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绘风华》无识妄人

27、宴安鸩毒 宴安鸩毒，

　　贼眉鼠眼所酿桑葚酒虽甜，但归根到底仍旧是酒，不是痛饮多少都无妨的小糖水，会醉人。
　　修行到一定阶段，修者体内自成周天，不仅能自行化消摄入的轻微毒性，同样也能解酒劲。与会者刻意没有运功化除酒意，不然同喝水何异，岂非失了饮酒的乐趣？
　　人生何处似尊前，宴饮须贪杯。故而酒过三巡，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了点醉意，姿态是平日里少有的放松。
　　昔年有狂士每次醉后便驾车出门去，一路长歌，酒醒则返。乱臣贼子怀揣着相似的魂与骨，此刻兴之所至，拾起筷子敲击玉碗沿口，击箸而歌。
　　凤凰五部生而便有艳压百鸟的天籁妙音，哪怕不精此道，仍是能轻松超越人类歌者，歌声令人神往之。
　　乱臣贼子哼的是他还在梧桐乡时，凤凰的子民们用以传颂圣德之鸟的歌谣。
　　“……有冯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岂弟君子，四方为则。颙颙卬卬，如圭如璋，令闻令望。岂弟君子，四方为纲。”
　　认贼作父跟随他的歌声轻拍，只可惜相和的拍子没一个能跟上调。他也不是在乱拍，若是认真记下认贼作父拍打的节奏，就会发现其有律可循，类似某种破阵战鼓。
　　仰赖今日的酒，两人几乎是在各舞各的，竟也算和谐。
　　贼眉鼠眼则忙着贯彻光盘行动。喝了他的酒就不会跟他抢吃的了，计划通。
　　酒算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以水为形，其性却又属火。这就意味着，东方求败天生对酒并不敏感。原本他这个修为便对凡酒免疫，加上常年炼丹累积下来的药性，生生造就一副饮酒不醉的体质。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并不快活，东方求败偶尔会怀念起尚能喝醉的日子，比如说现在。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人，看对方在他出远门以后似乎没那么圆润了的脸颊，上面晕开了深深的绯色，看上去是滚烫的、熟透了的。
　　天下无贼到底是死过一遭的，鉴于灵体比之生人有诸多殊异之处，东方求败做下诸多限制，酒算是其中一项。他喝了两杯，远远到不了醉的程度，只是喝酒极易上脸。
　　想捏。于是雷厉风行的东方教主抬手轻轻捏了一下。
　　天下无贼正饶有趣味地鉴赏着两个弟弟的乐理天分，听得认真，但也一刻未断地注意身旁人的小动作。此时让他抓到作乱的手，天下无贼迎着东方求败等候的目光，脑袋一歪，主动将脸送了上去，抵住掌心纹理蹭了蹭。
　　天下无贼笑着问：“教主也醉了吗？”
　　“嗯。”东方求败听到自己回答的声音。
　　如此，也算是醉了吧。
　　窗外盛大而热烈的烟花将夜空点亮了半个时辰之久，如今已至终场，天幕重归夜的黑。烟火盛放过的痕迹尚且留存，尘雾的形状是曾经炸开的火花，空气里还有燃烧以后似有若无的硫磺硝石气味。
　　回忆起之前二人交谈过的内容，东方求败问他：“要去放莲灯吗？”
　　莲灯？是了，此乃常人前来折莲庆典不可或缺的一环。
　　但他们是常人吗？
　　天下无贼莞然弯眉，打趣道：“放灯能实现愿望只是传言而已，明明只要想就能见到七色彩莲，教主还相信这个吗？”
　　“如此良辰，不可辜负。”
　　哎呀，这句话可真耳熟啊。
　　东方求败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模仿意味，模仿的对象是谁不言而喻。懂得用他自己说过的话来回以他的调侃，也不知道是跟谁学坏了。
　　正好对方的手还押在自己这里为质，为彰赏罚分明，天下无贼在东方求败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处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那便走吧，去当一个会相信愿必有还的凡人。”
　　一听教主和大哥要出门放莲灯，其他三人登时酒醒了大半，自然要一起去凑个热闹。再加上最终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阴影，老老实实在外罚站的小果叮，一行人稍作收拾便出发前往河边。

