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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京 北返的路途 ...

  •   北返的路途,比南来时更为沉默。

      车马日夜兼程,沿途景物也与岭南的郁郁葱葱有了明显分别。李景宸一路寡言,眉宇间始终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顾清璃亦不多话,只细心照料着他的饮食起居。

      临近京都,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驿站里能听见关于京中局势的零星议论,大多压低声音,语焉不详,但“太后薨逝”“国丧”“皇子”等字眼,仍会不经意飘入耳中。

      这日傍晚,车队在距京城三十里的一处官驿歇下。驿丞认出岭南王的旗号,态度恭谨,安排了一处独立的院落。

      李景宸负手立于窗前,背影融入昏暗。

      “清璃,明日入城,按制需先往慈宁宫灵前叩拜守灵。你需先回顾府更衣,由顾家长辈引领,再入宫与我会合。”

      “是,臣妾明白。”顾清璃应道。

      “顾府……”李景宸顿了顿,转过身来,烛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你此番回去,若有人问起岭南诸事,需知如何应对。”

      “臣妾晓得轻重,必当谨言慎行。”顾清璃垂眸回道。

      “嗯。”

      次日巳时,车马抵达京城朝阳门外。

      城门守将验过文书,挥手放行。城门内,早有内廷司礼监的太监候着,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宦官。

      “奴婢司礼监随堂太监高禄,奉旨在此迎候岭南王殿下、王妃。”高禄躬身行礼,态度恭敬,“陛下口谕,殿下舟车劳顿,可先至慈宁宫灵前叩拜,稍作歇息,再行觐见。”

      “有劳高公公。”

      “不敢。”高禄侧身引路,并未多言。

      顾清璃的马车在入城后便与李景宸分开,转向城东的顾府方向。她掀开车帘一角,熟悉的街景在眼前滑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宅邸依旧,但行人衣着间多了许多素色,连喧哗声都低了许多。

      顾府门前已有人垂手等候,是府中老管事顾安。

      “大小姐回来了。”顾安躬身,“老爷吩咐,大小姐更衣后,请至书房相见。”

      顾清璃先回自己出嫁前居住的“清音阁”。阁内陈设依旧,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打扫。她匆匆更衣,换上早已备好的全套丧服,对镜整理仪容。

      书房内,顾长林正伏案书写。他穿着深青色常服,肩头搭着一条素白麻布,以示守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

      不过半年,父亲似乎老了些,额间皱纹更深,但眼神依旧锐利,透着久居官场的精明与审慎。

      “父亲。”顾清璃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回来了。”顾长林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顾清璃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岭南水土,可还适应?”

      “瘴疠湿热,与京中大不相同,尚在慢慢习惯。”

      顾长林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清璃,你自幼聪慧,识大体,为父素来放心。只是如今朝中形势,已与半年前迥异。三殿下贤德勤勉,深得圣心,朝野风向,想必你亦有耳闻。”

      顾清璃抬起眼:“父亲的意思是?”

      “太后薨逝,陛下哀痛,此番召诸王回京,除了丧仪,未必没有其他考量。”顾长林意味深长,“岭南王毕竟是废太子,身份敏感。你跟着他,在岭南那种地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趁此次回京,若有机会……为父或可替你周旋,求一份恩典,许你留在京中休养,亦算是全了父女之情。况且你母亲病气入体,亦需你陪伴慰藉。”

      顾清璃静静听完,缓缓起身,再次敛衽一礼:

      “女儿多谢父亲拳拳爱女之心,为女儿长远筹谋。只是,女儿既已嫁与殿下,便是李家妇,夫为妻纲,从一而终,此乃纲常伦理,亦是女儿本分。母亲抱恙,女儿心忧如焚,请容女儿先行告退,前往探望母亲。”

      顾长林盯着她,脸色沉了沉,挥了挥手:“罢了,你去吧。”

      顾夫人谢氏住在府中最为清静的“怡然轩”。顾清璃进去时,室内药气弥漫,母亲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正由丫鬟服侍着喝药。

      “母亲!”顾清璃快步上前,“女儿回来了。”

      谢氏抬起眼,看到女儿,眼中瞬间涌上泪意,抓住她的手:“璃儿……我的璃儿……你可算回来了……让娘好好看看……”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庞,心疼道,“瘦了,也清减了……岭南是不是很苦?有没有受委屈?”

      “女儿不苦,殿下待女儿很好。”顾清璃柔声安慰,“倒是母亲,怎么病得这样重?”

