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绘风华》无识妄人

8、狐言禅语 半寸足以决

　　乱臣贼子紧紧盯着咲月异，将人护送扶桑阴阳流的观赛位上，确保对方不会再冲动行事才放心。离开之前还不忘厉声叮嘱一句。
　　“管好你们的人，别在比赛期间搞出什么乱子，否则后果自负。”
　　咲月恋姬翘腿曲肘托着下巴，只以甜腻的笑容回应，顺便表达驱逐之意。同样的话她居然在一天之内听不同的人说了两遍，还真是，让人不爽。
　　她斜眼扫视着自己弟弟，语气淡淡：“你没死成啊，真可惜。”
　　冷淡的言语比之敌人的攻击更为伤人，咲月异浑身发冷，一句“是”就这样卡在疼痛的胸腔内不上不下。就在言语就要连带淤血一同呕出来之前，他听到了视线已经回到台下不再看他的咲月恋姬接踵而来的下一句话。
　　“既然没死掉，那接下来就好好地活下去吧。哪怕未来的每时每刻都会感到痛苦，也要活下去，去见识真正的地狱。不要对自己的选择后悔。”
　　咲月异攥紧了手中梨花枝，粗糙的树皮硌得掌心生疼。
　　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わかった，お姉ちゃん。（我明白了，姐姐。）”

