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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小楼月满 海上生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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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芒山庄的血案到底如投入平静池面的一枚小石子,不可避免地震荡出了一圈圈环环相扣的涟漪。若要使其彻底平息下来,静待是一种办法,然耗时太长,客居人士耗不起。暴力介入无疑能最快平息一切,也是最终的选择。
中途又逢一阵急雨,雨珠来势汹汹地砸在地面,湿润的土腥气掩盖住了雨中其他的气味。
折莲庆典因此便耽搁下来,等雨歇事了,迟了三日复又举办起来。
都言好事多磨,大雨和延期并没有浇灭大家的热情,反而是日渐水涨船高。
人在凑热闹这方面可谓天赋异禀。
菡萏城内修行者的含量虽还未达到与普通人对半开的程度,那也是扔一板砖能砸晕五个的密集。普通人与修士之间差距本就如云泥,仙家要逞坏心眼,凡人如何能招架?
修行即修心,想必没有人会愿意破坏如此良辰,再喜提一副枷锁和赤龙圣教地牢三日游。
无论杀鸡儆猴有无作用,这盛景都一如大家所愿。双方相处融洽,街头还有年纪不大的小修士兴之所至,用一些观赏性大于实用性的法术给孩子们表演,结果被小孩当成变戏法的江湖艺人,着实令人哭笑不得。
忙过一阵还有另一阵,举城欢庆的日子里仍是有人不得闲。晨间分别前约好了今日行程,结果忙起来一整天都没能聚上头,总有突发事务绊住脚步。
作为唯一的闲人,天下无贼无福享受此般痛苦的快乐,又得了不准再随意外出的最后通牒,于是乎只能心安理得地守着教主给他添乱。
话既由自己亲口说出便如覆水,更别提东方求败根本没有收回的打算,只是觉得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未免幼稚,由着他去了。
一晃便是一日光景。
所有人都抵达约定地点时,已经是月上中天。选中的地方在城中最高的那座小楼之上,一轮完满的白月盘就悬挂在窗沿之上,仿若触手可及。
因为高高在上,也是整座城内最能欣赏到未染凡尘的清朗月辉的所在。
没有宵禁,入夜以后整座菡萏城依旧明亮得如同白昼,街道两边悬挂的花灯轻轻摇曳摇曳,光点连作线,又烧成一片不夜天。
不知是哪位道友巧施妙法,引动一夜鱼龙舞,吸引了沿途所有人的目光。
火焰色的巨大游鱼如光如焰,于人群头顶两三尺的距离缓缓摇尾凌空游弋,留下水波般荡漾的光纹。那些水波碎成点点光屑,落成一场光雪,飘飘忽忽落进伸手去接的人们手中,闪烁两下便彻底消散。
火鱼在城中游过好几圈,忽而直直仰身而上,一飞冲天,越过天门化龙而去,留下一片彤色祥云,许久之后才彻底不见。
传统的鱼龙灯做得再精巧亦无法造就这般奇景,自然激起一阵阵喝彩感慨的声浪。
伫立高楼的人怀揣自上而下的视角,那条火鱼再大从此往去也只是小小的一条,只在腾飞至半空、近到与视线持平时,才看上去耀眼一点。
见天下无贼也在看那条术法捏出来的幻象,东方求败问:“好看吗?”
天下无贼有些好笑,假作正色道:“我既见过真龙,又怎会为一个虚影停留。”
言下之意便是,别瞎吃飞醋。
东方求败哼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句说词,伸手将人从栏杆边拽了回来,落了个满怀。
“入席吧,他们都在等你了。”
回屋一看三贼果然瓜楞楞地站在一边,谨遵优秀员工必须知晓的职场基本礼仪,上司还没到之前绝对不落座。
哎呀,这是一句“在外称职务”就能记好几年的死脑筋和犟脾气啊。
“这种时候便不必循礼了,又不是在外面,都坐吧。”
话虽是这么说,天下无贼自己都是等东方求败入席上首才坐到他旁边去的,三个弟弟哪敢真的僭越?
