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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众生皆苦 天壤啊,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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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丈自言是为星芒山庄鸣冤的友人,那可还认得我?”
眼见蓝老看着她面露迷茫与惊慌之色,杏眸少女冷哼一声:“我乃星芒山庄少夫人的贴身丫鬟,吴杏儿。对于此事,我应该比你更有发言权吧?”
若吴杏儿的身份为真,那么认不出她的蓝老便相当可疑了。
蓝老显然也想通了这一层,立刻厉声喝问,企图再次占领主导权:“血案之后,星芒山庄幸存下来的女眷为了避祸,已经全数退隐去了,谁知你是不是冒认身份!”
吴杏儿眉目一凛,将怀中男孩往前一举:“我的身份可以作假,但他的血脉可做不得假!”
男孩被这么多人注视着有些不安,局促地眨了眨眼睛,也让蓝老不得不直视那客观存在而又刻意忽视的证明。
只属于星芒山庄血脉的异瞳。
人群中自然有人也认了出来,惊疑不定地问:“他是……?”
吴杏儿将男孩放下来,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发,眸光爱怜而悲伤:“他叫木瓜,是少夫人的孩子。一个本应该不再存在于世的孩子。”
按照星芒山庄的惯例,族中女子所生第一个孩子如果是女孩,那么便留下来,锁在后院好生教养;反之,则是炼制人丹的大好材料,须得在满月当天制成灵餐,供族中成年男性食用,对功体精进大有裨益。
女人们无法反抗,刚出生的孩子更没权力决定自己的命运。
那些幸而没生做头胎、得以安稳长大的男人们,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嚼着天夭兄长的血肉,对族中女性长辈与姊妹不断敲骨吸髓,全都是同一副嘴脸。
既得利益者,从来不会共情他人。
野蛮而残忍,这就是星芒山庄之内的真相。更可怕的是,除了族中被不断压榨着的女人们,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连下人都对此习以为常。
吴杏儿并非生在星芒山庄的人,她是在星芒山庄举族搬迁到菡萏城的路上,被少夫人救下的孩子。那时她只三四岁,若非少夫人搭救,她不是被活生生打死,就是再大一些被卖进勾栏院。
原本少夫人不想带吴杏儿回星芒山庄,可是天地之大,哪会有一个稚龄女童的生存之道?出于自己的本心,吴杏儿也想一直留在少夫人的身边。
她感激少夫人的救命之恩,岂知从前的所在是龙潭,星芒山庄更是虎穴。
好在她们并非孤身一人。
少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似乎并没有活下来的运气。她注视那个孩子良久,对吴杏儿缓缓开口道:“是女孩……而且是死胎。”
这个谎言实在太过容易戳穿,然而山庄中的女人知晓后选择统一战线,缄默而坚定进行了或许是这辈子唯一一次的反抗,终是保住了这个出生就被宣告了死亡的孩子。
小小的婴孩似乎能够明白他们的处境危难,从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窝在多余棉絮围成的小小摇篮里。他见人便笑,双眸如他的母亲一般明亮,笑着笑着,活过了致命的百日之后。
那时候看上去似乎真的还有希望。
“我与木瓜,还有星芒山庄内所有的女人,我们全都可以证明——是我们主动请求大当家犯下血案,借他的刀替我们斩断过往的一切。”
少夫人与山庄里那些已然麻木的女人们不太一样,尚未完全向命运低下头颅。但正是因为天生的傲然反骨,多次忤逆庄主之意,再加上于孩子一事上的欺瞒,她不出意外地成为了杀鸡儆猴的典范,被关起来受尽折磨。
为了维护少夫人,吴杏儿也没少受罚。
少夫人教她爱惜羽毛,莫要强出头,等待一个真正的时机。可是吴杏儿眼前那道希望的光,好似已经就此熄灭,再也无法明亮。
直到、直到,赤龙圣教大当家前来拜访的那日。
星芒山庄之内几乎见不到外人,知道内情的访客还都与山庄主人狼狈为奸,对她们的痛苦熟视无睹。
吴杏儿不知道这个赤龙圣教的大当家是否肯睁眼看看她们的苦难,此去无外乎豪赌一场,或许终归一败涂地。但再坏,也坏不过在这山庄内男人们的阴影之下战战兢兢仰其鼻息,而后于某天一文不值地轻飘飘死掉。
直觉这是她们唯一的机会,吴杏儿与送茶的小厮交换,获得了上堂接近的片刻时机。抓住躬身退下的瞬息,她心一横扑到客人面前,拽着他的裤脚,声音同掩盖在衣物下的伤痕一般凄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少夫人,救救我们吧!”
庄主拧眉霍然站起,一脚踹开吴杏儿,先对天下无贼赔笑道:“是鄙庄管教不周,惊扰贵客了,”而后立刻呵斥身旁下人,“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将人拖下去关起来!”
天下无贼也不是傻子,虽不想牵涉进别人的家事,但都求到自己这个第一次来的外人面前了,很显然已非正常情况。以眼神恫退想指使仆人将之拖走的老庄主,他弯腰扶起浑身是伤的少女,轻声询问道:“你此言何意?”
横竖免不了一死,吴杏儿自不会放过最后陈情的机会,吐字又快又急:“他们将族中女眷当做传承血脉的工具圈禁在暗室之内,肆意凌辱折磨,如是已有百年之久。星芒山庄内的所有男人,全都是凶手!”
“大当家,莫要听这妖女胡言乱语!万万没有此事!”