　　梨花诗凯旋，菠萝吹雪抢在第一个冲过去恭喜，抱起人喜滋滋地转了两圈。又颇有灵性地在对方恼怒的临界点将人放下，后酸溜溜地抱怨道：“小诗诗，你意思意思说两句得了，怎么还送他花呢！你都没送过我！”
　　“臭狐狸，就许你出去、沾花惹草，不许我对别人、稍微好一点吗？”梨花诗不吃菠萝吹雪这套，不过她小声补了一句，“而且，送你梨花、像什么样子。”
　　不管信不信命，修道者心念有灵，对某些事不可犯了忌讳。再怎么说梨花都与“离”字谐音，怎可随随便便赠与亲友、特别是恋人呢？
　　“没关系小诗诗，只要是你送我的，哪怕只是柳枝我也愿意啊。”
　　不要离，那便留。
　　菠萝吹雪说话时眸中闪动着那种看狗都深情的光，自然而然被梨花诗屈指敲了一下脑袋。
　　“油嘴滑舌！”
　　几名少年围在一起又叽叽喳喳一番。
　　因为梨花诗的这场比试，擂台损坏得差不多了，维修场地与添补台上的禁制法咒需要一点时间，菠萝吹雪接下来的比赛便转移到了另一个赛场。
　　路上菠萝吹雪仍在碎碎念：“大家都是一样抽签的，怎么就我手气最差呢。”
　　折莲会对报名参赛的选手只有一个限制，那就是必须是三十岁以内、结丹之前的修士。也就是说，理论上你卡29.9岁的筑基期大圆满，来了也是符合折莲会的报名标准的，可以参赛。
　　菠萝吹雪这次抽到的对手，正好是这样一位卡在能不能参赛标准上的筑基后期修士，同时也是这届折莲会参赛者中修为最高的一个。此番来参加折莲会，应该是马上就要达到突破金丹的瓶颈，想使用七彩莲珠降低破境的风险。
　　半妖之体修行本就困难，菠萝吹雪尚在练气，与他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菠萝吹雪，你想好怎么对付他了吗？”橙留香问。
　　“还能怎么办，打不过的话认输呗。”菠萝吹雪无所谓地耸肩道。
　　梨花诗白他一眼：“没志气、丢人！”
　　“你平时那么多点子，现在就是你发挥的时候了，直接上场阴死他。”看来陆小果对兄弟充满了盲目的信任，觉得菠萝吹雪的前途一片光明。
　　莫名背负了沉重且不合实际的期望，菠萝吹雪叹气：“我尽量。”
　　修为的差距可不是耍点小聪明就能轻轻松松磨平的。嘴上虽说得不在意，但如果真的要他认输，菠萝吹雪还做不到。
　　他可是精通修真百艺的天才，一切都尚在未定之天，不去试一试又怎知不可能呢？
　　菠萝吹雪深呼吸平复悸动的心态，足尖一踏跃上台去。
　　“果冻武盟，菠萝吹雪，有礼了。”
　　对方客气还礼：“散修刀疤脸，在此请招。”
　　比赛还没开始，菠萝吹雪已经摸着下巴开始思索坏招。他打量着对方青衫落拓的浪客模样，决定攻心为上。
　　于是他真诚道：“开打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刀疤脸心里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但苦于他与菠萝吹雪是第一次见面，没有实质事件支撑他对其秉性的了解，因此很是洒脱道：“但问无妨。”
　　“你真的只有二十多岁吗？兄弟，你看起来好沧桑。”
　　果冻武盟在说话的艺术从没让人失望。
　　一个大大的十字从刀疤脸的额头崩出，他大喝一声：“谁跟你是兄弟！”提刀怒意腾腾地像菠萝吹雪杀去。
　　皱紧的眉目沉郁，怒意化作实质般的刀气，将平整的擂台砸出一个又一个面目全非的坑洞。刀疤脸的怒气外显，他的刀仍然冷静克制，攻势一环连着一环，步步紧逼，逼得对手只能被动防御。
　　菠萝吹雪运转灵力，脚踏八卦迷踪步，以极快的身法躲开刀势的围困。
　　“我看你还能躲到什么时候！”
　　一时不察，菠萝吹雪的鬓发被刀气削去一小撮。
　　不能有丝毫松懈。
　　这样一遍在灵海内对于刀疤脸挥刀动作与落点进行推演，一遍闪身躲避，同时消耗着菠萝吹雪的体力、灵力与脑力。境界压制摆在这里，如果继续这样同对方耗下去，先气空力竭出场的只会是他。
　　必须要找一个破局的办法。
　　菠萝吹雪的双眸一眨不眨地跟随着始终慢他一步的长刀，逐渐摸透了刀疤脸的刀路。完全舍弃了防御，大开大合的刀法。
　　刀疤脸只是挥刀，浑身上下的空门多到数不过来，但以攻为守，反而让对手疲于应对，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只要能防住他……若是能挡住他的一刀，就有反击的机会！
　　灵力快速损耗，细密的汗水从菠萝吹雪额上渗出，又一路滑至下巴滴落。接下来要做的或许会抽干他经脉中所有的灵力，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要为自己搏出一个决胜点出来。
　　又是沉重的一刀落下，这次菠萝吹雪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吃了了这一记。预想中刀锋轻巧砍入皮肉的触感并没有传来，反而是刀疤脸的刀被狠狠震开，因为惯性反退两步，虎口发麻。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菠萝吹雪脚掌已经焊进石头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身有金色光罩护体，抬头望来时那对眼眸同样明亮，精光大盛。
　　这是……佛门的金刚不破！
　　冷知识，修界最硬的内外功法都来自佛门。佛门中人处事讲究一个慈悲为怀，但若有需要，大师们自会展露一下拳脚，送你去和佛祖解释。
　　可……
　　怎么回事，菠萝吹雪不是果冻武盟的弟子吗？为什么会佛门的功法！
　　得意地接收对手震惊的目光，菠萝吹雪嘿嘿一笑：“怎么样，现在知道精通修仙百艺这句话的含金量了吧？”