等了整整一天,倒也不差这点循规蹈矩的时间。人齐之后,席面随心齐上,都是提前做好后便放进特殊的储存法器内保温锁鲜,同刚起锅时的状态没两样。席间菜色与香气显然与寻常不同,有熟悉又陌生之感。
难道说……
“今天是教主亲自下厨。”天下无贼开口肯定了他们的猜测。
“教主!”
不论其他两位心情如何,贼眉鼠眼是纯激动了。
知晓他们教主的厨艺也属当世一绝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东方求败方出生死关,早到连赤龙圣教都还没影呢。
对东方求败厨艺之高超没有概念最可能的原因,可以归结为四贼的做饭水平都很一言难尽,想当然地由己度人了。
天下无贼是自小远庖厨的世家子,除了偶尔偷吃还没进过厨房;乱臣贼子情况差不多,他曾为真凰近臣,膳食方面不需他来忧心,自也生疏;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就更不用提了,完全野人来的,对于食物的处理思维还停留在石器时代。
然而就是这么四个人,硬是给东方求败亲手准备了一桌洗尘宴。
在厨房差点爆炸的前提下。
东方求败对此一无所知,感于四人心意,面对卖相相当诡异的饭菜,动筷子时甚至都不需要做心理建设。
众所周知,当一个人长时间不曾吃过有滋味的食物时,他的味觉器官的感知能力会被无限放大,变得极其敏锐。
所以当东方求败欣慰地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的瞬间,感觉世界观都要被重塑了。艰难咀嚼,咽下不可名状之物,他问:“你们这段时间都吃的这个?”
东方求败的语气可谓痛心疾首、扼腕叹息。见微知著,吃都吃不好,不知道他们过的会是什么苦日子。
呃……那倒也不至于沦落那般田地。虽然四个人凑不出一个做饭能吃的,但他们会雇厨子、下馆子,不至于虐待自己。
然而瞄到他们给东方求败吃的东西,这种话实在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看来有时候真正的心诚是不要自己动手。
见四人支支吾吾沉默不言,东方求败还以为自己一语中的,叹息一声放下筷子起身。他将厨房里剩下还没遭殃的菜拾掇出来,就这么凑合着做出了八菜两汤。
用凑合或许不太恰当,摆在他们面前的菜肴无论从色香味哪方面来看,都能给到一个夯。就连挑食到绝对不碰素菜的贼眉鼠眼,都忍不住主动去夹一块萝卜。
或许他们没有听说过,丹修有一门必修课程,叫做如何烹饪出珍馐级别的美味辟谷丹。既然都能把辟谷丹这种东西做得好吃了,做点小菜自然同样手拿把掐。
“答应我下次不要再浪费食物了,好么?”
东方求败完全是基于悯农的心诚恳而言,落在别人耳中莫名像一句阴沉沉的威胁。
于是除了天下无贼,其他三人都战战兢兢地把自己做的饭菜也吃了。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大抵就是如此了。
那到底还是许多年之前的事了,再往后修为渐长,进食不再是必要,拿到手的就只有偶尔炼丹时一炉顺便出的辟谷丹了。虽说东方教主出品的辟谷丹口味远超同行,但果然辟谷丹还是不能当饭吃的啊!
何况以东方教主如今的地位,洗手作羹汤什么的有点太跌份儿了,不怪三人受宠若惊了。
东方求败摆摆手叫他们不要纠结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没关系,今日是家宴。”
如此一提,乱臣贼子最先反应过来:“啊,中秋嘛。”
赛程耗时再加上意外延宕的时间,今日恰好到了八月中,这个节点卡得相当巧妙。
在人间,是亲人团圆之刻。
又恰好,今年无人缺席,正应团圆。
时候正好,贼眉鼠眼摸出了他专门带来的酒,兴冲冲地给每个人都满上。
先前给果冻武盟带去的是最开始的试作品,多多少少带点瑕疵。给教主和哥哥们当然不一样,得是酿得最成功的那一坛。
谁说这贼眉鼠眼不精,这贼眉鼠眼嗑太精了。
认贼作父眼前一亮,自觉充当了一个好捧哏:“好啊,我正渴着呢,我是不会客气的。”
他早已品尝过贼眉鼠眼自酿的桑葚酒,但当时哪能和现在的氛围相比。罚酒饮得还是要和对的人一起,方才可称随性快意。
事实证明,真不该对舌头不太灵光的成精兵俑有所期待。
因着认贼作父豪饮过后反应如常,乱臣贼子放心大胆地抿了一口,神情旋即有些古怪:“老四,你酿酒的时候糖放多了吧?”