星芒庄主说着,猛出一掌就要直接将吴杏儿就地格杀。然而掌气被阻在罡风之外,刹那消弭。
天下无贼安抚般轻轻拍了拍少女发抖的肩膀,回头冷笑一声:“是真是假我会亲眼确认,就不劳庄主你费心解释了。”
这就是要将闲事管到底的意思了。
星芒庄主向身边下人使了个眼神,后者得令就要下去传命,而他上前欲作拖延。
疾风顷刻如刀掠过,削掉了他的鬓发,同时而断的还有试图动作者的脑袋,断口未见血。人头落地“咕噜”滚过几圈以后,庄主才从片刻的惊惧里回过神来。
侥幸随着那具无头的躯体一并轰然倒地,对方甚至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他因威信遭到挑战而面颊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当场发作,只得咬紧后槽牙跟在他们后面。
知道了又如何,就算是那个赤龙圣教,也不至于和他们闹得太僵。
吴杏儿带路,来到一间无窗密闭的暗室。
方入内,天下无贼便不由皱眉。
血腥味。皮肉慢慢生长又不断糜烂的味道。浑浊窒息的空气。微不可查的呼吸声。
不好的回忆。
“……自从那之后,他们就将少夫人关在这里,没日没夜地折磨。”吴杏儿垂泪扶起禾杆堆上那个血人,凑到对方耳畔,柔声呼唤:“少夫人,他是赤龙圣教的大当家,他一定可以救我们出去的。”
被吴杏儿称为少夫人的女子困在暗无天日的囚室日久,早已没了人样。她手脚俱断,舌头被拔掉,头发蓬乱,浑身血污。
然,那根支棱的傲骨始终未折。
乱发和混杂着灰尘的黑血糊住她的面颊,吴杏儿用手帕替她一点一点擦拭着。而那双眼在看见来人时奇异地明亮起来,亮得似乎是要焚烧尽自己剩下的命火。
即便连支起身体都需要吴杏儿搀扶,她仍强撑着激动地朝来人叩首,不为自己所求,只要天下无贼将她的姊妹和孩子通通救出苦海。
过往的岁月中,这里还有无数像她这样的女子,累累白骨叠成如山地基,撑起了星芒山庄光鲜亮丽的门楣。
被锁链拴住、身心俱残的女人面上沉默而淋漓的血泪,一滴一滴,归处不是地面,全数流进了他人的心里。
实在是不好的回忆。
回忆中的人只剩下辨不清的面容,字音却穿透厚沉的年月,依旧清晰。
她说,小天,以后一定要成为一个自由的人啊。
天下无贼起了杀心。
久违的愁绪郁结于心,他故而放弃了虚与委蛇,选择采取最直接、最血腥,同时也是最难以进行自我辩白的方式。
他不在乎。
天下无贼低眉望向苦难的众生,问她们:“你想他们死吗?”
吴杏儿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用手臂抹干净了面上的泪,坚定地点头。
于是,开杀。
星芒山庄的血脉虽然同时会显现在男女双方身上,但只能由女性传承。
对于男人们来说,族中女性只是传承血脉的耗材,将她们囚禁、强行近亲婚配,只为了防止家族秘法外传,保证星芒山庄的异术永远都握在自己手中。
百年前他们的祖宗因自私的贪欲邪念,埋下了日后家族覆灭的引线。
讲到这里,乱臣贼子单膝跪地,伏身请罪:“原本与星芒山庄接洽是属下的职责,却还要劳大哥受累,更没想到竟会牵扯出如此一桩惊天丑闻,进而导致后续一系列事件发生。是属下失职,还请教主责罚。”
“你何罪之有?起来吧,无需再言。”
东方求败摆摆手让乱臣贼子退下,又看向那堆无关紧要的人,实在碍眼。
“想找我为你们住持公道?来赤龙圣教之前你们就应该弄明白,由我出面,他们仍旧只有一个结局——死。”
在他话音落下之时,那位领头的蓝老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猝不及防受业火焚身,转瞬便化为一撮飞灰,风一吹再无痕迹。
“懂了的话,就滚吧。永远别再出现在圣教的地界,否则,这只是最轻的下场。”
赤龙圣教的态度,自始至终如一。
“无论往后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教主都会依然如此信我吗?”天下无贼轻声问道。
东方求败回得直接:“给我一个不相信你的理由。”
天下无贼一笑,状似苦恼道:“教主可真会为难属下。”
“既然为难,那下次就别再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东方求败哼了一声,将什么东西抛到天下无贼的手中:“我给你留下了他的魂魄,想知道什么就拿去审吧。”
“多谢教主。”
天下无贼谢道,随后转身问吴杏儿:“我不是让你们退隐去了,为何还要回来?暴露这桩秘辛,或许会为你们带来更多的危险,而下一次你们不一定还有运气再遇到我这般的人了。”
吴杏儿目光灼灼,声音坚定:“您帮了我们,救我们出水火,我又怎可心安理得享受从您那得来的一切,而选择一直沉默下去,陷您于不义之地呢?”
说着,她晃了晃手臂,低头笑着问:“木瓜,你说是吧。”
小小的孩子牵着杏儿姐姐的手,仍是拘谨,但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时天下无贼随口询问过这孩子的名字,听到答案后笑了一声,说,木瓜,真是个好名字。
并非嘲讽,而是真心诚意的评价。
吴杏儿问少夫人:“为什么要叫他木瓜呢?”
彼时的夫少人望着那个孩子眼中还有明亮的光,不曾断绝。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