。“

　　“第三，“他看着林砚，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士农工商，商为末。不是爹爹看不起生意人，是这个世道看不起。我不能让你被人戳脊梁骨，说林家的公子哥儿去做商贾勾当。你记住这三条，我就不拦你。“

　　林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林如海，这个病入膏肓的男人，在用他最后的力气，为儿子遮一道挡风的墙。他知道林如海心里其实是不赞同的。一个探花郎、巡盐御史，骨子里是士大夫的清高，从心底里看不起商贾。但他也知道林如海为什么妥协——因为这个家需要银子，因为玉儿需要嫁妆，因为他自己的病拖不了多久，他走了之后，两个孩子要活下去。

　　这是一个父亲的妥协。不是认同，是默许。是弯下自己的腰，给孩子铺一条他自己并不认可的路。

　　林砚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儿子记住了。“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歇着。“

　　林砚站起身，向林如海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门。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撕扯。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脸上的表情会藏不住。

　　回到自己房里，他坐到书桌前，翻开错题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行字：

　　“今夜爹爹问我是不是要做买卖。族里的长辈来了，说商贾之事有辱斯文。“

　　“爹爹答应了。但约法三章：不许用林家名义，不许抛头露面，让林忠叔他们跑腿。“

　　“他心里其实不赞同。但他答应了。“

　　写完最后一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墨汁慢慢洇进纸里，“不赞同“三个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淡墨。

　　他合上册子，塞回床板底下。

　　然后他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伸手把蜡烛吹灭了。

　　黑暗涌上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的是明天的事，醋坊的选址、石大柱的人手、那坛五年陈醋的配方。还有林如海说的三条规矩，要一条一条地想清楚，不能越界。

　　他想着想着，呼吸慢了下来。

　　在意识模糊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他想起林如海摆手说“去吧“时的样子——那只手很瘦，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是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把被子又拉了拉，拉到鼻子底下，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