“不能啊,我是严格按照配方一步步来做的,顶多只是根据个人口味略做了一些调整。呃,可能确实稍微加多了一点点吧。”贼眉鼠眼有点心虚地略略提高音量,“可是这样也挺好喝的呀!”
乱臣贼子嘀咕着“小孩子的口味”,还是仰头饮尽了。
因为情况特殊,东方求败允他今晚多喝几杯。天下无贼浅尝了一口,的确很甜。
垂眸凝视着杯中盛满的琥珀光,天下无贼回忆起了许久之前他也曾酿过一坛酒,嘴比心快,先一步做下了承诺。
“少时我亦曾藏下一坛酒。如果有机会再回到那里,自当取出与你们共饮。”转头见乱臣贼子被甜得牙疼龇牙咧嘴的模样,天下无贼忍不住笑着又补充一句:“放心,不会是甜酒。”
贼眉鼠眼一听开始嚷嚷:“怎么还拉踩!”
乱臣贼子则是捂住腮帮子抽气:“下次少灵机一动吧你!”
这下是谁在做菜的时候用小巧思拉低食用者的存活率,完全一目了然了。
小果叮揣手靠在门外,听着门内喧嚷,没有进入。
他是在监督果冻武盟众人修行时收到了天下无贼的传信,以为又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嘀咕着“什么事非要当面说”火速赶来了。但一来见是这种场面,他不解其意,只能先等在外面等着。
他数着窗外树上挂着的彩灯,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天下无贼推门出来,他赶快站直一拜。
然而天下无贼没说什么,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肩靠在一起,缓缓地摇着折扇。小果叮甚至能感受到被扇面带动的微风。
这是要陪他一会儿的意思。
小果叮心里有些毛毛的,想着公事快办早点溜之大吉,主动问道:“大当家,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今晚上是家宴,你不用太过拘束。”天下无贼只是笑道。
“呃?那为什么叫我来,我还以为你应该想极力和我撇清关系才对,就跟之前一样。”
“没有必要了。既出一家,又岂是轻易便能撇清的?”
一家吗?
小果叮一撇嘴,抬袖将这点神色变化藏在其后。
他们相识甚早,早于天下无贼身边的所有人,然小果叮并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对方。血缘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就连他自己也时不时会产生怀疑,这个人真的有将他当做过家人吗?
“你当然是我的家人,”天下无贼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拍了拍他的肩膀,“按辈分,你还得喊我一声小叔。”
“哈、哈!”小果叮被呛了一下,只能干笑两声,喉间挤出他从来没有用来称呼过对方的两个字:“小叔。”
“嗳,乖。”天下无贼顺势占便宜地摸摸小果叮的脑袋,“哦,对了,现在不是春节,就算你喊的再甜,我也不会给你红包。”
没有春节就一定会发红包的意思。
小果叮甩了甩头,额上冒出些黑线:“免、免、免!哪有这个年纪还收人红包的。”
“只要有人愿意给,什么年纪都能收红包,你不能搞歧视。”
哎呀,总觉得被意义明确地炫耀了一下。这位只比他大了两岁的小叔啊。
正好到了时间,城中开始放烟花,一朵一朵灿烂而明艳地开在空中。天下无贼将半满的酒盏塞进了小果叮手中,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
窗外的焰火接连不断,光影明灭,也映在小果叮的瞳孔中。
你会因为烟花注定黯淡,便放弃去注视其盛放至极之刻吗?
若是连那一瞬间都舍弃了,烟花的存在就毫无意义。
片刻也算永恒。
细小的动作带动酒液轻晃动,摇碎了杯中的斑斓华彩。
小果叮也遥遥举杯,满饮而尽。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