      “老毛病了,不妨事。”谢氏握着女儿的手不肯放,叹息道,“只是心里记挂着你……听说岭南蛮荒,娘日夜悬心……你父亲他……”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虑与无奈。

      “女儿明白。”顾清璃替母亲掖好被角,“母亲不必忧心,女儿一切安好。您只管好生养病,勿要劳神。”

      母女俩说了些体己话,谢氏精神不济,渐渐睡去。

      顾清璃起身离开。

      顾府门外,马车已备好。顾清璃登上车,马车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慈宁宫前,白幡垂落,宫人皆着素服,低头敛目,行走无声。偌大的宫殿被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悲恸笼罩。

      灵堂设在正殿,太后的梓宫安置于正中,以明黄锦绣覆盖,前方设香案祭品,烟雾缭绕。两侧是皇室宗亲、文武大臣及内外命妇守灵的位置。诵经声、压抑的哭泣声低低回荡。

      李景宸与顾清璃在司礼太监引导下,径直来到灵前。早有宫人备好拜垫。

      “跪——”司礼官拖长声音。

      李景宸撩袍跪下,顾清璃随他一同跪下,落后半步,姿态恭谨。

      “叩首——”

      两人依礼叩拜。

      “再叩首——”

      “三叩首——”

      礼毕,有太监奉上清香。李景宸接过,双手举至眉前,目光定定落在前方那具覆着明黄锦缎的梓宫上。片刻后,深深一揖,上前将香插入炉中。

      顾清璃随后行礼上香。

      “奠酒——”

      李景宸将清酒缓缓洒在灵前。轮到顾清璃时,她依样而行。

      初祭礼毕,两人被引至皇子宗亲队列的前方位置跪下守灵。顾清璃跪在李景宸身侧稍后,低眉垂目。

      宗亲队列中,不时有目光隐晦地扫过他们。三皇子李景明跪在稍后一些的位置,同样身着重孝,面容悲戚,目光掠过李景宸背影时,眼底闪过一丝幽光。

      殿中檀香与烛火的气味混合,空气滞闷。

      午后皇帝驾临,亲自主持大祭。皇帝一身素白孝服,在太监搀扶下缓步而入。他年近五十,鬓角已见霜色,面容憔悴灰败,步履略显蹒跚,显然哀痛甚深。诸王宗亲、文武百官依序跪迎。

      皇帝亲读祭文,声音嘶哑哽咽,数次因悲恸而停顿。读至“慈颜永隔,痛彻肝肠”时,老泪纵横,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哭声。

      李景宸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背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顾清璃在他身侧,能听见他极力压抑下的粗重呼吸声。她伸出手,在宽大袖摆的遮掩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李景宸的手在她的指尖触及的瞬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大,指骨硌得她生疼,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祭文读完,皇帝亲自奠酒、献馔。诸王随后依长幼次序上前,再次行礼祭拜。轮到李景宸时,他缓缓起身,走到灵前,他凝视着太后的梓宫,良久才深深跪拜下去,久久未曾起身。

      司礼官有些无措地看向皇帝。皇帝闭着眼,挥了挥手,示意不必催促。

      李景宸直起身,再次叩首,完成了仪式。

      大祭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结束时,皇帝已显疲,被太监搀扶着。离去前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在李景宸身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辨。

      “宸儿,”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岭南路远,你一路奔波,辛苦了。”

      “未能侍奉皇祖母病榻之前,尽孝于顷刻,儿臣不孝,愧对祖母养育之恩。”

      “你在岭南,一切可还安好?”

      “托父皇洪福,儿臣一切安好。”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未再多言,在太监搀扶下缓缓离去。

      此后数日,皆是繁复的祭礼与守灵。

      李景宸与顾清璃始终依礼而行,除了必要的礼仪应答,几乎不与旁人交流。李景明常代替悲恸过度的皇帝处理一些丧仪琐事,与一些大臣往来应对,从容得体,隐隐已有储君气度。

      到了发引前一日,皇帝强撑病体亲自主持,将太后生前最爱的旧物、常读的佛经、把玩过的玉器等一一奠献灵前。睹物思人,哀毁骨立,几近昏厥。

      众臣跪地劝慰,殿中哭声震天,愁云惨淡。

      是夜,最后一次伴宿。灵堂内烛火通明,香烟更盛,气氛凝重悲戚至极。

      发引之日,天色阴沉。卯时,奉安大典开始。皇帝亲扶灵柩,痛哭失声。

      灵舆由杠夫抬着,缓缓行出宫门。前有仪仗、铭旌、神主亭开道,后有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内外命妇缟素随行,队伍绵延数里,哀乐凄厉,纸钱漫天,沿途百姓皆跪伏哀泣。

