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绘风华》无识妄人

28、偏信不暗 偏信则暗，

　　被留在外面的人见不到莲池内部的景象，只能焦急地干等着。结界阻隔，他们无从知晓七色彩莲究竟遭遇了什么，也暂且对内中变故一无所知。
　　等待总是格外漫长，明明只过去了不到半刻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却似被恶意地无限拉长，教人只得以年计数。
　　晚风不解凡思，遥遥递来一池荷香，清新静气，却也难以抚平众人心内烧灼着的焦躁不安。
　　莫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菠萝吹雪坐立难安，只得忧心忡忡来回踱步以消除心底积郁。在将一眨不眨看着他绕圈的陆小果转晕之前，他们终于等到结界产生波动。
　　进去的人要出来了。
　　旋即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画面，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结界内急速掠出，看情况是追在后面那个猝然发难，前者有所防备接下一招以后，借势倒飞而出。
　　再仔细一看，落在后面的人是东方求败，而他出手的对象是——天下无贼？！
　　“这是什么情况啊？”
　　菠萝吹雪再聪明，见到这一幕还是会大脑宕机。更不幸的是，他恰好站在距离这二位最近的地方，自然首当其冲。
　　刚打上照面，天下无贼二话不说向着菠萝吹雪就是一拳。这下毫无留手，若是中招，后果可想而知。菠萝吹雪震惊后退数步，半是避险直觉半是因拳风震荡。连回避都险些来不及，只能放对方几个纵跃离开人群，于数丈之外的地方站定。
　　“菠萝吹雪，你没事吧！”
　　橙留香大步跨过来，伸手扶住被刮得踉跄的菠萝吹雪，不无忧心。后者站稳后摆摆手，语气直白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不是去看七色彩莲的情况，你们这又是在闹哪出啊？”
　　因言，东方求败从他身边经过时轻飘飘地乜了他一眼，很快又移回目光。他也随着视线所及者的动作停下脚步，就这么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菠萝吹雪这才意识到事态好像相当严重，此时的氛围相当微妙，还是不要擅自出头为好。
　　没有跟着入内的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也因眼前这一幕目瞪口呆，愣了许久才找回声音：“大哥，你这是！”
　　天下无贼对他们的疑问不做任何理会，径自从袖中摸出一管信号弹。一拉引线，一抹显眼的亮蓝色倏然升空，不注意看，或许会将之认成普通的烟花。
　　四周即刻出现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清晰，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
　　黑夜之中有无数人影窜动，犹如具现化的浓稠邪恶，蠕动着自阴影里脱出。这群人早早就埋伏各处，暗中隐忍不发，只待一个确切的时机。此刻信号一出，当即倾巢出动。
　　随着黑影现行，他们的身份同时再清楚不过——东瀛众。
　　领头的龟太公摸着下巴处那一撮小胡子，朝着离他们不远的天下无贼哈哈大笑道：“真如你先前所言，七色彩莲不是威胁，无需纳入考量范围。看来你的行动很成功嘛。”
　　“是相当成功。”天下无贼一步一步，缓慢却不曾迟疑地向东瀛众走去。他于龟太公身侧驻足，“啪”地一下打开折扇，就势遮住了下半张脸，也掩去了面上表情：“龟太公先生，我这个投名状如何？”
　　“哈哈哈！不错，失去了七色彩莲，中原便失地气护持，要取中原之地便易如反掌。原本我还在思考要如何摧毁中原地气，只是没想到，你肯出手相助，真是帮了大忙啊。”
　　“既然我们有着相同的目的，自是要互帮互助。”
　　什么？明明之前大哥对那群东瀛人的态度还异常憎恶，怎么突然就握手言和，合上作了？
　　天下无贼对他们的声声呼喊视若无睹，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便只能转而问另外两名知情人：“教主，二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毫无心理准备直面了太多超出，乱臣贼子此刻还有些错乱，连跟随他们脚步的动作都只是下意识而为，更是难以理智而克制地组织语言，为两个弟弟排解困惑。
　　倒是东方求败相当冷静，正如方才他在莲池内能毫不犹豫转身对天下无贼轰出一炮，此时也语气沉稳地向众人简明扼要交代了事发缘由：“他在莲池里下了毒，七色彩莲状况危矣。”
　　“啊？！真的假的，这不可能吧！大哥怎么会这么做！”
　　不光他们不信，就连果冻武盟的人都不敢相信。