　　在加入果冻武盟之前，菠萝吹雪经常去寺里听禅。
　　倒不是菠萝吹雪对于佛法有兴趣，看破红尘欲遁入空门了，这个菠萝头从小就精明，不做无利可图之事。他能耐住性子听完老和尚念经，完全是因为每次他老老实实听完对方讲禅，老和尚会从怀里掏出点吃食给他。
　　有时候是一包糕点，有时候是几个供果。
　　不是什么精致且十分美味的食物，但足够菠萝吹雪果腹，免他去同乞丐或是野狗争抢半块难以下咽的干馒头。
　　老和尚对菠萝吹雪没有别的要求，好似后者能来听他讲完经就已经是他之所求一般。
　　不绝对不止这些。菠萝吹雪或许是知道老和尚意思的，只是懒得去戳破，耐心等着大人自己说出来。
　　后来的某一天，菠萝吹雪没有等到老和尚讲禅，反而被对方拉到了一个陌生的布衣老者面前。
　　“阿弥陀佛，这位是果冻武盟的疯清扬方丈，是老朽的朋友。”
　　叫做疯清扬的布衣老者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递给菠萝吹雪，白胡子都不怀好意地翘了起来。菠萝吹雪接过对方递来的糖葫芦，也不是真的嘴馋，只是莫名地看着他，想知道这个奇奇怪怪的老头到底想干嘛。
　　更何况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菠萝吹雪深明此理。
　　“小吹雪啊，要不要来果冻武盟跟我们一起学功夫？”
　　疯清扬的笑容看上去有点不怀好意，但是因为什么呢？总不可能这个老头是人贩子，要把他捉去卖了吧。但他这样不人不妖的存在可没人会买，抓去当黑工都嫌晦气。
　　老和尚的朋友总不会是什么坏人。小小的菠萝吹雪脑筋一转，非常势利地问：“我跟你去果冻武盟的话，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到了果冻武盟以后你就能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还能交到朋友。而且，”疯清扬指了指老和尚，“我的老朋友对你十分中意，若是你不同我走，就得留下来剃度，当他座下的小沙弥了。”
　　菠萝吹雪即便心眼子多，但到底年幼，轻而易举便掉进了老辈子的陷阱里，面色惨白地捂住头发急急说要跟疯清扬走，现在就出发！
　　嘿嘿，计划通。
　　菠萝吹雪跟着疯清扬离开之前，老和尚摸摸索索，掏出一本般若经交给他。
　　“若是以后你想再来听我讲经，兰若寺随时欢迎你再来。”
　　听到这句话的菠萝吹雪好像感觉到头顶凉飕飕的，连忙拒绝道：“免了免了！这段日子多谢住持的照顾了，再见！”

　　菠萝吹雪没能当成和尚，不过幼年听过的那些佛法，始终存留在他的心底，渐渐绽出金光。
　　他翻开了般若经。
　　后来，菠萝吹雪还是回过兰若寺，老和尚依旧老神在在地端坐在蒲团之上，讲着他听不懂的禅。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认识菠萝吹雪的人都说他心眼太多，坏主意也最多，很会整事。但恰恰也是这样一个人，心思澄净通透，有慧根，遇佛缘，终可见如来。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菠萝蜜多掌！”
　　菠萝吹雪怒喝一声，拔出双腿猛然一蹬，身如飞鹞弹射而至，抢在刀疤脸刀势再起之前猛然出掌。
　　这一次刀疤脸只能选择横刀格挡。
　　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快，太快了。
　　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快得让人无法反制。
　　一秒之间便击出数十掌，菠萝吹雪掌风凛然，虽因修为差距每一掌都没办法造成真实伤害，但有佛门硬功加成，一掌一掌，终究撼动了山岳。
　　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亦可惊涛拍岸，倾覆湖海。
　　菠萝吹雪的连掌构成了一波波的浪潮，推着勉力抵御的人不断后退，抵死支撑的脚掌在地面上划出两条深深的沟壑。
　　如此攻击在顷刻之间便耗尽了菠萝吹雪的体力，跪坐在地时他酸痛颤抖的双臂撑住他的身体让他没有倒下，剧烈喘息让胸口抽痛，灵海筋脉内更是空空如也。
　　如此狼狈，但菠萝吹雪在笑。
　　攻势停止时，刀疤脸的脚跟出界了半寸。
　　半寸足以决定输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