      李景宸与顾清璃随在宗亲队列中,步行送灵。顾清璃体力渐有不支,李景宸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伸手虚扶。

      队伍行至城外十里长亭,举行路祭。

      又行二十里,方至陵寝。

      陵前早已设好祭坛。在李景宸身后不远处,顾清璃随着命妇队伍,肃立静候。

      繁琐的安葬礼仪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宣读册宝,祭告山川后土,奉安椁宫,点燃长明灯……

      李景宸跪在最前方,随着“叩送”的唱礼声,深深俯首。额头触及陵前冰冷潮湿的泥土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渗入土中,瞬间消失无踪。

      礼成。哀乐再起,众人依次祭拜后,开始缓缓撤离。

      回程的车马中,两人皆疲惫不堪。

      “清璃,”李景宸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们在京中不会停留太久。皇祖母丧仪已毕,按制,藩王无诏不得久留京师。父皇……很快会下旨令诸王各归封地。”

      顾清璃点头:“我们离了这些时日,不知崖州是否一切如常。”

      “回去便知。”李景宸眼神幽深,“这京城……我们还会再回来的。”

      下一次回来,绝不会再是以这般如履薄冰、仰人鼻息的姿态。

      顾清璃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将手轻轻覆在他放在膝上、紧握成拳的手背上。李景宸缓缓翻过手掌,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乾元殿侧殿,灯火通明。皇帝看起来比发引那日更加憔悴,他半倚在榻上,接受诸子的叩拜复命。他几乎没怎么说话,疲惫地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岭南王留下。”就在李景宸随众人退出时,皇帝忽然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已走到门口的三皇子李景明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与其他亲王一同离去。内侍们也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景宸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烛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朕知道,废你太子之位,将你远徙岭南,你心中……必有怨怼。”

      李景宸垂首:“父皇圣心独断,自有深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唯有领受,不敢有怨。”

      “有些事,朕身在其位,不得不为。你……明白吗?”

      李景宸依旧垂眸,语声恭谨:“儿臣明白,父皇定有父皇的考量。”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岭南虽远,却也是我大周疆土。你在那里,好好为朝廷镇守一方,便是尽孝,也是尽忠。莫要……再生其他不该有的心思,徒惹祸端,令朕为难。”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警告。

      李景宸心中冰凉,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躬身更深了些:“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必当克己勤勉,守好岭南,绝不敢有负父皇期望,亦不敢令父皇忧心。”

      皇帝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朕乏了,你……回去休息吧。”

      “儿臣告退。”李景宸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回到临时安置的居所不久,侧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陈平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着深灰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的人。

      来人取下兜帽,露出一张儒雅的面容,正是原东宫詹事府少詹事、现任翰林院侍读学士的沈墨。他虽品级不高,却是清流文官,常在御前走动。

      “殿下!”沈墨见到李景宸,眼中闪过激动与痛色,欲行大礼,被李景宸疾步上前抬手稳稳托住。

      “沈先生不必多礼,此时此地,谨慎为上。”李景宸引他至内间书案旁坐下,陈平守在外间门廊。

      烛光下,沈墨细细打量李景宸,见他虽风尘仆仆,面容清减,但眼神依旧沉静锐利,气度愈发内敛沉稳,心中稍安,却又涌起更多酸楚:“殿下清减了……岭南艰苦,殿下受苦了……”

      “无妨,朝中动向如何?”

      “三殿下近来频频召集兵部、户部官员议事,又以‘协理丧仪,护卫京都’为由,调整了京城几处要害位置的武官。御史台几位曾上书言及‘国本’的老臣,近来或病或告假……殿下,山雨欲来啊。”

      李景宸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环佩,推至沈墨面前:“先生在京,务必以保全自身为要。此物先生收好,若遇万分紧急之事,或有紧要消息需递出,可凭此物,至西城东街的‘博古斋’,寻一位姓陆的掌柜,他自会设法接应。”

      沈墨郑重收起玉环,又从怀中取出一份纸笺:“这是几位仍心向殿下的旧臣名单及在京可用之人的联络暗号。殿下在京期间,若有需要,务必小心联络。”

      两人又低语片刻,沈墨方重新披上斗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李景宸独坐灯下,将那份名单就着烛火细细看过,默记于心,随即将纸笺凑近烛焰。火苗舔舐纸张,顷刻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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