　　这太突然、太不可思议了，难免给人一种恍惚的不真实之感。可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在印证东方求败所言非虚，而当事者本人也没有丝毫打算辩驳的意思。
　　橙留香不可置信道：“你明明知道七色彩莲对于整个中原地界而言意义重大，为什么还要做出这样的事情！”
　　“就是因为知道，若要成事，首要之务当然是彻底断绝中原地脉。”
　　东方求败恍然大悟：“所以你下毒，是早已有之的谋算？”
　　“然也。”
　　既然早有图谋，便不是突然之举。
　　那毒是何时下在七色彩莲之上的？东方求败略一思索，得出了答案：是在他从界外回来、天下无贼来莲池见他的那天。自那日之后，天下无贼便不曾离开过自己的视线，更没有单独前往莲池的机会。若是来过，他会知道。
　　只有他回来的那一天，因为伤势与疲惫而精神不济，加之久别重逢造就的心绪动荡，难免神思不属。如此，方能让天下无贼抓到可乘之机，瞒住自己的眼目，在他的面前做下手脚，并且瞒天过海至今。
　　当真胆大包天。
　　继而可以推断出，出于对后续计划进展的考量，天下无贼所下的并非当场发作的剧毒。至于毒性显现的时间，必定也经过了计算，卡在了某个既定的时间段。
　　或许天下无贼也很想安稳地度过整个大会，不愿扫兴，只是……有星芒山庄这个突发事件存在，原本做好的先手准备就此打乱。对于此事，天下无贼必定不知情，或者说并不完全知情。
　　至少让星芒山庄一事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重现于阳光之下，并不是天下无贼所乐见，便是其他人刻意拿出来做文章。这个当口旧事重提，有没有借机敲打天下无贼，乃至让他陷入被动的意思，也相当值得怀疑。
　　一瞬之间，东方求败想了许多。
　　几乎整个过程的思考方向都是从天下无贼处着手，全然出自信任，未免有先入为主之嫌。东方求败遥望天下无贼，只是皱眉若有所思，并不言语。
　　气氛凝重，菠萝吹雪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然实在没法从双方之间找到一个可以搭话的对象。最终他选择挑软柿子捏，逮住一根绿甘蔗薅：“小果叮，你上司干了这样丧尽天良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天理难容的事情，难道你当真毫不知情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小果叮本想美美隐身，但被人架出来，也只能叹口气认栽。他拂开菠萝吹雪，向前走了两步，酝酿片刻后声情并茂地呼喊道：“大当家，就算你为家族一雪仇雠心切，也不应该通敌啊！你走了，我吃什么？”
　　天下无贼摇扇的手登时一顿，也幸好折扇能挡住他此刻表情。不知小果叮是纯粹给他找不痛快，还是在帮他，顺带向外传递某些关键信息，这方式都忒不体面。
　　“既然为难，你也可以来我这边，至少能保你一餐无虞。”我们能少能从一个人的话里听出凉飕飕的笑意，天下无贼成功做到了。
　　“不，我做不到！我胸怀济世大愿，心中还有无法磨灭的正义感，我没有办法做出违背道义与良心的事情。以前我没得选，现在我只想当个好人。”
　　没有演技，全是真情实感，还有光明正大痛骂上司的小心思。
　　菠萝吹雪都看不下去了，赶紧捂嘴消音将人拖下去，咱别继续丢这个人了。
　　“看来你的人际关系也不太好啊，难怪会主动反水。”龟太公偏偏还要相当读不懂空气地再提起这茬。
　　这次天下无贼连客套笑两声聊作回应的敷衍都没有了，龟太公自己只好顶上这个角色避免冷场。回头瞪了一眼嘀咕着“还算有自知之明”的阴阳流少主，龟太公问：“接下来怎么说？人都到场了，不如直接动手。”
　　“你要是愿意独力一战大乘期，我支持你做这个决定。”在对方恼羞成怒前，天下无贼慢悠悠地给出了更可靠的提议：“此时这座城里几乎汇集了中原各门派所有的顶尖战力，在此动手是最下策。不过反过来说，各地的防守力量也正是最薄弱之刻。要做什么、如何选择，便不必我来继续说明了吧？只是必须速度，抢在报信之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迟则生变。”
　　“你倒是毫无保留啊。”龟太公短促地笑了一声，对手下一摆手：“撤。”
　　天下无贼自然是要跟他们一起走的。转身离开之时，他状似无意的与东方求败对上目光，旋即慢慢眨了两下眼，而后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有说，东方求败便因此能安心下来。
　　先前天下无贼问他不论何时是否都相信他，或许说的就是此刻的局面。
　　天下无贼有自己的谋划，连他也不能提前告知。若是如此，他只需要配合即可。
　　问：人主何为而暗？对曰：偏信则暗。
　　然，他东方求败就是偏信又如何呢？
　　他的大当家值得他去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