　　从街边的小贩手里买来的灯做得精致，雕琢成荷叶形状的木质底座托举起莲灯的主体，裁作莲瓣的彩色蜡光纸层层叠叠，簇拥着最当中形似莲蓬的灯蕊，合在一起便是一朵完整的莲花。
　　来这里的每个人都提着一朵相似的彩色莲灯，每一盏灯都代表着放灯人无限的期许。如果七色彩莲真的能聆听并且实现每盏莲灯托举着的愿望，那么每十二年的今夜将是祂最忙碌也最幸福的时刻。
　　事实证明怀揣着美好愿景的并非只有普通民众，他们遇到了同样来放莲灯的果冻武盟。
　　河道那么长，能恰好在一块地方遇见也算非常有缘了。不过到底有没有人想要这个缘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果冻武盟的几位这三天内遭到了小果叮的高强度魔鬼特训，再加上那个劳什子机器的摧残，就算此刻特地出来游玩放松心情，也没办法展露全然愉悦的笑颜。虽然特训确实卓有成效，他们几乎都踏入了正式破障的阶段，但很难说小果叮有没有夹带个人恩怨挟私报复。
　　拥挤人流之中狭路相逢，双方的目标都挺大，不太容易装作没看见，便简单打了个招呼，彼此心照不宣地擦肩而过，各站两边。
　　错身的过程中，小果叮非常自然地溜回了果冻武盟的队列中，自然到两边的人都没注意到有哪里不对。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只是没心情理会他。
　　为了快速筑基，菠萝吹雪使用了七彩莲珠。起效后他能顺利化除妖体，彻底告别半妖之身的诸多不便，但那也需要一点时间。目前他正值蜕变期这个当口，收不住耳朵和尾巴，只能任由它们在外招摇。
　　菠萝吹雪对此十分郁闷，整只狐因而看上去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你见过秋冬之交时夏毛褪了一半又开始长冬绒的狐狸吗？菠萝吹雪大致就正处于这段尴尬期。菠萝吹雪暴露其外的耳朵与尾巴毛色光泽油亮，看起来就很柔软，当然没那么丑，只是他本人似乎并不为此感到开心。
　　每一个来到他身边的人，最终目的无非都是薅一把毛茸茸的耳朵或者尾巴，他现在得防火防盗防同门。
　　按狐妖在话本子和志怪故事里居高不下的登场率，几乎是最好被认出来的妖怪了，路上还有小孩看见他后惊奇地喊“是狐狸精耶！”。
　　天哪！菠萝吹雪敢保证，他是个好狐，绝对不是什么狐狸精啊！
　　就算不叫一声狐仙，那狐妖比狐狸精可好听多了，后者一听就像是什么不三不四的坏狐狸，着实不妙。
　　更别提身边的同伴一个二个憋笑都憋得相当难受。
　　“没关系的菠萝吹雪，我们都明白你的难处。妖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不用自卑。”
　　橙留香深沉地拍了拍他的肩，顺手捏完尾巴以后转身离开，独留菠萝吹雪在风中凌乱。
　　你们到底明白的是什么啊？！
　　决定了，等一下放灯的愿望就许尽快筑基结丹，早日摆脱这操蛋的一切。

　　天下无贼俯身将莲灯放进河里，任其随着流水碧波浮沉，晃晃悠悠地混入无数同样暖色焰光构成的地上银河中，慢慢飘远，直至再也认不出来那颗星属于自己。
　　他直起腰，摇扇问身侧的人：“教主许的什么愿？”
　　“年年今日，岁岁今朝。”东方求败眸中跃动着与莲心处相同的火焰，不知是映照着火光，还是内中本来就有一团火在燃烧，“愿此盛景，千秋万代。”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东方教主既然说出口了，那就是有能使其达成的绝对信心。
　　“大当家的愿望呢？”
　　“我就不说了。我还没有一定能实现它的自信。”
　　“有我在也不能吗？”
　　语气淡淡的追问好似一道送命题，天下无贼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不远处突然有人惊呼：“呀！莲灯怎么变黑了！”
　　往水面上漂浮着的莲灯望去，果见每一盏莲灯原本的彩色花瓣全数变为黑色，莲心里原本燃烧的火焰也无风自灭。一朵接着一朵，甚是诡异。
　　有的人会将心愿写在莲灯之上，但肯定会提前采用一定的防水手段，就算字迹洇水，也不至于让整个灯身变成漆黑的一团。那根本是超自然的奇诡情状，黑暗如同传染一般不断扩散，光的河流一瞬之间便彻底黯淡。
　　这番景象太过骇然，游人登时人心惶惶，纷纷从河边退开，不敢再接近。
　　折莲会开办数百年来，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观察流水无碍，想必影响莲灯的是另一种更加玄妙的存在。
　　“是七色彩莲！”
　　是了，莲灯的象征过于明确，在如此之近的地方集体受到影响，只有可能是七色彩莲释放出的危机信号。
　　七色彩莲干系重大，几乎是意识到的那刻便调转脚步，朝莲池飞掠而去。
　　果冻武盟的众人经过最开始的惊异逐渐回过味来，互相交换过眼神，也跟了过去。
　　不过他们跟过去也没用，能打开结界的只有赤龙圣教的人，当然不会放任他们这些无关的闲杂人等入内。
　　可恶的权力阶级！
　　进莲池之前，天下无贼忽的回头对乱臣贼子道：“二弟，你也一起来。”
　　乱臣贼子不知大哥此举何意，愣了一下，却也没有过多的疑问，依言快步跟上。他的心里莫名有些不安，希望只是错觉，而非瑞兽偶有几次的预知感应显圣。
　　凌波涉过层层莲叶，行至目的地，却见正当中的七色彩莲颜色黯沉、光华不再，隐隐有枯萎之象。
　　东方求败快步上前，伸手接住坠落而下的枯黑莲瓣，仔细观察了一番：“毒？”
　　天下无贼驻足在几步远的地方，望向突遭异变的七色彩莲，只是摇着扇，不言。
　　震惊于七色彩莲的状况，乱臣贼子不由出声：“果真是毒？到底是谁能进入此地……”
　　突然意识到什么，乱臣贼子瞬间噤声。他好像已经知道了大哥为什么会让他也一起进来。
　　能进入必然是赤龙圣教的内部人员，而且地位不低，至少是……
　　还得有时间和动机。
　　想必教主也意识到了其中关窍，只是一直背对着他们没有动作，不知是何表情。
　　乱臣贼子有一个唯一可能的推测，然而他不愿去信，也不敢讲出口。更何况，他实在想不出那个动机。
　　这番迟疑自然落在了旁人眼中。
　　“疑而不决可是成事的大忌。”天下无贼叹了口气：“既然已经猜到了，为什么不直接将我的名字说出来呢，二弟？”
　　原本的时间经过计算，至少还能留出徐徐图之的余裕。只是没料到的星芒山庄被有心之人搬上台面，耗去了不应该的时光，其积弊于此刻尽数显现。
　　偏偏是这个时候。
　　若是能再迟一些发作，至少让他能将此夜安稳度过。
　　到底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